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防災用品 大特價 你買了嗎!?
地震、海嘯……末日來臨前,你準備好了嗎?
宮城海嘯警報解除,已解除,請各位民眾隨自衛隊與地區行政人員撤回原住家……
和廣瀨遼一起看電影的日子。
每個月都有至少一次的電影日,多半都是去東寶影院看,上什麼片就看什麼,類型不拘,看預告片段如果都同意感覺不錯,就看這部。兩個男高中生也沒什麼特別的品味和口味,拿著零用錢就到櫃臺劃票,不買簡介,特典隨意。看完就去薩利亞或麥當勞吃飯,聊一下剛剛看的內容。
經過商店街時,好多店家都貼上了這樣危言聳聽的海報。分明商店街賣的都是雜貨、生鮮、咖啡廳啊拉麵店的,是閒散舒心的長路,現在卻貼上許多令人緊張的促銷海報,看了真不爽,但他們又知道這是必要的。
今天藤永咲哉要留宿廣瀨家,所以包包比平時大了一點點,裡面裝了換洗衣物和要借給廣瀨遼的漫畫。可是今天電影看得不怎麼盡興,因為廣瀨遼這週又感冒了,硬撐著身體跟他出來的,所以一走出電影院,藤永咲哉就把人牽回廣瀨家,路上還買了杯焦糖布丁。
「你到底在幹嘛啊?一直讓人家照顧你。」扎了個蘋果頭的姊姊戴眼鏡出現了,她一走出房間看到理應是客人的藤永咲哉在廚房張羅溫開水、藥和水果,自己弟弟躺在沙發上休息看電視,頓時覺得好笑又荒唐。
「我沒關係。」藤永咲哉說。
「遼生病了,不舒服,對我好一點。」廣瀨遼對姊姊說道。
姊姊倒是嘆一口氣,相當無奈,拿了小餅乾和果汁後,過去用指尖貼了下他額頭,不怎麼燒,看來只是在撒嬌,「你現在三不五時就生病,能怎麼辦?」
「咲哉負責照顧我。」
姊姊冷眼白他一秒,轉過去對端來溫水的藤永咲哉說,「今天留下來嗎?」
「嗯,今天借住一晚,打擾姊姊了。」
「他感冒,你確定還要留下來?」
「沒關係。」
說完,藤永咲哉筆直朝向沙發上的廣瀨遼走去,把水杯和藥遞給他,然後又把剛剛剝好的水蜜桃端過來。
這週上課日都好好的,只有一點小症狀,不是太嚴重,廣瀨遼也就以為可能只是換季稍微不適應。沒想到週五晚上,症狀加重,低燒一晚後醒來,是稍微退燒了,可是人不舒服,但仍是拖著身子前往赴約看電影。
也不是疫病年代了,就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
地震會引發疫病嗎?喔有教過,如果地震太嚴重、屍體太多的話就會產生疫病。不過那應該是百年以前才這樣了,現在是科技時代,做很多事都很有效率的。
不曉得,關於這個不定期到來的小病,實在給不出什麼解釋。們的生物化學只有高中程度,根本沒有醫學知識,醫院也說不是什麼大問題,再觀察一下,不然就去問靈媒看是不是祖先招惹到誰。廣瀨遼只知道此刻頭有點暈,但今天藤永咲哉來家裡住,陪他玩,他想要多吃點飯,才有力氣玩。晚餐的鴨肉火鍋,他努力吃了一碗飯和好多肉。
多吃多睡才會長高,爸爸說,咲哉感覺又長高了,遼也要多吃。
但廣瀨遼吃完那碗飯就吃不下了,接下來只有吃藥和果凍,然後回房休息。
不能追趕跑跳碰,還能玩點靜態的,兩人洗好澡拿起手機連線準備上線對戰,偶爾講個幾句交換意見。這種程度的話,廣瀨遼就不會累了,而且也能好好躺在床上靜養。
「咲,」
「嗯?」
「你覺得畢旅辦得成嗎?」
「可以吧,」藤永咲哉順手殺掉一個敵人,「你是怕那個末日預言?」
「不是……我又不相信,」廣瀨遼知道他指的是近期許多命理學家、算命師、塔羅專家還是什麼碗糕玄學大師的,酷愛在電視上說明年三到六月會有一場大災難,天災類型。可能是地震,也可能是地震後引發的海嘯,也可能是颱風帶來的風災雨災水災,總之因為這個預言,社會小小陷入恐慌,也因此商店街那些店才開始賣防災用品。
他們當然也買了,就連手錶和手機也要準備一支電子的,一支類比的,以防萬一。老式的PHS手機、固定電話、傳真機居然(居然!)又捲土重來。啊,不對,現在政府機關也還在用傳真機,誰沒比較落後。
「那你在怕什麼?」
「就算沒有預言也會有天災啊,」廣瀨遼放下手機,「我不想玩了。」
「那不要玩了,來聊天。」
「嗯。」
