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地震之後那孩子轉來了。

 

雖然是轉學生,但是因為長得吸引人。說帥,好像不屬於帥,說可愛,那也是有的,說秀氣,也許有吧但佔比不太多。總之,是一個好看的孩子。比起外表,或許個性還比較吸引人,有點酷酷的,這年紀獨有的那種不成熟的率性,和遲疑。

 

那場大地震過去也超過半年了,這段時間,地震愈來愈多,好頻繁,三天一小震五天一大震。同時間廣瀨遼也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和這個轉學生變得好熟,甚至有點過熟了——不是才半年嗎?中間還卡一個暑假呢,結果連暑假也都跟轉學生一起玩,真是,打破他的想像。

 

就那時間點而言,其實會讓人懷疑轉學生是否身為受災戶,因為家裡倒了,所以才搬來這裡?但他說他是關東來的,那次震災發生在關東地區,所以同學這麼猜。但轉學生說不是,只是巧合,他們本來就因為爸爸轉調赴任過來,跟地震沒關係。

 

轉學生不是因為地震來的。但廣瀨遼的身體倒是在地震之後變差了一點。他本就體質弱,只是剛好處在人生最有活力精力的青春期,過剩的能量和體弱抵消了一點,讓他看上去還像個沒事人。說弱,倒也不是真的差到哪去,跟那些病人比的話;說身體好,那又萬萬算不上,因為普通的高中男孩不會三天兩頭就低燒。免疫力比常人低,醫生說能治,但就是要藥物控制,所以藥局的人常常看到這個可愛的大眼睛男孩挟一張處方籤來領自己的藥。

 

有時候是另一個比較高、皮膚白皙的男生拿著大眼男孩的健保卡來領,還會附上一張代理證明書。不同的是,除了藥以外,這個男生還會順手買一些果凍離開。

 

藤永咲哉今天也帶了焦糖布丁、果凍和哈密瓜冰來。退燒藥和寶礦力這些,廣瀨家都有了,他不需要多此一舉,可是遼在Line上指定了要這些甜點,所以他一下課就趕去搭電車,然後在離廣瀨家最近的7-11買了這些補給品。

 

這是這個月廣瀨遼第一次發燒。從大地震後開始算,平均下來,也差不多是一個月會燒一次,不過都是輕度低燒,醫生也懶得看的那種,所以頂多就請個半天假,下午回家休息睡覺,吃點大正百保能就睡了。

 

「哎呀,咲哉來了。」正在書房工作的廣瀨媽媽聽到電鈴聲,猜想應該是那孩子。一開門,果不起然,見到白皙如雲的藤永咲哉。

 

「您好,」藤永咲哉點頭打招呼,「我帶了他要的東西。」

 

「欸——真是的,怎麼又把你當跑腿,等他醒來我罵他,」廣瀨媽媽推開門,讓男孩進門,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昨天煮好的麥茶給他,然後拿了櫃子上的錢包,「多少錢?阿姨現在給你。」

 

「呃、」

 

「不跟阿姨說的話,就要你交出發票喔。」廣瀨媽媽眯起眼,精明的眼珠子在鏡片後發光,「遼點了什麼?」

 

「焦糖布丁,果凍……哈密瓜冰。」

 

「又是這些。阿姨現在沒零錢,給你一千可以嗎?」說著,廣瀨媽媽就抽出一張千圓紙鈔,塞在他手上。錢包鼓鼓的,裡面還能聽到銅板撞擊清脆響亮。

 

「不行、沒這麼多——」藤永咲哉想把錢退回去,但女人已經抽回手,還把塑膠袋裡的哈密瓜冰放進冷凍庫,轉去準備點心。

 

「你先去找他吧,我等一下拿零食過去。」

 

那三樣東西不過也才五百多元。收到這張一千還真重,手都快拿不起來了。他知道這是大人的體貼,但拿著還是不安心,還是等等叫廣瀨遼找他錢算了?

