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他覺得一直親人卻又不說他們是什麼關係是需要被嚴厲譴責的事。

 

寒假回了石川一趟長住,見外公外婆,這樣就可以順勢避開藤永咲哉。他們需要拉開一點距離冷靜才行(雖然只有廣瀨遼一人這樣想),再親下去是會升級的,寒假前最後一次親是在他的床上,吻得他還是面紅耳赤連話都說不好。要是再多退讓一步,感覺下一秒就不只是親嘴了而已。

 

再說藤永咲哉寒假也回去埼玉了。見爸爸。

 

拍了石川的雪景給遠在東邊的人看,不曉得埼玉是不是也下雪了,收到的回應是「怎麼沒有你」。皺眉兩秒,推敲話中意思,噢,原來是說不要只拍純雪景,人也要一起入鏡才行。不擅自拍,叫姊姊幫他拍了在堆雪人的樣子。一尊還沒長高的廣瀨遼,和一尊也小小的雪人,並排站立,裹著深紅色圍巾的廣瀨遼在雪地裡。

 

SKY (・3・)「可愛」

 

SKY (・3・)「多拍幾張」

 

廣瀨遼察覺到訊息會走往奇怪的方向,趕緊搶回手機,一個人窩回了屋內,假意和外婆聊天,對著電視傳訊息。

 

冬天的太陽只肯露面一陣,白天很短夜晚太長,扳著手指數一下就到了晚飯時間,外婆在叫他們吃飯,但他在等藤永咲哉的新訊息。自從去年四月開始,兩人除了寒暑假都沒分開這麼長時間過,假期快樂,但見不到人有點不快樂。

 

說不出這是什麼感覺,或者說他不想去為這份感受命名。一旦命名了,就要現形;一旦現形了,就要直面;一旦直面了,就不再有退路。

 

現在的事誰說得準呢。他們都要考大學,考上大學後,說不定就分開了。既然都有可能分開,那他現在有兩個選擇:當作分開前的狂歡,或者什麼都不要。選擇前者跟後者的痛苦等級,他還要再評估一下,卻忘了思考為什麼兩種都會讓他難過。

 

只是他沒想到寒假結束迎來的是一個變了的藤永咲哉。

 

討論畢旅分組時,廣瀨遼得一直催他才肯講話,反正他們也都會同組,好像也沒差,可是這樣的咲哉很異常,不熟悉,不認識。冷冰冰的,把手機放在桌上時發出的聲響還很大。

 

但似乎沒人察覺,只有廣瀨遼。

 

「我爸跟我媽離婚是因為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補習前還是在Lawson吃炸雞跟飯糰,藤永咲哉忽然這麼說,「他們不敢講,也不想講。」

 

原來是因為這個。

 

從來不知道會是這個原因,廣瀨遼腦子像被轟過一樣,還在理解這件事。就他的世界而言,「外遇導致離婚」這件事很嚴重,因為這牽涉到愛與慾的轉向,破壞了傳統婚家制度的框架與想像,而這嚴重的事,沒有發生在他近乎無菌的世界裡。

 

「還騙我說只是感情散了……」

 

所以如果只是感情散了而離開就可以接受嗎?廣瀨遼想。

 

不,不是這樣,那是限度的區別。任何事都有其限度。

 

他不知道在這件事上該怎麼安慰藤永咲哉,說什麼都虛偽無力,蒼白又貧乏,只能在進補習班前多給一個超過五秒的擁抱。

 

很過分的是,廣瀨遼的第二個想法,「這樣他們在畢旅還能玩得盡興嗎」,這一件事。

 

下下週就要畢旅了,卻跑出這件事來攪局。可是有這樣想法的自己似乎更過份,英文課時,他滿腦子都是這件事,難以分神給白板上的文法和題型練習,盯著講義一個句子都讀不進去。分明也不是他的事,可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破掉了。如果是自己的爸爸愛上外面的人,讓媽媽傷心,甚至到了必須要離婚的地步,他應該會崩潰吧。這樣一想,也明白為什麼藤永咲哉這麼不快樂。

 

大人的世界真複雜,但再過一陣子他們也即將成為社會與法律意義上的大人了。

 

太陽王子也有辦不到的事嗎?

