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兩年時長也差不多到了,再給個半年的緩衝,學成歸國在清單上也算打勾。學生時代會買的便宜戒指是鍍金,有個外國學歷也算鍍金,拿了獎盃更是鍍金……還是那是純金啊?不曉得,但金垈永確實算是一種純金,而且還姓金,剛剛好,啊,可是姓氏的金和黃金的金在韓語裡不是同一個發音,只是漢字一樣。
週末沒有班的時間,前田陸就是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這些事。他旁邊的人還在呼呼大睡,昨晚結束表演,應酬數小時,灌了許多酒,真喝假喝都來,濃度低的喝一點,高的抿一些。偏偏這呆子不小心把濃度最高的那一杯真吞進喉裡,整個人嗆醒,然後腦袋開始作亂。
回去的路上,前田陸用文法不甚標準但通用的英文跟司機說了載回去某某路,反正司機看起來母語也不是英語,兩個清醒的人就在車上討價還價,最後成功把人運回公寓內。金垈永又偷偷長高了一咪咪,讓他扛得很痛苦,要不是有電梯,他絕對會在寒冬的紐約拎來一桶水把人澆醒。
「呀,起床,去洗澡。」
飛離了韓國以後,前田陸的韓語非但沒有退化,反而因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國度,只能和他的韓國男友相互依靠,所以韓語越來越好,張口都能捎來一句罵人的諺語,而且還是上一輩才用的那種。相對的,金垈永的日語也迅速進步,和同公寓的對面的美日混血家庭還能用日語溝通,交換彼此的食譜,給家裡多添點菜色。
喊了好幾次,人就是沒醒來,前田陸累了,想著反正酒味也散得差不多,只好先這樣了。現在是他的潔癖在作祟,不許人沒洗澡就上床,金垈永破了戒,他得想點惡作劇懲罰。手往被子裡伸,摸到稍微隆起的那塊,還沒起來,所以真的是還沒醒的跡象。
「豬。」前田陸暗暗罵他,換來的是金垈永的一句夢話,濃濃鼻音嗯了一聲,好像是在附和,讓人忍不住笑出來。
昨晚他還能跟司機殺價,想來自己也真是了不起,被拋到韓國去,現在又被帶來美國。說拋跟帶也不太對,因為下決定的都是他自己,又不是人口販子把他拽來拽去的。為了陪金垈永來讀作曲,前田陸還是決定放棄了在韓國找到的正職工作,然後不要臉地藉著上司的人脈,把他推薦來這裡進修。
也是運氣夠好才能這樣,他想,他運氣實在太好了。
睡在他隔壁的人,拿著系上教授的N封推薦信,送出滿滿的自作鋼琴曲檔案雲端硬碟連結,過了一個月後,書審通過。獨自飛過來面試,再一個月後,確定錄取。因為這幾乎是毫無懸念一定錄取了,所以金垈永分享這個喜訊時,他還真的沒太大反應,反倒是鬆一口氣,終於讓這孩子出頭天了。
然後就跟著人一起飛來了這裡。
真想不到。人生前十八年沒怎麼出國過,踏出去就是廣袤大海的福井,要出個國有多累,結果意外地到了韓國,又意外地來了美國,然後旁邊還是睡著這個人。
前田陸累了,他想吃飯,但專屬廚子還在睡。
「金垈永,起床,我餓了。我餓了!」伸手過去,撓撓下巴,人還在睡,沒有醒來的跡象。這傢伙睡死的時候真的很難叫,但想到昨天那麼盛大的公演,又內疚起來,把這麼好的一雙彈鋼琴的手當成料理專用的手,那太可惜。
「……好累,再睡一下。」
暈,原來醒來了。前田陸立刻像隻貓猛撲上去,跨坐在金垈永腰上,有意無意地蹭。他穿著無袖背心和超短的運動褲,在暖氣房裡這樣蹭啊蹭的,很容易就蹭出火花來。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做,只是一時興起,覺得這迷迷糊糊的傻大個好玩,又起了第N次的玩心想要逗狗,所以一邊在金垈永耳邊低語叫他起來,一邊扭腰,直到他發現那起初只是輕微晨勃的性器隔著睡褲也完全勃起。
「啊——不要鬧了!」金垈永臉紅得不行,一翻身起來,把前田陸翻去旁邊空著的床鋪,氣噗噗走去浴室洗漱。
有點可憐,看起來是真的硬了,而且就是自己害的,前田陸心虛地在心裡道歉。但心虛歸心虛,早午餐還是要吃的,所以他對著浴室大喊:「我想吃歐姆蛋!還有煎豬五花!」
再一個多月就要退租了,說起來也是有點不捨,尤其是對面的混血家庭。前田陸想要說點母語時,就會去對門串門子,然後跟那對只有五歲不到的雙胞胎姐妹玩跳棋跟接龍,接著回去對面自己家時手上就會多一小鍋咖哩。日式的。有加蘋果。跟佛蒙特廣告一樣。
