24.
畢業典禮是隆冬與初春之際,首爾最冷的時節,張口哈氣舌頭都要凍僵,但這對福井出身的前田陸來說沒什麼問題,他非常習慣首爾的氣溫,但太乾燥了讓他不舒服,臉上手上都要定時抹護膚保濕霜才不會裂開。
他從金垈永的羽絨外套口袋裡摸出自己的護唇膏,趕緊再補塗一下。
「等……哥什麼時候放進來的啊!?」
「出門前。」
「……為什麼不自己拿?」
「你不幫我拿嗎?就裝一下口袋而已耶。」
現在兩人站在大禮堂外不為別的,只是為了等前田陸的家人從飯店過來學校參加畢業典禮。大禮堂不像藝術學院系館那麼難找,而且為了避免這種狀況,金垈永受前田陸指示,直接錄了一支影片,拍下從學校大門口走到大禮堂的路徑,影片裡還能聽到前田陸指揮的聲音,而拍攝的人也是從善如流跟著走。
「……伯父看起來沒什麼,意見?」金垈永吸了下鼻子,「我以為會被——」
「找碴?」前田陸截斷他的話,「你昨天表現得很好,而且我爸很喜歡你。」
「真的嗎?」
飛來首爾之前,媽媽就傳訊息要兒子訂一間餐廳吃頓簡單的客飯,再訂一間是畢業典禮當天要吃的大餐。前田陸當然沒問題,只是不懂為什麼典禮前也要這樣大費周章。
『你爸還沒見過垈永。』媽媽說。
所以他就訂了間小餐廳,韓式料理,包廂。金垈永怕失禮,還不敢穿保暖的羽絨外套,拿出他很久沒穿的黑色大衣赴約,裡頭包的是白色襯衫、駝色的毛衣和上次被前田陸搶走的黑色牛仔褲,而且又戴上那副金屬黑框眼鏡,看起來就是個乖學生。金垈永說這樣看起來才有禮貌,前田陸倒是覺得他心機很重,自己穿的就是帽T和運動褲,相較之下還比較像撿來的孩子。
金垈永在餐廳的等候區等他們,內心忐忑不已,心臟快要撞壞,不斷傳訊息騷擾他的朋友們,但又不敢說是要見男友的爸媽,只好改成騷擾表哥和得能勇志。訊息才回到一半沒打完,前田陸就打來說再兩分鐘就到,嚇得他趕緊收起手機。
「你是專業見家長的啊,我來看看啊……一,穿得很整齊乾淨,再來,沒有玩手機,很好。然後——然後,爸媽問什麼就回答什麼,還會陪聊我爸超爛的話題,加分。對姊姊很體貼還幫忙拉椅子、倒水,超讚。還有什麼?喔,一直說我的好話。天啊,你可以出教學手冊了!」講完,前田陸打了個噴嚏。
見家長的過程都很好,非常好,除了前田陸在叫「父ちゃん」時自己爸爸和金垈永同時回應時他嚇了好大的一跳,眼疾手快立刻踢了金垈永一腳造成對方哀嚎,這才解決危機。他決定以後只用아빠就好,差點就把情侶間的情趣洩漏給父母知道。
「哈——今天真的太冷了。而且你怎麼……你怎麼可以講話像廣播主持人啊?音樂系有在教這個嗎?以後可以用這種方式說話嗎——啾!」
「哥太誇張了。」金垈永拉起他扯到下巴的口罩,蓋好口鼻,「我現在只煩惱之後哥會很忙……」
「你說工作嗎?」
「嗯。」金垈永說,「我和哥交往也不到一年就見哥的家人了。」
「你覺得進度太快?」
「也——也不是這麼說,」金垈永說,「哥還會在這裡工作一陣子,不能很常回家,當然要見家人。」
「那是要說什麼?」前田陸不懂。
「……哥會不會很快就對我膩了,或是因為某件事開始討厭我。」金垈永沒有看他,兀自保持低頭的姿勢,「在想這樣的事。」
雖然戴著口罩,前田陸還是無法克制地張大嘴,目瞪口呆。還以為是見家長讓金垈永壓力大想抱怨,沒有想到是這個層次的煩惱。想要用力打金垈永,把那個想法打醒,但只是給一堆空泛的安慰和承諾好像沒用,只能緩解暫時的焦躁。
「哎唷,親愛的真是成熟,」前田陸張開雙手緊緊抱住隔壁的人,「怎麼辦呢——永永居然在煩惱這麼可愛的問題。」
「哥,我很認真耶。」
「我知道啊。」前田陸笑嘻嘻說,「不然我去跟溫君討教一下好了,這件事他是前輩,我允許你去問勇ちゃん喔。」
「……哥。」金垈永認輸,伸出一隻手環住他的肩膀,「你不可以隨便吃別人煮的飯。」