 

他其實不曉得太陽王子傷心時誰能去安慰,畢竟他只是個普通的凡人,時常生病,身體瘦弱,能做出的無非也是抱著藤永咲哉,直到一切都好一點點。這段時間好多事情變化都好大,就連氣象廳也說,現在終於做出更良好的地震觀測系統了,最快最快,可以在地震真正來到的前二十分鐘就發出警報,讓大家即時避難。

 

幸虧畢旅時,對方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說恢復也不大好,應該要說換上這張平時的臉。或許廣瀨遼根本不知道藤永咲哉真正的樣貌,是在他面前才故意變笨蛋,好色,幼稚。

 

罵他好色是因為最近廣瀨遼覺得嘴唇不再是藤永咲哉唯一的重點了,那隻鹹豬手開始往脖子和腰的方向去,摸的方式還很奇怪,先以手掌摩挲,擦熱了那塊肌膚,撓得癢癢,又轉以手指輕輕擦過,像是在彈琴一樣,點點敲敲。到底想幹嘛呢咲哉,被吻的時候,他一直想,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要什麼關係的人才會接吻跟,愛撫。

 

看海豚秀的時候,山村同學帶著幾個男生也過來坐,呼來喊去說等一下逛街一起走吧。他們這組的同學除了他們倆以外,還有班上幾個棒球隊的男生,吵得火熱,嗨得要死,聊一聊都合流了,沒有在管分組。廣瀨遼知道山村同學好像有點看不上自己,積極想跟藤永咲哉親近,但都沒成功,還是維持在普通朋友狀態,這麼一想,倒有點得意了。

 

學校給他們安排的無非就是海洋世界和動物園,剩下的就是逛街、自己玩。要買土產回家,所以廣瀨遼逛街時都在留意哪些東西實用又好看,他不希望買了東西回去被嫌醜,尤其姊姊意見一堆。

 

「你要給螢買什麼?」廣瀨遼問。

 

「明月堂的饅頭?」

 

「吃的啊?」

 

「都在日本不是嗎?吃的最有地方特色吧。」

 

說得有道理。廣瀨遼也決定買兩盒饅頭回去。

 

儘管福岡緯度比較低,但三月中的夜晚還是殘存一點寒氣,廣瀨遼戴了頂毛帽,是黑色的愛迪達,但藤永咲哉說這頂一點都不好看,拿了商場裡一頂鵝黃色的可愛尖耳毛帽頂在他頭上。

 

「……遼才不要買這個。」

 

「喔,那我買,送給你?」

 

廣瀨遼翻了下標籤,一頂三千八日圓,「你瘋了啊?喏,要快四千喔,裝闊也不是這樣吧。」

 

「沒關係,我爸給了很多零用錢,」藤永咲哉說,「送你禮物還不要?」

 

「……不要黃色。」

 

藤永咲哉指指同款帽子另一種顏色,「那這頂墨綠色?」

 

「……可以。」廣瀨遼說,「你想要什麼?」

 

「你要送我回禮嗎?」藤永咲哉忍不住竊笑。

 

「當然啊。」

 

「隨便,你就挑一個適合我的東西就好。」

 

×

 

飯店是四人房,但這種夜晚,房間一定都會無限增生變成六人房、甚至八人房,大家把房間當KTV包廂一樣四處來去串門子。有的房間真的變KTV,有的房間在舉行怪談接力大賽,有的房間就是專門聊各種學校八卦,廣瀨遼和藤永咲哉的房間則是一群男生在喝偷帶來的酒。

 

不能買酒就自己帶。無非是偷拿家裡的酒吧。廣瀨遼喝了半杯就不想喝了,愈喝愈口乾舌燥,開始喝烏龍茶配超商買來的各種零食小吃。電視也沒人認真在看,他就轉到了綜藝台,看看九州地區的地方電視台都播些什麼。

 

藤永咲哉喝完一罐啤酒後,覺得沒勁,就說要出去買果汁來喝,下了樓在飯店的自動販賣機選飲料,也看到學校其他人圍在販賣機周圍,包括之前對他告白過的田島同學。

 