要退租還是很傷心的,畢竟在這棟老公寓也受到不少照顧,不至於來到新的異國又要新的一輪痛苦適應,而且住一樓的奶奶很喜歡分給他們自己在後院種的蔬菜。蔬菜是有點醜,但保證純天然無農藥。呃,有的話他們是也不知道啦。
有一回,金垈永盯著那顆捲心菜,說,不然來做之前在俄羅斯餐館吃到的包菜捲吧。把捲心菜燉得爛爛的,裡面捲肉,捲魚漿,捲關東煮,捲糯米腸,捲到根本就不是包菜捲了只是想吃什麼就捲什麼。這裡加一點泡菜,添一點韓式風味,然後那裡裹一點味噌醬,就是日式風味。最後只有孤單的兩捲是正統俄羅斯風味,捲了鹹牛肉就算數。
『好好吃,』前田陸吃到味噌醬,幾乎是要哭出了,『我寶貝真的是料理狗王……』
『什麼狗王,超沒禮貌……』金垈永聽到自己突然蹦出來的新綽號,才更想哭。
啊,聽見轉開蓮蓬頭的聲音了,看來是在沖冷水澡降火氣。前田陸想過,要不進去親自給人滅點火吧,滅火還須點火人,但斟酌了幾秒,還是先吃早午餐好了,有一點體力再來繼續。
金垈永從浴室出來時,髮尾還勾一點水珠,頸上掛一條毛巾,走到廚房去開冰箱拿出雞蛋、奶油、豬五花肉後,就開始下廚。當然前田陸也不是乾坐在那等人伺候,他負責飲料的部分,所以就慢吞吞地飄過去,手指勾出櫃子裡的咖啡豆,開始研磨煮咖啡。
「你等一下記得看群組,勇ちゃん有傳照片,我覺得格局還不錯,不過租金稍微超出預算。」前田陸說的是回韓國之後要住的房子。母校音樂系的一位教授想要搬回家鄉退休,首爾買的公寓就出租,因為想要找個性正常、能負擔房租並準時交租的租客,所以問了音樂系畢業有工作的孩子們,然後被眼明手快的吳是溫攔截到了機會。聽起來非常好,非常天時地利人和,他們把這工作委託給在首爾的吳是溫和得能勇志是對的。
「超出是超出多少?」
「五萬吧。」
金垈永思考了一下,五萬其實也不算多,如果房子真的好的話可以考慮一下,「等一下看照片。」
早午餐是歐姆蛋,水煮四季豆,豬五花,一點俄式酸奶油,還有前幾天收到的草莓,歐亞大陸北美東洋合璧,不油膩也夠油脂。前田陸還在打呵欠,端著剛煮好的咖啡過去窗邊的餐桌,上頭擺了好幾本英文書,是出版社寄來的理論和樂譜。他一邊碎碎唸「東西又亂放」一邊把書收回去架上,然後打開床邊的電視,坐在可以方便看到電視的位置,打了第二個呵欠。
餐端上桌,遞來的是筷子不是叉子。
「牛奶。」前田陸指指冰箱,意思是叫他拿牛奶。
被使喚習慣的人,不只拿了牛奶,還附上糖罐和蜂蜜。擺上桌坐下後,一隻手伸過來摸摸金垈永的頭頂,這意思是做得好。
他嘆氣,明明長得比較高,還是要配合前田陸的身高彎下腰給他摸,這樣隨便就彎腰低頭,好像也不能怪人家叫他料理狗王,不過還是希望能有更可愛一點的綽號。
「今天應該除了買東西沒有要幹嘛吧?」老影集看到一半,前田陸這麼問。
「沒有。」
「太好啦,不用再應酬。」
說應酬,其實應該是演出,但演出後,就會自動轉成應酬,所以這樣說也沒錯。讀完音樂系,學了一整年的英語,跑來美國繼續讀音樂,學作曲,金垈永用水果刀削薄薄一片蘋果就湊上嘴就吃,看起來像個山賊。有時候前田陸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怎麼寫出那些曲子的,鐵壁般的身形,小狗無害的臉,然後寫出憂鬱羅曼蒂克又不煽情的曲。真可怕。
又是一場畢業公演,不過這次彈比較多他自己寫的,不再只有幾百年前那些人寫的曲子了。前田陸在台下又忍不住要錄影,這次他換了最新款的手機,倍率高,畫質清,傳回去時被得能勇志罵好浪費他網路流量的一支影片。
與有榮焉好嗎。前田陸實在止不住手,又上傳了以前拍的那些影片,他可都好好保存在雲端跟硬碟裡,時機許可,就拿出來炫耀曬一下。姊姊轉到他的限時動態,一直笑他又在曬,是要曬到什麼時候。
開了窗。金垈永打算讓寒風吹進一點來通個風,把剛剛煮飯時累積的水灑過去陽台的盆栽,然後又關上。現在是冬天,兩天澆一次差不多夠了。
「開窗要先講啊——好冷!」
「抱歉。」金垈永回到座位上,「等一下要買油漆,你還要什麼?」
「司康。」前田陸說,「藍莓的,跟原味的,不要……巧克力豆的。」
「就這樣嗎?」
「也買一點迷你蘿蔔回來,我想弄成泡菜小蘿蔔。我愛你。幫我買。」