「好奇怪的說法,我會專心只吃你煮的飯,但我還是可以點外送對吧?」
「你的說法明明也很奇怪,外送可以。那句話沒有別的意思吧?」
「……你現在是質疑我的真心嗎?」
「沒有。不敢。」
閒聊了好一陣,家人終於姍姍來遲,和他們會合。
畢業典禮當然是大事,但也只對親近的人是大事,得能勇志知道前田陸平時不愛花錢,當然就是花點錢包個精緻簡單的花束和禮物,送了前田陸一枝鋼筆。他知道這枝鋼筆根本就用不到,所以一定會擺在書櫃上放著展示,這樣每次看到就會想起來這一天的得能勇志多麽有情有義。
「你送這筆我到底是能罵還不能罵?」前田陸說。
「不能罵,這是愛。」得能勇志湊上去貼緊前田陸,硬是遞上筆盒,用那張平淡的臉諂媚的嘴說,「前輩,喂,前輩我還要靠你,我的將來就靠你了。前輩,你就收下吧,這是我的愛意表現,喂前輩、」
「好吵啊!吳是溫為什麼不在啊!」
最後還是金垈永幫忙,把纏上去的得能勇志從前田陸身上拔掉了。畢業典禮畢竟也是平日,能來的人有限,反正晚上還要去吃大餐,就一起叫上吳是溫了。今天除了是畢業典禮以外,也是前田陸的感謝現場,雖不是系上畢業代表,但好歹也是本屆唯一留學生,還是傑出學生,所以也被教授欽點上台分享。他打開自己手機備忘錄的講稿,逐一感謝,先是爸爸媽媽,再來姊姊,還有最重要的、幫他寫推薦信的舅舅。再來就是一起度過四年大學生活的表藝系好朋友們,接著是住了三年的學弟兼好僑胞得能勇志、自掏腰包贊助許多花籃的學長吳是溫。最後還有一句是用日語講的,雖然在場就有日本人,但不懂日文的還是多數,所以前田陸拋下了「俺だけのピアノの王子様、ありがとう、これからも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就用畢業證書遮著臉匆匆下台,他害羞得一直笑,兩眼笑得緊緊眯起,幸好大禮堂的燈光是黃的,看不出他臉上的大紅。
「真瘋。」得能勇志靠過去撞了一下金垈永。
「……哥應該是太興奮了。」金垈永冒著冷汗,心想幸好跟文學院的畢業典禮是分開的,不然被日文系的學生聽到,現在各個SNS應該就開始炸了。他當然沒想過平時這麼容易害臊的人,竟然會在台上示愛。
×
從夜半的漢江回來時,家裡只剩一盞角落的立燈亮著,傳來的最新一則訊息是「牛奶鍋放在冰箱了」,桌上已經清乾淨,浴室的水氣散光,得能勇志的房間門縫透出一絲絲的微光。
都沒吃到飯,餓壞了,前田陸先倒了一大杯水給金垈永補補水,然後就拿出冰箱裡的一大鍋牛奶火鍋。這是得能勇志一直說想吃的那個火鍋,他也沒嚐過,不知道好不好吃。但肚子餓了,有得吃就好,所以就放在爐上加熱了。
『你先去洗澡吧?』前田陸對金垈永說,『你的睡衣在衣櫃裡。』
『不用……我來煮好了,哥先去洗。』說完,金垈永就要接手前田陸手上的工作,卻被擠出了廚房。
『你好煩啊,就說了你先去洗,你那衣服早上還要送去乾洗店吧?快換掉。』
把金垈永催去浴室後,前田陸自己先換掉身上的衣服,隨便撿了幾件該洗的舊衣服套上,然後繼續到廚房繼續熱湯。金垈永八成是認為他不會料理,所以才想留下來,但只是熱點湯,他也做得到,而且得能勇志還貼心加點了青菜跟肉,這份量留到明天還能吃。
大半夜的這樣吃,可能要兩、三點才能睡了吧,前田陸好歹也是個舞者,要控制身材,但今天就放縱一下應該也沒關係吧,他不斷如此說服自己。就在聽見浴室傳來蓮蓬頭的水聲後,他稍微鬆了口氣。
『哎唷,回來啦?』戴著近視眼鏡的吳是溫聽到外頭聲響,知道是他們回來了,還是忍不住出來看一下,『他還好嗎?』
『嗯。』
『你們也去真久耶,到底在幹嘛?金垈永又不是小嬰兒,還要哄。』