因為拒絕得很乾脆,也明講了他對她除了同學以外沒其他想法。

 

雖然也是被追問了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但他才不要講。

 

「啊,」田島同學已經看見他了,她還穿著今天外出的服裝,但脫掉了襪子,穿一雙拖鞋就下來,「你也來買喝的?」

 

「嗯,想喝果汁。」

 

「我們剛才聊到你,」田島同學旁邊的香川同學湊過來,「我們在猜藤永到底喜歡誰。」

 

「……」

 

「一定有的吧?欸我們是真的很好奇,啊,不然你透露一點資訊吧?有琴里這麼漂亮嗎?有嗎?」香川同學追問道。

 

看起來田島同學的好朋友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友人向他告白過的事。

 

「欸?所以真的有喜歡的人啊?誰啊?誰啊誰啊?」

 

「問屁啊。」

 

「講一下又不會死。」

 

「才不要告訴你——咧!」藤永咲哉做了個鬼臉,「借過,我要買果汁。」

 

「欸、藤永,你急著回房間嗎?」香川同學問。

 

「呃……是還好,幹嘛?」

 

「你要玩這個嗎?」香川同學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畫面上是一個心理測驗的起始頁面。

 

「你們女生真的很無聊耶,很愛玩這個。」

 

「你玩看看嘛,我們來看你測出來的結果。」在旁邊一直很少講話的水川同學也加入助陣行列。

 

「……行吧,網頁drop給我。」

 

接到網頁之後,他們一群人找到大廳的沙發,坐下來滑各自的手機。田島同學也在滑手機,但偶爾偷偷抬起眼皮,看那個在和心理測驗用力奮鬥的男孩。這個測驗並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樣,題目設計得很隱晦,為的就是不讓測驗者有先入為主的意見,或者自我暗示,所以要等到測出來,才知道目的為何。

 

首先測驗前,還要先想出一個具體的對象才能進行。因為乍看之下,實在不曉得這是在做什麼,但隱約還是能看出這東西的目的。

 

「這題目好多,」藤永咲哉呢喃道,「怎麼還沒做完……」

 

五分鐘後,總算完成。

 

「好了。」看著畫面上的結果,藤永咲哉挑起眉,沒做其他反應。

 

「我看我看!」香川同學立刻搶走他手機,「……你好誇張啊。」

 

「啊?」

 

「你知道這是測什麼嗎?」

 

「呃、」他頓了下,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表情,故意聳聳肩,「大概知道,吧?」

 

「你有好好照著題目說的,有預設一個對象去測驗嗎?」

 

「呃。」

 

「哇喔……真誇張,你想著誰做的啊?老實交代。」

 

「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講啊。」

 

「這真的很誇張——琴里你看,」香川同學抓著那支手機,拉過田島同學,獻出手機上的畫面,「這男的居然在『保護欲』測驗裡拿九十五分耶。九十五耶!」

 

等到藤永咲哉回到房間時,剛剛那群吵鬧的人忽然都不見了,只剩浴室裡有人在洗澡。

 

「誰在洗?」他拍拍打霧的浴室玻璃門。

 

「遼——」

 

「喔,」聽見廣瀨遼的聲音讓他鬆了一口氣,「他們去別的房間玩了?」

 

「他們說要去玩撲克牌。」

 

「洗完換我,我想快點看電視。」

 

房間只剩下最熟最熟的人,真是鬆了一口氣。他並不討厭一直想把他拉進小圈圈的山村同學,也不會因為拒絕過田島同學就迴避她,他只是還在適應這一切。這邊的生活,新的風土,不同的房子與傢俱,辛苦上班賺錢的媽媽,就要上高中的妹妹,騙了他們卻說真的愛孩子的爸爸。

 

說實話與不說實話都有好處,所以才有善意的謊言。爸爸不說實話,因為怕他們傷心;傷心爸爸是個會任由自己慾望而毀壞家庭的人,所以不說實話。這不是善意的謊言,他想這應該叫逃避責任。

 

如果爸爸說了這個謊,那一定也說了別的謊;說了別的謊,那以前的很多事情,或許都是謊言。

 