藤永咲哉把手機丟去充電,捲著棉被就爬上了廣瀨遼的床。就是普通的單人床,兩個高中男生有點擠,就算廣瀨遼都沒長高也是擠,所以除了直接疊在廣瀨遼身上以外,藤永咲哉不去想其他姿勢了。
「畢旅要去福岡耶……我想去,超討厭地震。」廣瀨遼一想到可能有的天災就噘起嘴。
「沒辦法啊,就是會這樣嘛……手舉起來,量體溫,」把體溫計塞去廣瀨遼腋下,開始倒數三分鐘。
「遼覺得退燒了,很正常,我現在很清醒。」
「十一點半了,不需要這麼清醒。」
「明天你幾點要走?」廣瀨遼問,「螢幾點比賽?」
「兩點,我一點走。」
「幫我說加油。」
「好。」
廣瀨遼又把話題扳回來,「如果畢旅地震了怎麼辦?」
「避難啊,」
「如果我們在玩雲霄飛車時地震了怎麼辦?」
「倒掛在上面的時候嗎?」
「倒掛在上面的時候。」
「呃……只能等工作人員把我們載回去吧?」藤永咲哉換了個姿勢,把人攬進來,「也可能是我們洗澡的時候地震啊。」
「這樣裸體耶,天啊,要包著浴巾出去避難嗎?」
「要包著浴巾去避難了吧。記得手機隨身帶著也要充飽電。」
「不知道那時還會不會很冷?我們是三月要去耶,如果在外面避難的話會很冷。」廣瀨遼真摯地說。
「而且會有很多人一起衝出來,不只我們,還會有其他房客。」
「然後老師會大吼叫我們冷靜避難吧,小高就愛窮緊張,她一定會跟牧羊犬一樣繞圈要我們趕快集合……」
愈講愈真實,畫面都有了,兩人開始想像,在一個初春還寒的夜晚,古老的溫泉旅館,遇到大地震,滾燙泉水濺出,大家察覺到地震後開始尖叫,抓著浴巾、浴衣、僅剩的所有衣服逃出旅館,然後看著夜晚的星星,餘悸猶存回屋內睡覺,警惕著晚一點的餘震到來,整個晚上都在聊地震,查看新聞,問候家裡人還好嗎,握著彼此的手等待天亮回家……
「不會啦。」藤永咲哉制止了暴走的幻想,又把人抱得更緊了,「不會有事,而且小高說我們又不住溫泉旅館。」
「為什麼咲哉這麼肯定?」
「因為——」
「你又要說因為你是太陽王子?」
「對。」藤永咲哉篤定地說,「所以你明天感冒就會痊癒了,我說的。」
「白痴……」
才要罵更多,廣瀨遼就被完全壓在床上,兩手不得動彈,眼看視線所及之處全被擋住,只能看到愈來愈接近的藤永咲哉,內雙忽然打開的那雙眼看上去特別迷離,上學期還有點渾圓的臉龐非常神奇地削尖了。他忽然害怕起來。
「不可以,我在發燒!」廣瀨遼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用僅剩的力氣踢開他,「你再這樣就走開,去讀物理,滾!」
「啊……——煩死了,發燒又不會怎樣——」被踢倒的人滑到地上,百般無奈,沒有得逞。
「話說回來!你才是!我才想問你到底抱著什麼心情在親我的!」廣瀨遼爬起來,咚咚咚地也跟著爬下去,「難道說,你其實有喜歡的女生了嗎!?」
「啊?沒有啊。」藤永咲哉搞不懂這兩個問句有什麼關聯。
「……有人在追你?」
「呃……算是有吧但我拒絕了。」
「欸?真的有?」廣瀨遼瞪圓了眼,一把揪住藤永咲哉的衣領,「誰?哪個女生?誰?」
「你想幹嘛?」
「不……就,總是要問一下吧!」
「田島琴里。」
「哈——!?哈!?田島同學跟你告白了——?」廣瀨遼這下是真的火大了,沒想到班上最漂亮、偶爾會去當讀者模特兒的田島琴里居然跟藤永咲哉告白了?所有男生(除了他)都幻想過、女生都羨慕過的那個田島琴里?他現在內心除了火山噴發以外沒有別的東西了。
「當然是因為喜歡才親的啊——……難道會因為好玩才親嗎?啊,我也不是那種人啦。而且你也沒拒絕過啊,我想你應該也有意思吧……」藤永咲哉幽幽地說,然後視線又移到廣瀨遼的嘴唇,「真的不能親?」
「欸?你說什麼?喜歡?」
「喔。」
「遼是男的耶。」
「我也是男的啊。」
「欸?不是,所以你其實是,欸?嗯?」
「嗯——不是很在乎這個,是不是都無所謂。」
廣瀨遼當然想過有這個可能性。應該說,親吻,接吻,在他的認知中,當然是對彼此至少超過一定程度的喜歡,才能做的事。那種玩鬧性質的從頭到尾都不在他的考量中,因為藤永咲哉每一個吻都極其認真,才親一秒舌頭就伸進來了,還會趁他腦袋混亂時扣住他的手腕,絕對不是在開玩笑,高中生接吻有這麼色情的嗎?