『你弟很可憐,』前田陸皺眉,雙手叉腰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這樣講他。』
『我不過是隨口講一句,你就護成這樣。』吳是溫沒忍住吐槽,外加翻圈白眼。
『那種事才不是玩笑。』
『是是是……沒有趁機來個下馬威嗎?難得本人都現身了。』
『誰會這樣對一個小女生,我又不是瘋了。』前田陸說,『那是他們之間的事。』
『嗯——你不是很在意他們之間的事嗎?』吳是溫坐在餐桌邊,歪歪鼻子,嗅到火鍋香氣,『要不是她,他也不會變這樣,就不想對這個始作俑者說些話?』
『哥不是等他上了大學才熟的嗎?怎麼一副好像你早就知道來龍去脈的樣子。』前田陸白他一眼,轉身過去繼續顧火鍋。
『陸……親戚之間很少能隱藏秘密,而且我媽是垈永他媽的妹妹,金垈永在我們親戚之間又是超級金孫,你覺得我們會不知道嗎?』既然畫風都要這麼正經了,吳是溫難得正色,語氣中沒有任何戲謔,手伸進鏡片裡揉了揉眼睛,『但確實,我只知道他跟他前女友之間發生不好的事……然後很可能是因為前女友,他沒搶到去維也納讀書的機會,只是我等他上大學後,才知道這些細節,不然我也不知道那女孩這麼瘋啊。』
餓了一個晚上,前田陸心情無可自拔地浮躁起來,想要發脾氣,想要趁機對那女孩說些傷人的話,想要打金垈永,想要讓吳是溫安靜點,但他們都沒有錯。真正錯的是時機——他想這麼說服自己,但也曉得,這事情不快點解決,往後都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們。
牛奶鍋的味道太香了,暫時緩解了他的暴躁。
『這樣就夠了,』前田陸說,『我是沒想到她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就是了。』
『我也沒想到你只是想解悶,還真的把我弟變同性戀。』
『說得好像都是我的錯……』
『沒啊,我是在肯定你耶,你讓金垈永發現另一個自己。』吳是溫自嘲地說,湊過去爐子邊,想要揩一口湯,『我也是這樣,你也是這樣,勇志也是這樣,誰不是這樣?不過你也真奇怪,居然會喜歡我弟。我知道他很受女生歡迎,但沒想到你也是。』
『至少我不是變態。』前田陸說,『你跟勇ちゃん才奇怪。』
『Ushi怎麼了?你說強吻我又甩我巴掌嗎?』
『你也知道這很怪。』前田陸把他要伸去吃一口的手拍走,『我應該……是不會對金垈永這樣。』
『放屁。』吳是溫還是成功搶到了一口,『那你知道Ushi會怎樣嗎?』
『怎樣?』前田陸送他一個冷眼。
『他會把我打昏關在小黑屋裡,屋子會佈置得很溫馨,只是我這輩子不用出去了。』
『喔,』聽到這個答案後,前田陸皺眉,應該說整張臉都皺了,『哇,這真的很有可能。』
突然就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這件事,夜晚江邊哭泣的金垈永,和難得沒有哭一直在安慰金垈永的自己,前田陸還是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以前的戀愛沒有這種經驗,男人之間少有這種時刻,即使戀愛時也是,但或許這樣才是真正在戀愛。算了他不想去思考這些了。
×
二月最冷的時節,前田陸才帶著金垈永又回去一次福井。他說上次來時是夏天,不看看福井的冬天就太可惜了,立刻訂了機票就要回去,還跟家裡人說幫金垈永多準備一床棉被。福井的冬天寒,寒得深骨髓,金垈永的大邱體質有能耐限制。從小松機場出來後,才剛接觸到冰冷的空氣,整個人臉都白了,不停打寒顫。風是刺的,戳在臉上感覺都會扎出洞來,金垈永立刻退回去室內,然後又被前田陸推出去。