「咲哉,」廣瀨遼喊住他,「你在看什麼?」

 

「嗯?」

 

電視上的畫面是BBC的午後新聞,完全不可能是藤永咲哉會看的內容,轉去色情電視台都還合理些。

 

「喔……轉到一半而已。」

 

「喔,」廣瀨遼甩著毛巾,走去自己的側背包那,拿出了兩個信封袋,塞在他手裡,「喏。」

 

「什麼東西?」

 

「給你求的,還有買的,」廣瀨遼點點御守上的文字說,「你送的帽子太高級了,遼不知道要送你什麼比較好,所以去神社幫你畫了繪馬,希望你考上想要的大學,然後……這個。」

 

說希望考上志願學校,但除了學業的御守以外,另一個是健康御守。

 

「喔——我覺得還是平安健康最重要吧,就多求了一個,」廣瀨遼解釋道,「就……對啊,沒人規定同一間神社不能求兩個吧。」

 

藤永咲哉仔細端詳御手上的文字和燙金花紋,這是在太宰府天滿宮求的,強項是保佑學業,他們今天的自由時間有分開半小時,原來是跑去求了這個。

 

「謝謝。」藤永咲哉輕笑道,「你也求兩個?」

 

「喔?遼只求了學業的……」

 

「那明天再給你補個健康的吧。」

 

「欸——?不要,你這樣會變成送禮循環,要求我自己求,陪我去就好了。」

 

「喔——好啊。」藤永咲哉說,「那你今天晚上跟我睡?」

 

廣瀨遼正爬上另一張床,準備搶走遙控器,想轉去看有沒有動畫能看。聽到這句提議,他瞇起了眼,思考了三十秒。「不要。」

 

「為什麼!?」

 

「不要……就是不要。」

 

誰知道這傢伙會不會半夜伸出鹹豬手摸他一整晚,即便隔壁有朋友睡著,廣瀨遼還是有點害怕。

 

「跟我睡。」

 

「不行,不可以。」廣瀨遼抓起一顆枕頭朝那邊扔過去,「你快滾去洗澡。」

 

受到嚴厲的拒絕,藤永咲哉沒當一回事,大概也知道為什麼對方拒絕他,等洗澡出來後再死纏爛打個幾下應該就可以了。然而他沒想到的是,洗完出來後,發現另外兩個朋友也回來了,其中一人被廣瀨遼抓去床上。計畫失敗,今天真的只能跟朋友睡了。

 

×

 

在花園裡。

 

忽然就在花園裡了。廣瀨遼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大花園裡,四周都是低低的青草,跟著風去的風向吹過去。頭頂上是翠藍的天,腳邊是盛開的白色小雛菊,好像還能看見鮮紅色的瓢蟲在草葉之間穿梭。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來到這裡的,也沒印象畢旅有這個行程或景點,這裡看起來已經非常遠離福岡市中心了,更像是郊區的自然景點。但說是自然景點,那也該有其他人吧,然而這裡卻只有他一個人,呆然站立在此。

 

莫名其妙。不曉得自己怎麼就在這了。

 

低頭一看,身上穿的是學校制服?他是來玩的,怎麼可能還帶制服?更何況他穿的還是夏季制服,可是現在是涼氣低伏的春天,學校尚未頒布換季規定,他一天醒來都還會打噴嚏,不可能穿夏季制服。落在手肘以上的短袖、輕薄布料的黑色長褲,完全不對。

 

更奇怪了。因為種種違和之處,他決定還是四處走走,趕緊找到第二個人類問是怎麼一回事。

 

往前踏步,身體還是正常的,太好了,他還能自由走動不受限制。這裡好安靜,除了一片寧靜的花圃以外,沒看見其他東西,甚至連風的聲音都聽不太見,違反物理現象。廣瀨遼持續往前走,腳邊都是擦過花草的沙沙聲,他愈走愈急,想趕快看見有沒有除了花和草以外的東西,過程中不曉得踩死了幾百株花,但現在他真的沒其他心力去關心這。

 

走到不知道第幾步時,廣瀨遼看到前方有一小塊空地,沒有草或花,遠遠看過去是一片土壤的顏色。或許那裡有機關。

 