 

廣瀨遼家住的是一般公寓,一樓常駐一個在打瞌睡的管理員,剛來時,還是他主動敲敲窗叫醒管理員,然後草草在窗口的訪問登記簿上寫名字後就上到五樓了。這裡的格局很老派,屋齡也久,但老有老的好處,空間比新建案大,三房一廳兩衛,所以廣瀨遼有自己的房間。他常來這裡叨擾。

 

房裡很暗,也很安靜,一只靜音電扇在轉。只有一盞地上的小燈,窗簾拉得嚴實。廣瀨遼就躺在床上睡覺,人朝牆那邊,臉貼著TonTon,睡得很沉。他走過去,手撥開瀏海,貼在稍微沁汗的額頭上,看起來應該是退燒了,臉色也很正常,紅潤得剛好。

 

「遼,」藤永咲哉一開口,周圍的空氣都隨著那低音震動,「起來了,吃點心。」

 

剛剛被摸的時候,已經醒了三分,廣瀨遼知道是他來了,一點都不想起床,繼續賴著。

 

「你不起來的話,晚上不用睡了。」藤永咲哉說。

 

「……」

 

「遼,起來了,等一下都要吃晚餐了,還在睡。」不像好友那樣溫柔,媽媽端著布丁、哈密瓜冰和瑪德蓮進來時音量很大,一下把兒子給炸醒,「我說你啊,人家咲哉是特地來看你,不要再把人家當外送了好嗎?」

 

「……喔。」廣瀨遼這才不情不願起身,打了個呵欠。燒退了之後一身輕,神清氣爽的,肚子也餓了,「可是遼突然想吃焦糖布丁啊……」

 

「咲哉留下來吃飯嗎?今天我們煮雞肉火鍋喔。」

 

「今天……」藤永咲哉思考了兩秒,「好,謝謝。」

 

「記得跟媽媽說一聲喔。」說完後,廣瀨媽媽就又出門,回到書房繼續工作了。

 

「你家晚上沒人?」廣瀨遼問。

 

「晚班。補習。」

 

媽媽今天值晚班。妹妹補習。

 

所以如果媽媽沒有開口的話,今天咲哉就要自己去吃晚飯了。廣瀨遼撕開布丁杯蓋舔了下,挖了一口給好友。那漂亮、光滑的表面,湯匙一戳下去,成了月球上的坑。第一口最好吃,他分給藤永咲哉不只第一口。

 

藤永咲哉是因為父母離婚,媽媽申請轉調到電視台的關西分社,才搬到這來的。

 

×

 

『沒關係,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因為我是太陽王子。』

 

震後第一次的發燒,藤永咲哉拎著治療免疫力的處方藥和洋芋片過來時,這麼說了。迷迷糊糊中,廣瀨遼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當一回事。當時大概是笑笑當回應吧,沒有認真看待。可第二次時,又聽到了同一句話。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電波系吧?廣瀨遼想。

 

防災演習日。

 

午休後的兩小時,要進行防災演習訓練。第一小時聽講座,第二小時正式演練。黑板前的投影幕映出防災知識宣導片,穿插以往各種大地震的新聞片段,極其害人,同學們假裝聽,然後滑手機。

 

這裡是個被天災眷顧的國家。人隨時都可能在一瞬間死去。地震,海嘯,颱風,山崩,土石流,寒害,乾旱。Everything is possible。廣瀨遼托著腮幫子,雙眼直盯白色布幕上流動的影像。

 

其實大地震之後,陸陸續續地,還來了好幾次小震。但從出生就習慣了地震的大家,一感覺到明顯的搖晃和抖動時,首先而來的不是害怕,而是在內心估算這大概幾級震度、晃動方式。如果地震在這段評估的時間過去,那就沒事。如果已經估算完了,震動還在持續,那就得起身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難了。幸虧這幾次都沒大問題,然而,關東那的災後重建還在進行中,所以各級學校、公家機關、私人企業,每一季都至少要有一次防災演習,還會不定期戶外教學,參觀地震防災中心。