「呃、我、我是說——」他大口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呃,我的話……這個,有點——嗯?等一下,我需要想想……」
「知道了,以後不會再這樣做了。」
「不是!遼的意思是——」
轟轟。
從牆壁裡,好像可以聽到一點細細的「嘎嘰」聲響。接下來,就是一連串轟轟轟轟轟的聲音,整棟樓開始搖晃,桌上的玻璃杯在震動,然後是無止盡的抖竄,房子好像活起來了一樣。
「地震、」藤永咲哉察覺到是地震後,一把抓起廣瀨遼的手,把人帶往書桌下鑽。床鋪上面有兩個釘牆的書架,雖然上面只有擺一些很輕的漫畫,但總歸有危險,他們還是躲到了最近的桌子底下。這地震比想像得還要大,比上個月那場還要劇烈。
放在書桌邊的課本砸下來了,再來是自動筆、指甲剪、扭蛋盒子,搭拉搭拉的,一個個都滾下地,這場地震比起春天那場是不及,但持續得很久,廣瀨遼緊緊抓著藤永咲哉的手,兩人蜷縮在書桌下,不停祈禱地震快過去。
等到終於一切都停下後,感覺像過了一世紀。
爸爸媽媽在房裡大喊「大家都沒事嗎」,還能聽到姊姊回吼「我沒事」,廣瀨遼也趕緊打開門說他們都沒事。
藤永咲哉正打電話給媽媽和妹妹,確認她們都安好。新聞說這是淺層地震,破壞力大,震央位在能登半島外海。新聞主播深夜上陣,憂心忡忡以克制的語氣說,過去京都已經有超過兩百年沒有大地震,須多加提防。
商店街的促銷大概會更多了。
把掉下來的東西都歸位後,兩人默默躺回床鋪,不再繼續地震前的話題。廣瀨遼吸吸鼻子,想著,這麼一嚇,感覺病毒都嚇跑了。切掉燈說晚安後,除了呼吸聲外,只剩深夜的耳鳴。
藤永咲哉左手摸上去床鋪,找到廣瀨遼垂下來的手,捏住以後就這麼睡去。
×
寒假前的大掃除日。
禮拜四結業式,禮拜三就是大掃除日。拿到期末成績單,英文總算拉到「4」了,和其他一排的「5」比起來還是略顯刺眼,但廣瀨遼不會放棄讀英文的。他計畫寒假要看爆一堆英語影集和動畫,加強語感,等升上三年級一定要雪恥成功。
相較之下,成績一直平均在「3」跟「4」之間徘徊、只有少數幾科「5」的藤永咲哉,倒不怎麼在乎。反正他也想好了,自己大概就進個非常普通的大學吧,他沒有那樣的雄心壯志,志願單上寫的也都是興趣導向的科系和學校。
雖然這裡沒下雪,但聽說嵐山已經是一片雪景了。廣瀨遼想,寒假也可以和咲哉一起去有雪的地方玩,也可以回他們石川的外公外婆家。
想得太多,沒注意到班長已經在叫大家集合了。廣瀨遼趕緊湊過去講台邊。
他們班是用抽籤的方式決定掃除區,班長要大家記好自己的掃除區域,,藤永咲哉抽到樓下的音樂教室,一間教室不可能只有一個人掃,所以另外一人就他自己決定。
田島同學抽到的是自己班級的置物櫃,看到藤永咲哉手上的籤,想要把自己的籤塞回去,但立刻被班長制止。最後藤永咲哉拉了廣瀨遼,說他就和廣瀨一起。
拿了掃把拖把後,兩人一前一後到了二樓的音樂教室。教室新裝修過,很明顯和老校舍是不同次元。白色的大窗簾和木造的書架,牆上的音樂家肖像不是厚重的油畫複製畫,取而代之是現代畫風的貝多芬和莫札特。藤永咲哉把電鋼琴推到牆角去,拿掃把草草掃了一輪。
「我去裝水,你再掃一次。」
「遼去裝啊。」廣瀨遼說。
「哈?你力氣那麼小。」藤永咲哉沒有理會他,抓了水桶就往外跑,留廣瀨遼一個人在教室內。