從小松機場還要搭車轉到福井去,比起其他方法已經快許多了,他可不許金垈永這麼沒用,涼幾秒就以為自己到寒冰地獄。所幸巴士很快就來了,他們不用等太久。上了車後,金垈永就鬆了一口氣,但幾秒後,又想起等等還有另一個地獄。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家人會生吞活剝你吧?」前田陸說。
「嗯……」
「都見過面了。」
「一碼歸一碼啊……」
「他們對你印象很好啊。」
「說是這樣說——」
「嗯,至少我家人都知道你,你家人不知道我。」前田陸幽幽地說,「你搞不好也沒提過生活圈裡有一個日本學長。」
這不是事實,金垈永確實有說過,但也不算全錯,因為他只說他和一個日本學長很要好,就這樣。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金垈永低頭,「他們對我這方面的印象全都是夏天……而且我曾經交過一個女友,他們應該會很——」
「我又沒有說要你現在就做什麼,」前田陸撕開一顆飯糰,遞給他,「以後會變怎樣也不曉得,你有那個心比較重要。」
這態度讓金垈永更羞赧了,雖說兩人交往也還沒一年,也可以等更穩定點再講這件事,因為現實中,搞不好都還沒帶人回去大邱就分手了也說不定。也可能更慘,帶回去後,兩人硬是被拆散。都有可能。現在他們也沒任何問題,不想主動把這顆未爆彈帶進生活裡來。
不過前田陸看起來實在太沒安全感了,金垈永也苦惱。要有什麼能講的,大概就是以傳統的社會、家庭價值來說,他兩個哥哥都結婚生子了,他這個老么根本不用做什麼「延續香火」的事,而且他往後的發展說不定根本也不在韓國——不在韓國?那前田陸呢?前田陸會一直待在韓國嗎?還是會回來日本?把他帶回來福井,難不成其實是想回家定居的打算?
「你在想什麼?」前田陸扣住他下巴,「好凝重的臉喔,還是你暈車了啊?」
「沒……沒暈車,」金垈永不敢講剛剛在思考什麼,「緊張而已。」
「就說了不要緊張……」說完,前田陸就打了一個呵欠,靠在金垈永肩上準備睡覺補眠。旅途勞累,又越來越接近越前,離家只剩一段路,他放鬆不少,很快沉眠而去。
今年也才二十歲,真的要想到這麼遠嗎?金垈永不禁這麼自嘲,但他又有某種奇怪的直覺,說不出來,似乎是在督促他想點辦法。
就在這麼紊亂的思緒中,JR福井站到了。前田陸的爸爸開著家裡那台車,就在車站前門ㄍ臨停區等他們。和之前一樣,前田一家人極其熱情款待這位異國來的客人,但金垈永給自己的定位沒那麼尊貴,坐在客廳相當不安、屁股一直扭,聽見要端菜就馬上跑過去幫忙,然後又被制止、趕出廚房。
他們說,再怎麼樣都是未來的大鋼琴家,要是燙到手就不好了,所以最多只被派去擺擺碗筷、陪貓玩。考量到金垈永的身材,媽媽數完全部人頭後,還再多加一份,以免不夠吃,所以端上來的鴨肉火鍋幾乎有一缸那麼大,看了都害怕。
雖說是前田陸正式工作前的小休假,但仍然是金垈永的寒假,所以不意外,被家人問了為什麼突然又出國玩不回家。
前田家是數十年的老屋子了,有車庫外家裡還有庭院,前田陸吃飽後要去庭院把放在外面保存的草莓拿進來,就聽見金垈永講電話的聲音,因為似乎是跟家人講話,他也不敢直接過去,就靠在窗邊聽了個零零碎碎。
「是很好的學長所以才來的……我下禮拜就會回家了。」
「會帶土產啦,嗯,嗯,我知道。」
「哪個學長?就之前說過的那個跳舞的——嗯,就他,喔,好啦,你去忙,掰掰。」
前田陸趕緊抱著草莓縮回屋內,飛也似地跑去廚房洗草莓,假裝從沒出去過。把煉乳擠好後,端出去給金垈永。
看來自己也並不是隱形人嘛。
冬日外冷屋內暖,睡起來時,腳邊的暖氣已經進入省電模式,前田陸從床上爬起來,抓了床頭時鐘一看,十點半了,而且是平日的十點半,家人都去上班了。窗外是滿片積雪,拉開窗簾就刺眼,他又把貼靠窗戶那一層薄紗簾拉上,只讓一些些陽光透進來。