 

廣瀨遼拿起手機,轉過一點點,黑色的螢幕反射出藤永咲哉的臉。

 

太陽王子是什麼設定呢?好好奇。是像假面騎士那樣的?還是光之美少女的世界觀?還是走美式風格,漫威宇宙?該不會是大阪萬博那座塔吧……他可不要耶,看起來陰陽怪氣的。如果哪一天美術課藤永咲哉真的做了太陽塔,他考慮解除朋友關係一天。

 

螢幕忽然亮起,跳出訊息。

 

SKY (・3・)「看螢幕」

 

SKY (・3・)「又在偷懶」

 

才沒有在偷懶。廣瀨遼立刻回傳好幾張生氣的貼圖過去。

 

說真的,像藤永咲哉這樣的人轉來,一定會很受歡迎。廣瀨遼放下手機,視線轉回螢幕上,也沒認真看畫面,只是一個勁在浮想聯翩。他本來也不是什麼班上的頭頭或風雲人物。都是這樣的嘛,一個班都會有幾個很有魅力和領導力的人在,男女都會有。他的話呢,比較像是有人先起頭了,他就會在旁邊當啦啦隊,幫忙喊個幾聲喚起注意力。所以他也不曉得為什麼藤永咲哉是朝著他來的。第一天轉來班上,音樂課,就拿著新的課本問他「請問這裡會認真上音樂課嗎」。

 

所以說,咲哉真的是電波系吧……這樣想的話比較通。

 

演習警報聲響,所有人開始動作,不情不願,但相當遵守教過的守則,抱著頭躲到桌子底下。

 

教室裡的擴音器傳來廣播:「這是地震,請大家冷靜,保護頭部,尋找最近的避難處。」

 

現在周圍很安全,沒有晃動,沒有大雨或火災,太陽很大,就是一片寧靜的防災日。

 

學校大門前的空地也有一台演練用的防災救護車,裡面配有專業醫師和護理師。等到警報結束後,所有學生要集合到空地,學避難的緊急傷口處理知識。他們排排站好,井然有序地步出校舍。他們學校人不多,很快就疏散出來了。因應防災需求,也取消了室內鞋制度,大家都穿著自己最習慣的鞋子出來。

 

「各位同學好,我是今天主講防災護理知識的伊東醫生,」講台上是一個留著及肩短髮的女子,「今天總共有十位護理師前來,為各位講解……」

 

太想睡了。廣瀨遼低著頭,根本沒把台上的話聽進去,揉揉眼睛,趁著眾人集中時偷偷打一個呵欠。這麼一哈,反倒醒了,他也不曉得為什麼。

 

這場大地震嚇壞全國的人。比之前更甚,災情嚴重,家家戶戶都開始囤防災食品,還教小朋友們怎麼尋找避難點。手電筒、露營燈、帳篷比以往賣得更好了。而防災演練日,學校會給每班一個募捐箱,大家可以隨喜捐錢,錢都會送往賑災專戶,幫助春天大地震受災戶的重建。廣瀨遼偶爾也會分一點零用錢捐出去,累積下來,應該也捐了幾千元。

 

末日近在眼前,隨時都會終結,唯恐哪天突然死掉,許多人轉為享樂主義者,能玩就玩,誰管明天和承諾。也是因為這場地震,廣瀨遼的身體開始變差,找都找不出原因。而且每次生病也都是小病,所以醫生也勸他們先不要浪費大錢做特殊檢查,再觀察看看吧。

 

生活還是照過,尤其像他們這樣的學生,一邊留下更多電池和應急糧食,一邊讀書。及時行樂?他得先把英文成績救起來。

 

