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哆嗦。就算前一晚做得再兇、叫得再歡、身體多熱,醒來時空氣依然是涼的,甚至還有點冰。

 

不該設定時的,暖氣和電熱毯,還有電費這種東西,在冬天但凡省一點,應該都有可能殺人於無形。可是收到電費帳單時,那數字也可以殺人,所以兩個比較起來還真的不知道哪個才好。

 

不過並不是被冷醒的,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被強行從溫暖的夢境中搖醒,得能勇志心情有點差。而且不是手機的鬧鈴,是電話鈴聲,所以除了煩躁以外,還有點擔憂。他趕緊爬起身,拉好毯子,手伸長繞過隔壁的人,看了一下手機畫面,早上八點多,對大學生來說有點早的時間,然後打來的電話是座機,而非手機。

 

這就有點奇妙了,現在還使用座機的,不是家裡就是各種店家和機構,不是可以隨便忽略的閒人電話,所以得能勇志趕緊晃醒旁邊的人。

 

「ヒョン、スマホが鳴っている(哥,手機在響)……」

 

「ヒョン、スマホ(哥,手機)……」

 

「ヒョン(哥)!」

 

他咬起下唇,用力拍了吳是溫光裸的背,一聲「啪」毫不留情,總算是把睡成豬的人打醒。人生還沒被這麼一擊過,吳是溫嚇得驚醒,還以為是發生什麼大事了,還未反應過來,得能勇志就把手機塞過去,也不管他,直接按下接聽,強迫吳是溫回話。

 

「喂、啊,呃,您好?」未開嗓的狀態下,吳是溫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剛睡醒,連帶著電話對面的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呃,對,我是吳是溫,您好……」

 

「嗯,對,七月初的時候……」

 

「啊?」

 

「呃,是還沒,嗯,對,」

 

「啊……」

 

「……」

 

「沒,我的意思是好。」

 

「嗯,謝謝。好,謝謝。」

 

「了解,我禮拜四早上十點會到。」

 

在短暫的談話之中,原本帶著濃厚困倦的嗓音,逐漸變得正經起來,連著臉色都開始凝重。得能勇志只穿一件無袖的籃球衣,被空氣這麼一冰,還真有點難受。撿起被扔在床邊的薄外套,下床開了暖氣,又跑回來跳回床上,小心翼翼地看著吳是溫掛斷電話。不知道剛剛那段對話到底說了什麼,也沒個關鍵字能猜,他怕是吳是溫的老家出了什麼事,才在大清早的就打來通知。

 

「怎麼了?要去哪?」得能勇志緊張地問,「要回木浦嗎?家裡嗎?」

 

「……不是,」吳是溫轉頭看他,甩甩手機,臉上表情不如剛才沉重,鬆懈很多,「……市立交響樂團。」

 

「啊?幹嘛?」

 

「請我禮拜四去報到,說釋出一個大提琴的缺額,讓我候補。」

 

得能勇志在房間內「えっ」了人生最大的一次,吵到因為喝太多宿醉而沒睡好的前田陸從對面房大吼讓他安靜點。

 

「真、真的嗎?不是騙人吧?不是詐騙電話吧?不是耍你的吧?」

 

「呃——應該不是,這支電話我記得就是他們的。」

 

「えっ?うそ、えっ?マジ?えっ?ヒョン——(欸?騙人、欸?真的假的?欸?哥——)」

 

消息來得太突然,得能勇志還沒能完全消化,雙手舉起想要歡呼還是做點什麼,但腦袋卡住了,話也說不好,只是一個勁瞪圓眼睛。他看見吳是溫的嘴角慢慢揚起,確認這件事是真的不是串通好的消息,也不會有人舉「ドッキリ大成功」的牌子從後面衝出來,確實是真的。

 

他跳下床,幾乎是用跳的跑出房門外,找到被吵醒了乾脆走往浴室要洗臉的前田陸。

 

「陸陸陸陸陸……陸!我、我跟你說——是溫哥、是溫哥他——是溫哥他——」

 

「你要不要遮一下,」前田陸還沒醒,不知道他在吵什麼,用毛巾抹一把臉,轉過去立刻看到他身上的吻痕,用手指點點示意讓他看。一個深紅色的不規則痕跡就大方印在得能勇志鎖骨下、脖子旁邊。籃球衣的領口低,很容易就能看到。

 

「是溫哥候補上市立交響樂團了!」然而沉浸在興奮裡的人聽不見,淺藍色的浴室裡都要被他的亢奮染亮了。無奈前田陸昨晚喝了太多酒,現在半點聲響在他腦內都像有砲彈在轟炸。

 

「喔——真厲害,不愧是學長,恭喜他,恭喜恭喜……」

 

「好冷漠。」

 

「……你太大聲了,我頭很痛。」

 

「抱歉。」得能勇志看他似乎真的很痛苦,還是放過他,但過沒多久,又跑回來,「要幫你買解酒液嗎?」

 

「不用了,我昨天有買新的。」

 