之前電話裡才聽說大姊工作調職,所以買了一輛迷你中古車,把車庫剩下的所有空間都佔據了,昨天一看,還真的是。但今天是上班日,媽媽和二姊搭公車,大姊和爸爸開車,他們還是沒車能出去玩。
那也罷,就走路出去。前田陸把棉被隨便疊好,下床,又把自己塞進金垈永的被窩裡。
「金垈永,」他說,「起床了!」
把自己埋進枕頭裡的人聽到他的呼喊,意思意思地「嗯」了聲。
「不管你了,我先去刷牙喔!」說完,就爬起來,順勢把棉被大掀起來扔到自己床上去。失去了溫暖覆蓋的人,一下子冷到縮起來像尾蝦。是冬天,前田陸懶得再花時間叫人,直接綁架棉被比較快。果然他刷完牙、洗完臉後,超厚布團上的人已經坐起來在給自己醒腦了。
「來,起來,刷牙洗臉,吃早餐,帶你出去玩。」前田陸扣住他雙手,用力把人拉起來。
十五分鐘後,兩人在廚房用兩片烤吐司夾火腿片和蛋,配上牛奶,隨意解決了一餐。
「你該不會還需要暖暖包吧?」套上靴子時,前田陸這麼問,「今年確實比以前冷了點,以前都還有一度左右,今年比較常零下。但我覺得還是比首爾好多了,首爾零下的日子還更多,又是內陸。」
「我——呃——我——」被說中了的人滿臉潮紅。金垈永甚至帶的還是超保暖的軍用暖暖包,就貼在他的保暖衣上。
「那你剛上首爾時,不就全副武裝?」
「是。」金垈永放棄了,索性承認,「但首爾建築密度高,走幾步就能躲進商店避寒。」
「加油啦,垈永寶寶,這樣你要是去東北或北海道玩怎麼辦啊。」
說是這麼說,前田陸還是勾著他的手上路。反正現在路上人少,又是上班日,沒有人會閒閒無事出來討皮痛冷自己,不想再管會不會被誰看到。況且現在前田陸也改不了這種習慣了。
上次是去看海,但那是夏天的行程,冬天看海也沒什麼意思,前田陸想著,那不如帶金垈永去看自己的母校,再搭電車去市區逛街。他把圍巾給了金垈永,自己只有戴一頂貓耳尖角造型的毛帽,就這麼走去公車站,只要搭二十分鐘就會到了。很幸運,車子很快就來,上車後還有很多位置,只有去買菜的老太太、看起來也在放寒假的學生和家庭主婦,司機見客人上車就習慣性問好。進到溫暖的車廂後,金垈永總算鬆了一口氣。
「現在學校應該也都空的吧?」金垈永問。
「應該還有社團活動,寒假自主練習。」
「哥以前寒假也練排球?」
「沒有啊,在跳舞,」前田陸嘻嘻笑,「排球是開學時認真練的。」
「這樣不會被罵嗎?」
「我們也不是什麼強校啦,什麼IH、春高、國體,跟我們都無關,那是其他學校的事,我們就是打開心的。」前田陸說,「嗯?難道你寒假也去學校練琴?」
「嗯,」金垈永點點頭,「被老師限制不能參加會用到手的球類社團……但一直練琴非常無聊,所以練完後都跟朋友去踢足球。」
「難怪你跟勇ちゃん能玩足球遊戲,哎——」
過了這個路口後,左轉就到站了。兩人下車,就看見高中的側門——矮矮的紅磚牆和幾道上鎖的鐵柵欄。金垈永好奇怎麼不是停在大門,或許是察覺到他的疑惑,前田陸說:「大門是下一站,但那裡有警衛,我們要翻牆過去。」
「翻……!」
這牆矮,一下子就能翻過去,前田陸俐落地用手撐起自己來,側過身,人就翻過去牆內了。怕被人看見,金垈永左顧右盼,確認無人後,趕緊也跟著爬進去。翻過去後,因為是屬於校內範圍,又是寒假,所以校園內的積雪都沒有人掃,只好踏著雪,跟在前田陸後方。
校園其實不大,走個五分鐘,就已經上了其中一棟教學樓的三樓,前田陸說他以前讀一班,理組班級是一到五班,文組就是後面五班,總共也才十個班,但以少子化的當代來說,在越前地區已經是大校了。
「你們教室看起來好高級啊。」金垈永望著教室的裝潢,原木風格沒有過多的水泥和白漆,窗簾是能遮光的米灰色,地板也是拼木地板,後面的置物櫃每人一格,都有好好寫上座號和名字。