好不容易熬過實作訓練,回去教室時,他先繞去洗把臉,把剩下的瞌睡蟲都驅散掉。最後一節課是世界史,結束後就該去車站了。經過化學教室時,看見門沒關好,心裡困惑,結果一隻手把他抓進去,是藤永咲哉,臉上還挾著得意的笑,似乎早預料他何時經過這裡。

 

還沒來得及開口,藤永咲哉就咬上他的嘴唇了。

 

×

 

現在大家也不把離婚看成什麼十惡不赦的道德瑕疵了,單親家庭越來越多,大家不再忍受婚姻中的不快樂。他們班上也有同學這樣,而且一點也不認為是丟臉的事,只不過偶爾會有點寂寞就是了。

 

藤永咲哉選擇留下爸爸的姓氏,因為他們跟著媽媽來了。他們兄妹倆距離爸爸是關東與關西,會更寂寞吧。要安慰寂寞的人嗎?怎麼安慰?廣瀨遼自認不太擅長表達這種太過細膩的情緒,他就是一直線到底,開心就笑,生氣就擺臉色,委屈傷心就躲起來偷哭幾滴淚,沒感覺就沒表情。相較之下,藤永咲哉似乎不是這樣。

 

「藤永,等一下放學要不要去逛?」班上講話最大聲的山村同學三不五時就來找藤永咲哉,想要把這個受女生歡迎的新男孩納入自己的圈子內。

 

「要逛什麼?」

 

「『Game Game』有新的機台,我們想去試。」山村看了一眼正在滑手機的廣瀨遼,「廣瀨要一起嗎?」

 

「你去嗎?」藤永咲哉轉頭問廣瀨遼。

 

「欸、」廣瀨遼抬起頭,他玩手機就是想說對方不會找他,沒想到藤永咲哉直接把問題轉接過來,「……遼、呃,我晚上補習。」

 

藤永咲哉立刻轉回來,「改天吧,下次一起去。」

 

「欸——好吧,下次喔。」

 

因為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廣瀨遼已經習慣自己會被略過,因為他不是山村同學他們的目標。其實他也不是在班上不受歡迎,只是不同掛,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像山村同學這種人,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十七歲的男高中生講話會用第三人稱自稱。「遼怎樣」、「遼想要」什麼什麼的,所以廣瀨遼很自然會被他們忽略過去。

 

「補英文?」

 

「嗯。」廣瀨遼點頭。

 

上了高二後,不知怎的,以前還不錯的英文就落下了,和其他科目差得有點多,他自己央求爸媽讓他去補英文,把成績拉上來。

 

「明天呢?」藤永咲哉問,「明天禮拜五,跟我出去玩?」

 

「禮拜五?」廣瀨遼挑眉,「為什麼不禮拜六?」

 

「還要多等一天啊。」

 

「可是禮拜六,才可以玩整天啊。」

 

說得也是。藤永咲哉欣然接受這個提議,果然遼的腦筋好,一下就突破盲點。不過,說要去哪玩也還沒想到,他只是要先把對方的時間扣下來再說。不過現在是颱風季,不曉得天氣如何,颱風好像快來了,真煩人。

 

對此,藤永咲哉說:「OK啦,我出現的話一定出太陽。」

 

因為我是太陽王子。

 

到底在說什麼呢咲哉。真搞笑。不知道這孩子到底玩什麼。電波系……廣瀨遼又再次想到了這件事,可能就因為是電波系吧,才會在兩人認識三個月後,忽然就吻上來了。

 

不懂。

 

沒談過戀愛,也沒真正喜歡過人,小時候那種什麼「跟小美嘉感情真好」、「要牽著小步的手啊」這種遊戲,都是大人湊著玩的,把他們當玩具逗弄。不過廣瀨遼是好好確認過的,藤永咲哉沒有交往對象,沒有腳踏兩條船,沒有感情爛帳,更沒有玩弄任何一個人的心,除了他的。

 

好虧,虧大了。

 