他不斷往前走,趕忙跑過去,想快點離開這鬼地方,然後看見那片空地上倒了一個人。是半邊臉朝下的藤永咲哉。那張白皙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輕閉,一臉祥和,沒有生氣,跟死了一樣。那黑色的髮隨著風飄起些許,好像還有生命似的。

 

但是藤永咲哉倒在地上,沒有睜開眼。

 

他走過去,想要伸手觸碰,確認他的鼻息是否還在。

 

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好平靜,一點氣息都沒有。

 

廣瀨遼一下就領悟過來那是什麼意思。

 

夢一到這,廣瀨遼就醒來了。但不是他自願醒來的,也不是睡飽了就醒,彷彿是身體和大腦偵測到危機,要他快起來,別再看那個夢了。是身體的防護機制,

 

是一場夢。

 

醒來得太突然了,房間裡還灰撲撲的一片暗,看起來都還沒真正天亮。廣瀨遼爬起來看了眼手機,日期正確,時間是清晨六點多,這才鬆了一口氣,又趴回床上,想繼續睡到表定的八點。

 

房間雖暗,但還留有走廊一小盞燈,廣瀨遼又再一次起來,才發現浴室好像有動靜,而且另一張床上少了一個人。定睛一看,那個空位是不在床上的藤永咲哉睡過的。

 

他趕緊爬起來,踩下床,連拖鞋都沒穿就跑過去,聽見浴室裡有動靜,一片昏暗裡,打霧的浴室玻璃門依稀看得見一點點晃動人影。廣瀨遼想都沒想就推開門,裡面是剛把睡褲拉上來、按下沖水鍵的藤永咲哉。

 

「要死了你有病啊!」還在迷茫的人嚇了個七、八分醒,他只是來上廁所,結果突然有變態衝進來要看他,是也差不多還沒睡醒的廣瀨遼。「……我洗個手。」

 

挪到洗手台那後,廣瀨遼忽然就這麼從側邊抱住他,兩隻手死死夾在他的胃和後背。

 

「你幹嘛,」藤永咲哉彎下腰,廣瀨遼也跟著彎腰。他艱困地扭開水龍頭,勉強洗完手,「做惡夢喔?」

 

「……差不多。」

 

「你居然會因為這個……」

 

「嚇死了,超可怕,我被嚇醒了,」廣瀨遼抬起頭瞪大眼,這下人已全醒,還回想起剛剛的夢境內容,「太真實了超可怕……——」

 

「你會因為一場夢就嚇到才真的嚇壞我,」藤永咲哉拍拍他的背,「所以我才說跟我睡。」

 

「……」

 

「回去睡覺。」

 

廣瀨遼盯著他,在昏暗的浴室裡根本看不太清楚,只瞧見他臉泛油光,頭髮亂七八糟,眼睛還睜不開,可能還長了點鬍渣,看起來好醜好笨,這種人居然是很多女生的夢中情人?所以趁著藤永咲哉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嘴就貼上去了。這可是他第一次主動吻咲哉,最好懂得珍惜。廣瀨遼想。

 

幸虧只是一場夢,但廣瀨遼緊緊皺眉,還是揮之不去。惡夢太過真實,必須把他從潛意識裡的恐懼喚醒回現世。藤永咲哉把他們的枕頭扔去地上,又從朋友身上拉走了棉被——反正朋友也把棉被踢得差不多了——踢開周圍的行李後,兩人就這麼在地上窩著一塊,睡了。

 

距離近得可以聞到咲哉獨有的氣味,廣瀨遼想,還是這味道安心點。可能是飯店不熟悉,可能是他很忽然就會認床了,可能是他近期都沒生病反而令他不安——總之現在睡在藤永咲哉旁邊他好多了。

 

一定是因為昨天被大家一鬧,整個人都不正常了,才會這樣。當老師把所有人都吼起來時,他還是覺得好睏,都沒心情玩了。藤永咲哉把他從地板拉起來,把他的衣服從行李箱裡掏出來讓他換上,還有那頂新帽子。

 