「我就不信藝高裝潢會輸,」前田陸笑著說,「我坐靠走廊這排的後面。」
「怎麼不是坐靠窗位置?」
「你以為是動畫啊?真可愛。」前田陸說,「但大部分時間我都跟朋友在體育館打球練舞,很少在教室,在教室的話都是在補眠。」
「喔——」金垈永看著曾經是前田陸坐過的那個座位,不禁好奇以前他是怎樣的學生,感覺會是很多女生的暗戀對象,「那體育館在哪?」
「我帶你去。」
說著,就拉著金垈永的手跑下樓梯,噠噠噠噠的,一點也不怕摔跤,畢竟是母校,前田陸可熟了,閉著眼睛都能找出正確位置,要他現在去摸被朋友打壞的籃筐裂痕都能準確摸出來。
體育館就在教室的斜對角,先穿過空蕩蕩都是雪的操場,在厚厚的雪塊裡踏進又拔出來,這才到達體育館。
「啊——……」前田陸看著眼前忽然翻新的體育館,差點要認不出來,「大整修過了。」
「很舊了嗎?」
「可能有五十年?是老學校了。」前田陸摸著打亮的洗石子牆壁,淺灰色的建築物在白色的冬日裡,看起來略顯冰冷。以前是鮮豔的黃色、藍色、綠色,現在倒是換成現代風格了。
「能進去嗎?裡面好像有打球的聲音?」金垈永指的是球體刮到地板時發出的「啾啾」聲。
「嗯——算了,相差太多屆,都不認識了。」前田陸牽著金垈永,繞到後面的洗手台那去。這裡倒是沒變,還是一樣老舊,但親切許多。
非常不合時宜地,竟然想起以前部活結束前,那個垃圾前男友還會在這裡等他一起回家,回家之前還會先去吃個點心,才不情不願地分開,回到各自的家。這應該要死掉的回憶居然因為觸景而激起,他甩掉金垈永的手,唐突地拉開金垈永羽絨外套的拉鍊,然後雙手就這樣穿過去抱住人。就這樣貼在金垈永的胸膛上,直接感受到人體的熱度。
「呃、怎麼突然?」金垈永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了,才不過是來看個洗手台,前田陸就忽然這樣,不過他還是也回抱了對方,「會冷?」
這樣問很怪,因為剛剛前田陸一路上都非常有活力,蹦蹦跳跳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受這低溫影響,但金垈永也搞不清楚原因。
「嗯,冷啊。」前田陸抬起下巴,靠在他肩膀上,輕易說了一個沒有草稿的謊,「腎上腺素用完了,我要充電。」
「嗯——嗯——好的,請盡量用我的電吧。」
這話一說完,金垈永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肋骨要被壓爆了。前田陸收緊了手,把他勒得有點痛,同時也察覺到對方應該是有什麼事,但他不覺得現在是問問題的好時機。而也是在這樣的卡頓中,前田陸倏地抬起頭咬他下巴,金垈永愣不到一秒,接著,前田陸的唇就吃上來了,熟練地啃咬,從唇珠開始,然後突進到深吻。大冷天的,前田陸的嘴唇也很涼,但兩雙嘴唇才貼上,身體的溫度就瘋了似的竄高。
這很奇怪,太詭異了,想來想去,感覺會跟垃圾前男友有關,因為這裡是前田陸的母校。聽見校園內的鐘聲響起,下意識地嘴唇就分開了。
「寒假還是打鐘啊?」前田陸望著天空喃喃道,然後放開了金垈永,拉上他外套拉鍊,「去找個地方坐下吧,我們永永要冷死囉。」
說完又是拉著人的手,朝向公車站走去。
這是金垈永大二的寒假,過了這個冬天之後他就升上大三了。
×
三月末是櫻花飄放的季節,但首爾還冷著,櫻花的花苞被寒風凍得縮緊,大邱的櫻花倒是開了。前田陸會知道大邱的櫻花大開,當然是因為金垈永帶著他回去玩了。他知道金垈永還沒跟家裡講過這件事,所以是用學長的名義來的。為了讓家人知道他們之間的「親近」,還得搬出吳是溫的名號,這番說明才讓大家理解。