為什麼吻他,跟太陽也有關嗎?他該問嗎?他問了。但答案好難懂,比高二英文還難。咲哉說,要吻遼的話還需要具體的原因嗎?可是咲哉,朋友之間又不會接吻。

 

說這種話臉怎麼都不會紅啊,真害臊,他聽了臉頰都發燙,更會不自覺回想起兩人獨處時飛過來的吻。就這樣舔他的唇,舌頭鑽進他的嘴裡,對方溫軟的嘴感覺奪走了自己的神智。嘴唇是一回事,接吻時手啊眼睛啊該做什麼,又是另一回事,最一開始只會傻傻僵在那,現在他已經學會閉眼換氣了。他這才知道,原來藤永咲哉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盯著他的嘴看。

 

算了,這樣也好,至少他知道山村同學搶不走藤永咲哉,這個神奇的轉學生,是他的囊中人了。

 

「太陽的王子這個concept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走去車站的路上,廣瀨遼先去了附近的Lawson買飯糰果腹。

 

「我爸說的。」藤永咲哉說,「我小時候好像是晴男。」

 

「所以才叫太陽王子?」

 

「嗯。」

 

「現在不是晴男了嗎?」

 

「失效了。」藤永咲哉又撕開微波好的炸雞君,吃了一塊,其他全塞給廣瀨遼。

 

廣瀨遼掰開免洗筷,夾了一塊雞塊,「那太陽王子跟治病有什麼關係?」

 

「嗯——也沒什麼關係吧……」藤永咲哉說,「反正我說你會痊癒就會痊癒。」

 

「喔。」

 

「我走了,有帶傘嗎?」

 

「嗯。」

 

「小心點,已經發布陸上警報了。說不定明天會放假。」

 

把人送去補習後,藤永咲哉一個人回了家。在讀國中的妹妹小螢已經先到家了,今天媽媽又是輪晚班,所以妹妹順道幫他買了晚餐,是附近一間好吃便當店的炸雞排便當,又是炸雞。看妹妹的是糖醋排骨,他立刻把炸雞排便當推過去。

 

「跟你交換。」

 

「才不要,我今天就想吃糖醋排骨啊!」

 

「……嘖,」藤永咲哉只好認份收下,怎麼說都是妹妹貼心幫他買的,不過吃飯前有個例行公事要先做,「便當盒呢?先拿來泡水。」

 

「啊,對對對。」

 

就定位,兄妹倆坐在廚房邊的餐桌,打開電視看晚上的綜藝節目。妹妹最近喜歡上KPOP了,常常都轉到韓國綜藝台,他是無所謂,反正也看膩了國內的綜藝節目,就跟著一起看。

 

今天媽媽輪晚班,十二點才會回家,在三人群組裡傳訊說記得幫她把玻璃杯冰進冰箱,這樣回來就能喝冰啤酒,所以藤永咲哉也順便把冰箱裡的白煮蛋剝好搗碎,加進買來的現成沙拉裡,這樣就變成一道下酒菜了。

 

「地瓜給你,蓮藕給我。」他夾了一塊自己盒子裡的地瓜過去,然後交換兩片蓮藕過來,地瓜是妹妹愛吃的。

 

「謝啦——」妹妹才要吃甜甜的地瓜時,地板一陣抖動,竄上腳板,接著整個人都開始晃。

 

地震。

 

地震是尋常運動,兄妹兩兩相看,在感受地震是上下搖還是左右搖,已經過了十秒左右了,再搖下去可不太妙,藤永咲哉要妹妹趕快放下筷子躲到桌下去,這時長有點異常,而且是上下抖動的,左右還不太明顯,大家都知道地震上下搖可怕。桌子在搖,吊燈在搖,電視在搖,拿著筷子的手在搖,洗好放在流理臺邊晾乾的玻璃杯都在搖。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四十秒過去,終於停了。

 

「好久……」妹妹瞪圓了眼,抓著他的手臂要穩住自己的惶恐。

 