回到房間後,吳是溫正在講電話,猜想應該是跟家人講這件事,語調是輕鬆的,話題也是剛剛的事情,回了幾句後,就掰掰了掛掉電話。暖氣開始作用,房間變得很溫暖,所以他一直沒換上上衣。得能勇志踩回床上,一腳把吳是溫踢回去。他現在比當事人還興奮,久久不能冷靜下來,跨在吳是溫腰上蹦蹦跳跳的,把人擠得咳出聲,床墊都在震。

 

「怎麼這麼久以後突然這樣啊?那這樣哥還要去面試其他的嗎?還要考教師證照嗎?還是就直接去報到了啊?」

 

「得能さん……你冷靜點……你這樣震我頭會暈……唔!」

 

「對不起,」得能勇志立刻停下,又拉起吳是溫的手,「快起床,我要吃飯了。」

 

來到客廳後,前田陸把瀏海用一個夾子綁起來,正在給自己倒牛奶。一早就被室友的叫聲吵醒,一時半刻也睡不回去,乾脆起來喝一杯牛奶培養睡意。看到得能勇志身上的吻痕後,前田陸很慶幸昨天他在朋友家喝到半夜才被護送回來,直接昏倒在床上,什麼也沒聽見,完美避掉了尷尬。

 

「你今天有課嗎?」前田陸問。

 

「沒有,下午要去打工。」

 

第二學期開始,得能勇志除了幫日文系教授翻譯以外,還找了個咖啡店的打工,老闆供餐,店裡好吃的三明治可以任選。

 

「喔,那,」前田陸點了點自己脖子,然後把牛奶喝光,「注意不要露出來。」

 

也不知道吳是溫前世是不是狗還是狼,咬起來留下的印子又紅又深,就連前田陸看了也害臊,尤其這印子還是出現在好朋友身上,看了難免彆扭。

 

得能勇志踹了隔壁的始作俑者一腳。

 

「啊!好痛、你真踢耶!」

 

×

 

趁著沒有課的空閒時間,得能勇志去了一趟髮廊把稍微留長的黑髮整理一下,雖然長了一點可以做造型燙捲,但他每天起床後就只想睡回去,根本不想花時間和心思打理,乾脆還是保持以前的長度。從髮廊出來後,他直奔地鐵站,要去光化門站接男友。男友今天要報到,前一晚,他還認真給人挑了衣服,說還是穿稍微正式一點點吧,好歹穿件襯衫,然後眼花撩亂甩衣服給他配好,最後塞上絕對王牌,一件黑色長大衣。

 

今年冬天來得特別快,新聞報導說初雪可能會比往年來得早一些,氣溫也是每天在一點一點往下降。得能勇志換上他的杏仁色鉤針毛外套,還戴了一頂有垂耳造型的毛帽。這件外套被吳是溫稱讚很可愛,像一團栗子蛋糕,只要不太冷的時候他都穿。可今天在樓下廣場揮舞雙手等人下來時,被衝下來捏他雙頰的吳是溫罵天氣太冷穿這件根本不夠。

 

「還好,不是太冷……」得能勇志喜滋滋地望著他。現在還是大白天,太陽有一點作用,所以穿這樣不打緊。

 

「剪好了,」吳是溫摸上他稍微變短的黑髮,像在逗貓一樣揉他鬆軟的細髮,「走吧,吃午餐。」

 

挽上他的手臂,得能勇志笑瞇瞇的止不住開心,看到吳是溫確定拿到樂團的Offer了,一張合約就在大信封裡。樂團方面說,請他二月開始進樂團上班,經過兩個月的評估期,確定沒問題後,就可以轉正。儘管聽起來好像還不夠「正式」,但吳是溫說這樣也差不多了,那兩個月他得好好拼。

 

為什麼突然開缺呢?也不曉得。但報到時,樂團說,其實聽了他的現場演奏是不錯的,但礙於資歷太淺,是應屆生,除了比賽以外,沒有更多的大型公演經驗,一下就要上到市立交響樂團,還是太早了,所以當時才沒有考慮他。然而因為原本的大提琴手中,有一個人被挖角去國外了,所以多了一個缺,他們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先試試吳是溫。

 

這也是運氣,運氣也是實力。得能勇志說。

 

沒錯是運氣,他很好運。吳是溫說。

 

「啊,怎麼辦,以後我的薪水養得起小豬嗎?」湊上來的溫度很高,幸好在外頭跑跳沒冷到這孩子,吳是溫作勢靠過去,斜斜壓在得能勇志身上,看能不能把一點溫度渡過去,然後乾脆把人摟過來環住。

 

「我又沒叫你這樣做,」得能勇志反駁道,「你先養你自己吧,好好存錢。」

 

「我有在存錢啊,冤枉耶,小豬總是冤枉我。」吳是溫傷心地說。

 

「才沒有……」得能勇志心虛看他,「要存錢,但你可以多買一些點心跟遊戲給我。」

 

「喔,所以你承認你是貪婪的小豬?」

 

「我沒有……」明明體重一點也不重,只是比較愛吃點心,最近就被吳是溫取了新的綽號,讓人有點不爽,「取別的綽號,不准小豬。」

 

「哎唷,生氣了?不要生氣,」吳是溫看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變得懊嘟嘟的,趕緊哄人了,「回去再想,先想想要帶你吃什麼午餐。」