就要寒假了。
一月的太陽,意外地很耀眼,要拉上窗簾才不會刺到眼睛。教室重新裝修後,換成了大窗戶,其實以近期颱風、地震頻繁的狀況而言,落地窗實在是欠缺安全考量,但以前的校舍設計又日曬不足,這樣一改,還真是過猶不及。
廣瀨遼貼在窗邊看著樓下的人,二樓不高,可以清楚看見大家的頭頂,有幾個人在戶外掃地,已經抓著掃把打起來。今天的溫度只有三度,也真虧大家這麼有體力和興致。
藤永咲哉提水回來後看廣瀨遼靠在窗邊,深色的頭髮在陽光照耀下,染成了碎光的淺栗子色。他放下水桶,發出「喀」的一聲,然後把門拉上。
「啊,」廣瀨遼轉過頭,指著窗外,「他們在比賽。」
「比什麼?」
「掃把擊劍。」
「白痴喔。」
「嗯……」廣瀨遼又轉過去,「你剛為什麼叫我廣瀨?」
「嗯?」
「你剛說『我跟廣瀨一起』。」
「喔……」察覺到窗邊的人情緒變低,藤永咲哉倒是有點意外,因為平時廣瀨遼根本就是無情的怪物,都是他一個人在受傷,「一種情趣啦、情趣。」
「嗯,那你自己玩這種情趣就好。」廣瀨遼冷冷地回,「而且遼力氣才不小。」
「欸,開個玩笑而已啊,廣瀨不好嗎?」藤永咲哉說,「你在生氣嗎?」
「也……沒有。」
「那是在生氣吧?」
「誰會因為這個生氣啊。」
「懂了,以後不會叫你廣瀨了。」
「嗯。」
不知怎的,得到這個承諾後,廣瀨遼還是不太開心,尤其他眼尖抓到田島同學不死心,想要把籤放回去自願來掃音樂教室,用膝蓋想都知道她什麼意思。他拉上兩片白色窗簾,打算認真來打掃了。已經十一點,趕快掃完就準備回去吃午餐。
然而腦袋的幻想一開啟,就煞不了車。他想一定還有更多女生對咲哉有意思,畢竟是藤永咲哉,雖然有很幼稚的一面,但臉好看、個性有趣……臉瘦下來真的差那麼多嗎?明明剛轉來時長得就像一顆551肉包。
「我掃完了,換你拖地,」廣瀨遼說。
「廣瀨,」
像是被雷劈中,廣瀨遼猜想這傢伙可能就是想跟自己作對、惹自己生氣,掄起拳頭準備好了,轉過去一定要狠狠揍他心窩一拳。他才要動手,轉身到一半時,被扣住手臂,然後一個唐突的吻就飛過來。唇角被舔過後,嘴唇很自然地就打開了,毫無防備地,任人隨意入侵領地。一吋一吋都被輕柔的吻掠奪,手臂上的力量卻愈收愈緊,捏得他膀子痛,不准他跑,另一手還扣住他後腦,強使他抬頭。軟舌攪進來,理智正式投降,只剩下最原初的情感和慾望存在。
吻還吻得不安分,非得要把他壓在牆上親才行。後面是冰冷的牆,前面是火熱的唇和鼻息,陣陣耳鳴、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只耳聞接吻時的水聲。
呼吸聲好大。
心跳強到覺得耳朵尖尖也在抖動。
「你這個月都沒生病耶,真難得。」藤永咲哉的嘴唇還貼著自己的嘴角,說話時嘴唇也會擦過,廣瀨遼覺得腦殼發疼,下一秒自己就要爆炸了。
「……」
「一定是因為——」
「才不是因為咲哉,」廣瀨遼別開視線,強迫自己往下看,「才不是因為咲哉!」
「……我只是要說一定是因為你最近很努力運動,身體變好了,」藤永咲哉終於拉開了一點點距離,但就一點,這距離恰好能看到嘴角撇起的輕笑,「這不是很好嗎。」
廣瀨遼真的不曉得該回什麼了。他的唇太腫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