吃完飯後,前田陸負責洗碗和今天的打掃,金垈永換上全副武裝,準備上陣。
外頭在下雪,跟首爾差不多的冷,金垈永大概是無法習慣這麼冷的天了,還拿了把傘要擋雪。前田陸給他圍上厚羊毛圍巾,逐一檢查該穿的都有穿了,防滑的短靴OK,防水的保暖風衣OK,暖暖包OK,毛帽OK……簡直是出航前的大檢查,確定好後,才把人推出去。
「你到底發什麼瘋大冬天的剪這麼短。」
自從他前兩週剪頭髮後,前田陸時不時就會講這句。說短,也不是短到像奇異果那樣,但比起以前短多了,據說推剪在後頸部還滑得很高。本來脖子就很長,人又瘦,剪頭髮之後,整個人更像長頸鹿了。
「刺到眼睛太痛了啊。」
前田陸捏上他的耳朵,「你看看,冷死了喔。」
「沒關係,我有軍用暖暖包。」
前田陸已經懶得說什麼了,拍拍他的背,確實摸到暖暖包。換上針織毛衣後,他打開門,送人上路。
「路上小心。」
「喔——」
目送金垈永電梯下去後,前田陸遲遲沒關上門,懶洋洋靠在門邊發呆,直到看見電梯數字變成「1」後,才慢悠悠要回房。
「Riku(陸)!」對門突然打開,一個扎麻花辮的混血女孩推開門,也是全副武裝的打扮,攔截住正要關上門的他,「What are you doing here? (你在這裡幹嘛)」
「Of course he’s seeing Daeyoung off to work.(當然是去目送垈永上班啊)」另一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子也跟著跑出來,她綁的是兩個低馬尾。
「ペンキを買いに行くだけだ(他只是去買油漆)。」前田陸用日語回話。
兩個女孩聽了,非但沒有放過他,還繼續露出深有含義的笑,也不知道兩個五歲的女孩去哪學來這種東西的。
「We are now going to buy……buy……今日の晩御飯の食材(我們要去買……買……今天晚餐的食材)。」麻花辮女孩說。
「What you gonna have for dinner tonight? (你們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前田陸問。
「ローストターキー(烤火雞)。」雙馬尾女孩回。
「いいじゃん(不錯啊)。」
跟著兩個女孩一起走出門的,是棕髮藍眼的媽媽,看見前田陸後,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跟他打招呼,說等一下要帶她們去逛逛,買點新襪子。聖誕節剛過,很多東西都在出清大拍賣,說不定也能多撈點可愛的小東西回來。
因為再一個多月就要搬走了,這段期間,前田陸一直在思考買什麼禮物送給鄰居們好,感謝這兩年半對他們諸多照顧,包括好幾次蹭人家免費晚餐。別買太貴重,以免太沉重。最好實用點,但也不會太快就消耗、用完的那種。開出這個條件,無非也是想在鄰居們心中最後留下的印象是好的,所以,剛剛應該叫金垈永順便去商場看看的。
本是這麼想的,但車還人家了,現在他們只能靠大眾運輸。
但他還是拿起手機。
「親愛的,」前田陸對著電話那頭撒嬌道,「我覺得可以幫Lory和Loren買一點可愛的小東西回來,比如她們一直很想要的塔麻可吉。」
電話另一邊的金垈永問,能買嗎?會不會被他們爸媽罵?
「哎唷,只是個電子寵物機,應該還好吧?」前田陸繼續說,「挑點可愛的顏色。」
知道了。對面應,又講了幾句確認採買清單後,掛斷電話。
前田陸最後一句話是記得買保險套,但別買太多,他不想托運那東西回去。金垈永走出地鐵站後,想,幸好地鐵裡的亞洲人不多,不然那聲音傳出去真是令人羞得想死。然而待在暖氣房裡的人,只是想說早上蹭得金垈永有點可憐,晚上給他補償一下。
在這裡確實還是要重新開始。畢竟想來的人不是前田陸。
為了取得工作簽證,前田陸死皮賴臉,拋下所有的尷尬和束縛,請舞蹈教室的老師引薦他來紐約,跟著金垈永一起讀好難的英文。他不是才剛學完韓語嗎?怎麼現在又要學英文?好累啊。雖然他只學了生存和工作用的英文,不像金垈永還得考什麼托福才能入學,還是夠嗆了。真正用英文講話,和在教室裡用英文對話,根本是不同的事。
他還是趕緊起身打包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