 

除了家人以外,候補的事情也跟指導教授報告了,還跟他的表弟金垈永講了。雖然有點遲來,但大家還是紛紛恭喜他補上。應屆就要進樂團不是簡單事,考了好幾年的大有人在,而且並不是每年都會開缺,從入學以來吳是溫一直以此為目標,他恐怕大提琴很少開缺,看今年正巧開了,說什麼也要去甄選才行。早有人給他打了預防針,他也不是沒失敗過,做好了心理準備,得知被刷下來時還是焦躁,幸好最後還是上榜了。

 

不過被威脅要摔碎大提琴絕對是人生頭一回。

 

幸好他的小學弟不怎麼在乎他有沒有成功。

 

然而自己被樂團錄取這件事,現在得能勇志看起來比他還高興,臉上的笑容都沒有停下來過,是因為被厲害的樂團錄取?還是因為自己現在看起來格外開心?他想應該是後者,不然得能勇志走路不會還有了輕快的節拍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像華爾滋。有時候得能勇志是天鵝,有時候是爵士華爾滋,更多時候是清晨,而現在他們是巴哈的小步舞曲。

 

「勇志,」吳是溫牽起他的手,舉高過頭,「轉圈。」

 

得能勇志不曉得他要做什麼,聞言照做。或許是舞蹈生的緣故,所以即使沒有提示,連轉圈都那麼圓滑,是一隻蝶飛來,吳是溫看得更歡喜了,手一拉,就把人抱在懷裡。

 

兩隻手給人鎖得死死的,動彈不得,柔軟的杏仁色鉤針毛外套又軟又鬆,身上還有自己香水的氣味。這隻小豬又偷用他的香水了。不,好像也不該說是偷用,因為他直接就把香水放在小豬的房間裡,用意很明白,是他下的手,他的陰謀。天氣轉涼之後,小豬動不動就開始打瞌睡,他沒說,叫他小豬其實不是因為愛吃點心,只是因為愛睡覺。

 

小豬身上有跳舞練成的腹肌……肚子摸起來硬硬的,但個性太軟了,他講個幾句,小豬就自己退後一步,害得他也開始愧疚,然後退三步,茲以補償。噢,小豬也很愛哭,看感性的電影哭,聽到可憐的故事落淚,表演成功下台後眼裡都是透明的水,委屈的時候也要瞪他報復。在床上時也很會哭,還哭得特別小聲,嗚嗚聲一直飄出來,他頂一下就哭,抽出去也哭,痛了哭,爽了也哭,都不知道到底是哪個,他就埋頭狠幹,然後小豬哭聲大起來求他輕點,他又愧疚了。

 

勇志太愛哭了,搞得他有時候也被傳染。

 

他並不是愛哭的人。至少成長過程中,遭遇挫敗,練琴被老師用細細的藤條抽手,也很少哭。真要落淚,他會一個人躲起來,把自己關在黑黑的浴室裡暗自啜泣。流眼淚是私人的,要劃出一條明確的界線,所以他把門關上。

 

勇志還真厲害,可以直接哭出來,大哭小哭都有,能這樣坦率哭的小孩一定也很頑強,被打倒也會努力站起來繼續拼。不像他,現在還要找個藉口躲避。

 

廣場的太陽忽然被飄過的雲遮住了,切成一片一片的,照在身上僅有一點點熱度。碎掉的陽光有時其實更像一種餽贈,不求不討,也會很自然落下。

 

得能勇志摟住他的脖子,輕輕地拍他的背。哭這件事一旦露餡,還是有點羞恥。他沒辦法隱藏,所以只能暫時把自己埋起來,然後眼淚滲進那杏仁色的鉤針毛外套裡。

 

 

 

 

 

End.

 

 

 

 

 

 

Soccer Mommy- Skin

 

 

先說R18的部分會在番外。番外的時間點就會跟果凍的番外時間軸是一樣的。

本來我是沒打算要寫西柚這篇的,也不是不想,只是單純沒想過,
但因為寫果凍的second movement時有一段忽然就交代了西柚的相遇過程,
才覺得好像意外寫出了可以成篇的故事,結果寫一寫就變成這樣了。

比起以前很愛寫兩個很可憐的人談戀愛,寫這種單純的校園戀愛也蠻好ㄉ、、、對我比較怡情養性,
不必每次都是胃痛致鬱系故事。

謝謝這段期間追連載、留言的讀者,
第一次寫這個CP還真的有點緊簪,有點意外的是大家好像對選歌很有興趣,
最後一章是之前也選過的Soccer Mommy的Skin。


(忍不住節錄一點歌詞想說大家應該會懂為什麼是這首)

I wanna be the one who keeps you up at night
Cling to the memory of how I brushed your sides
'Cause I'm just a puzzle piece trying to fit just right
So I could be someone who's stuck inside your mind

Fallin' into my sins
You're still in, you're still in my
Skin, skin
I just wish you also felt like this

I wanna be the one who makes your stomach tied
I wanna make a knot and drag you like a kite
'Cause there's a certain pain that keeps you on my mind
When I see your healing skin erase me off your thig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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