說怕不怕金垈永家裡反對,那當然是怕了,畢竟以前可是交過女友的——雖然這經驗太差,差到要是突然轉向喜歡男人都有點合理。但現階段還沒有挑明的必要,也幸好金垈永幾乎不靠家裡養,光是靠那些獎金、獎學金和家教的收入,哪怕父母要威脅,都沒籌碼可捏。不過,他們當然也不想走到這一步,所以把人帶回去玩,就是先讓家人熟悉一下這個日本人學長。
再怎麼說,都是外國人,所以留下好印象更重要。前田陸買了兩盒高級蝴蝶酥禮盒過去拜訪,證明自己有在賺錢、是個可以信賴的好前輩,絕對不是靠著外國人身份來混四年文憑的留學生。可來者是客,一群韓國人見到這個多禮的日本男孩,都慌得趕快伸手接下禮盒,邀他入座喝茶。
前田陸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金垈永惦記著那時的話,但先用朋友的身份來拜訪,確實沒那麼緊張,他可以放鬆很多。只可惜他現在是個剛上崗的社會人士,就算被帶去逛了許多景點,也都只能短時間走馬看花。
噢,但去看了河畔邊的櫻花倒是很開心。北陸地區的櫻花也差不多是這時節開,但他已經返回韓國,追不到櫻前線,所以金垈永才說了來看櫻花。他不禁想,自己是表現得太明顯了嗎?怎麼感覺金垈永都拿捏著他的心情,在他自己察覺到之前,就有一雙手奉上糖果讓他安心,如果他哪天真的被養出公主——王子病,那全都得怪金垈永。
舞蹈教室已經安排給他工作了,四月開始,要先從自己的編舞開始,還不能帶課,而且要交出至少七分鐘的舞,音樂隨便選,四月下旬驗收。這對前田陸來說還不是太難,但畢竟是工作,看他的人不是老師而是上司,他壓力大得不行,每天都捏著金垈永的手睡著。
「回去首爾你想吃什麼?好像該給你補一頓。」金垈永說,「買個豬蹄回來好了,我想自己烤看看,現在是大根(白蘿蔔)的季節,煮鍋青陽辣椒牛肉湯?還是想要人蔘雞湯?」
「好啊。」前田陸靠在他肩上,懶懶的,什麼都沒在思考,「就那個什麼……牛すじ大根煮込み(白蘿蔔燉煮牛筋),就那個湯。」
「哥講的那個是燉煮啦,我要煮湯給你。」
「嗯,就是那個,我想喝。煮給我喝!還想吃關東煮……好想吃日式關東煮……我需要找回我的關東煮體質……」
「知道了,我再找找食材。」
「Yeah!我愛你!我愛你——!」前田陸大喊道。
「知道了……別太大聲。不要只在我說要給你煮飯後講這種話。」幸好四周沒什麼人,金垈永無奈垮下肩。
「可是我愛你……跟煮飯沒有關係……就算你會燒了廚房我也愛你……」前田陸仍然維持著斜躺的姿勢,天氣太好,十分愛睏,往後一靠就是金垈永,他一點都不想起身,「我愛你。」
一陣風吹來,吹落樹上的櫻花瓣,紛雪般飄進河面,嬌柔的淺桃色花瓣旋旋,安靜地落在河水上。映照出天空的藍河多了一片櫻粉點綴,金垈永抖抖肩膀,想叫前田陸看。
「好。我愛你。」金垈永補上剛剛忘記講的話,拍拍他的額頭,「不要在這裡睡著,會感冒。」
但已經太遲了,前田陸早已睡得嘴巴大張,絲毫沒有注意到眼前美景。
End.
Moon D'shake - Yellow Snow - Home ver.
完結了感謝各位ㄉ閱讀
番外會慢一點出來(嘿啊等我寫完西柚⋯⋯
我也是沒想到第一寫就是長篇,而不是先用短篇練一下手
總之本章完結了!
這次附上的歌沒有那麼多,主要還是古典樂的場,希望平時不聽的讀者們也會因此有點興趣去聽聽看
其實也是寫了好久的同人,所以完結後要說什麼,已經快要想不到了
但相較之下我覺得主題輕鬆很多,就是一群大學生的戀愛故事而已XD
總之謝謝這段時間閱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