「搖這麼大,可能還有餘震,」藤永咲哉說,「你等一下吃完快去洗澡。你打給媽,我打給爸。」

 

「媽現在可能忙著發新聞……」

 

「啊——那發群組問吧,我查一下最新速報。」藤永咲哉說完後,趕緊撥電話給在東京的爸爸,對方沒接,不過只有父女三人的群組有最新消息,爸爸說那邊沒事,他人在外頭,但電車暫停了,他先去叫計程車。兩邊都聯絡不到,他只好發了語音訊息過去問候。

 

另一邊,正在補習班的廣瀨遼在地震前還在思考今天的英語進度,這間補習班不怎麼派作業,但每次上課前就會先小考,考完後才是真正的上課與檢討時間。廣瀨遼已經把今天可能會考的都讀完了,所以他的腦袋開始分力氣去想其他的事。

 

明天的營養午餐。

 

等一下回家後吃什麼當宵夜。

 

複習一下今天數學課教的公式。

 

新出刊的漫畫單行本。

 

咲哉。

 

咲哉的吻。

 

和唇。

 

「直人……」廣瀨遼戳戳他隔壁的補習班好友,「我好看嗎?」

 

「幹嘛?」

 

「我好看嗎?」

 

「嗯……」好友瞇起銀框眼鏡後的眼,狀似在認真思考,「你是日向坂的風格。」

 

「不能用韓團比喻嗎?」

 

「早期的OH MY GIRL吧。」

 

「超具體。」廣瀨遼忍不住吐槽,「欸,那我這樣問好了,你想親我嗎?說真的。」

 

「等一下想偷看我考卷嗎?一個吻是不夠的喔。」

 

「不是啦……認真的,我是說,你會想親好朋友嗎?」

 

「發什麼神經,你果然想偷看我考卷吧——」

 

接著是長達四十秒的地震。

 

教室裡十個學生,一開始都抓著桌子和手機在思考地震強度和時長,意識到搖晃程度有點大時,幾個女生已經推開椅子蹲在地上,遠離窗戶。教室裡沒什麼東西,所以窗戶晃動時的聲響格外明顯,講台的白板筆滾落至地。

 

上週才結束的防災演練,這週就派上用場了。老師和補習班行政人員趕忙推開門以防門框變形,叫學生們快找安全的地方避難,

 

等到地震過去後,所有人都鬆一口氣,忍不住哀嚎「搞什麼嘛——」、「嚇死人了」、「不知道家裡怎樣」。於是上課前的五分鐘,大家都拿出手機滑最新速報。這次地震的震央,偵測到是在長野縣一帶,北陸、關東、近畿都受到規模不等的影響。廣瀨遼滑開手機,看家族群組都在問他有沒有事。

 

遼「沒事」

 

遼「這裡安全」

 

接著便是一通Line通話打來。他愣了下,現在還在補習班,不知道能不能接,但看其他人也出去講電話,想了想,還是到走廊去接通了。

 

「我沒事……」一接上線,廣瀨遼就先講出答案,安撫藤永咲哉,「嗯,這裡都沒事,你們家?」

 

「我家沒事,」藤永咲哉說,「你還好嗎?有嚇到嗎?」

 

「有什麼好嚇到的……」說完後,廣瀨遼又忽然覺得不對,「嗯,稍微嚇到了。」

 

那邊的聲音有呼呼風聲,聽起來是在陽台。廣瀨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在自己腦中極力想挖出一點東西,填補藤永咲哉期待的空白,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己就想多說點話,但剛地震完,等一下要小考,他真的想不出來。

 

「真可憐,」手機對面傳來的是輕輕的低笑,周圍的空氣似乎也在震動,掃過他的耳朵,「明天帶一些糖果給你。」

 

 

 

 

tbc.

 

 

 

 

Meaningful Stone - Small Death

 

我沒有特別喜歡〈青春末世物語〉本身(general來講⋯⋯),但電影的色調和地震頻發的年代這個設定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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