今天要去購物,要買新衣服,新鞋子。存了好久的零用錢就是要花在這時。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其他什麼山村同學田島同學阿狗阿貓的。

 

可廣瀨遼還是不開心,他總覺得有什麼要來了。搭上地鐵前,藤永咲哉說,先去買個泡芙。

 

「剛我們不是才吃完早餐自助吧……」

 

「早餐是早餐,」藤永咲哉拿起一顆泡芙,塞進他嘴裡,「卡士達泡芙是卡士達泡芙。」

 

歪理也是正道,而且車站一樓那間奶黃色裝潢的麵包店確實好吃,除了泡芙以外還有買其他麵包,還加點了一杯熱奶茶,兩人分著喝。今天從一早醒來,就沒有外人入侵他們兩個,這樣很好,不用再費心思去想怎麼擺脫閒雜人等。

 

看見昨天求來的御守,藤永咲哉已經拿出來綁在包包上了,廣瀨遼也跟著拿出自己的別上。

 

「咲哉,」

 

「嗯?」

 

「遼好像有點——啾!」

 

「感冒了?」藤永咲哉從包包裡拿出面紙,抽一張就往廣瀨遼的鼻子捏過去,「這裡是九州耶。」

 

「水土不服吧?」

 

「頭會暈嗎?想吐嗎?」藤永咲哉說,「好像還有點鼻音。」

 

「還好耶,」廣瀨遼搖搖頭,看著車站外廣場即將盛開的櫻花樹,「啊,難道是花粉症?」

 

「欸——也有可能喔,這裡花開得比較早嘛……」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腳底下抖動,等到意識過來時,麵包店架子上的籃子已經掉在地上,店員也嚇得發出哀鳴,躲在櫃台後,手上還捏著麵包夾。

 

地板在竄動,一下往上,一下往左,再往左。

 

廣瀨遼鬆開了拿著奶茶杯的手,「啪」地一聲奶茶杯翻倒在地。他惶恐地想要開口喊叫,卻說不出話,兩排牙齒不住咯咯顫動,只能緊緊抱住隔壁的人。

 

車站的人都在尖叫,四處逃竄,從裡面衝向外面,手機裝的地震App的警報聲都在同一時間響起,全部的警報都在高鳴,是塞壬的聲音,是警報的交響曲。藤永咲哉帶著他跑向外面的櫻花樹,護住了他的頭,一邊說快跑、快跑。

 

咬緊了牙根,兩人像蛇一樣糾纏彼此,不敢放手,聽見耳邊響起一陣一陣又一陣尖叫聲,貨物倒塌、垃圾桶傾倒、汽車喇叭、路人求救、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火花劈嚓,風颯颯吹,廣瀨遼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愈來愈劇烈,快要撞破他的胸膛。

 

災難總是在風平浪靜的一天蒞臨門前。

 

手指緊緊揪著那件襯衫不放,地震還在持續,已經過了一分多鐘了,為什麼還是在搖晃?他好怕等一下電線桿倒下來,纏在樹上,那他們會被電到嗎?為何要選在這一天降臨呢?這明明是他們的畢旅,應當是快樂的日子。

 

廣瀨遼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在巨大的世界面前他們什麼都不是,彈指瞬間人類就可以滅亡,再也不用做夢、談戀愛、過生活、考試、工作,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陽。

 

該怎麼辦?如果世界再不停下來,他們是否會隨著震動一起碎掉?他被抱得好緊,如果樹倒下來的話,咲哉會被樹壓——他打住了自己的想法。在這最危急的時刻。

 

現在他很慶幸清晨吻了藤永咲哉,至少現在咲哉不用再猜他的心思。

 

而且咲哉是太陽王子。

 

所以他們會沒事。

 

他由衷地這麼想。

 

 

 

 

End.

 

 

 

 

Giriboy - Monster

 

 

 

 

 

Q:文章中一共出現了幾次地震?

 

 

 

 

 

 

 

是的結局真的是這樣,我本來就是以這樣的結局去構想的

如果有人期待是很可愛的結尾的話,很抱歉(?)

不過我一直很想用自己原本的風格去寫,所以就是這樣了、、、

總之謝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