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也要接近尾聲了!
23.
前田陸趕緊追上去,手上還抱著金垈永的手機,對得能勇志擺擺手後,頭也不回地跟著金垈永跑出世宗會館。穿著皮鞋的腳步聲噠噠噠在偌大場館激起回音,都變成空、空、空的聲音,昏黃的燈光之下看什麼都暈,前田陸快步跟上,看見一閃一閃的燈晃了眼,牆上打出影子,一點一點在消失。
金垈永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大,前田陸得花點力氣才能追上,他知道現在金垈永渾身不舒暢,這樣說還太委婉了——現在的金垈永,或許才是第一次直面過去的記憶。是因為那女孩,前田陸想,他以為是那女孩要求復合,但並不是,復合不是重點,她想要的是確認金垈永還會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哭而笑,受她牽動,她還握著繩子,他還會是她的。
他們兩個可是有三年的歷史,那份感情不會輕易消散,就算腐臭了也要繼續,在腦海裡留下深深的記憶,誰都不能先走,被困住的人是應該,受傷的人是活該。這世上還有誰能跟她一樣彈奏相同的曲子卻無法分出前後,他們是一樣的人,徒有天份沒有家底,這種人碰上了音樂就只能搶奪彼此,提高手上勝率,用別人的失敗餵養自己。
從一開始就不該這樣。金垈永想。如果一開始他去讀普通高中的話,或是他把主修改成小提琴的話,或是他接受父母的提議四處找財源和贊助也出國的話,或許就不會這樣了嗎?
他的腳步漸漸慢下來,還是持續往前。
經過李舜臣銅像前、沿著新門內路盲目地走,夏天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內重複播放,每一句都放大了聲音,轟炸他的耳膜,直到前田陸又再一次拉住他外套,他才發覺沒路可走,路在這裡停下了,在眼前的是一輛一輛飛奔而過水流般的汽車,以及慶熙宮的入口。
他忽然不曉得下一步該往哪走。
他轉過來,看前田陸始終沒說話,只是靜靜跟在後方,每一步都追上,沒有因為感到不耐煩而離去,或是斥責他沒頭沒腦的行動。對方只是繼續揪住他的外套,讓他稍停一下,然後用另一隻手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電話。
「勇ちゃん?嗯,對,你和是溫哥去吃飯,」前田陸切回日語,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們晚點回去……我處理就好,嗯,掰。」
聽見這幾句話後,不知怎地,緊縮的肩膀忽然鬆下來,金垈永這才察覺到自己剛剛有多麽莽撞。不僅沒有支開前女友,還說了些胡話,然後又自顧自地跑出來,一點也沒顧及到前田陸。
未料,對方就只勾起他的手,朝著剛剛來的方向走回去,他的目的並不是要回去世宗文化會館,而是朝著地鐵站的方向過去。這裡是五號線,位置正好,他知道該帶這孩子去哪。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但論首爾,他可比金垈永熟,就算他還是無法擺脫一個觀光客的外國人心態,這方面他還是有自信的。
糊裡糊塗,金垈永還是什麼也沒說,就跟著他走了。路上車子川流不息,一輛一輛颼颼飛過,秋天的涼風刷過臉龐,前田陸的步伐沒有停下。他們筆直地往地鐵站走去,階梯一層一層向下蜿蜒再升起。比起福井和大邱,首爾實在複雜多了,地鐵線這麼多條,眼睛花花,而且還令人傷心,怎麼感情債還追到首爾來了,想好好過生活都不行。
看前田陸熟門熟路拿他的皮夾刷卡進閘門,金垈永也沒有提出任何質問,手被握得緊緊,沒有縫隙,周邊的路人看他穿正式的表演禮服,不禁多看幾眼,隨即又低下頭迴避非禮視線。就這麼巧,列車也來了,一下就能跳躍上車。
他在列車的窗戶上看見自己的倒影,一臉慘澹,對比隔壁低頭在打字的人,自己看上去有些淒慘,很多疲勞。
「我們要去哪?」金垈永還是忍不住問了。
「知るか(我哪知道)。」前田陸放下手機,甩頭不看他,卻又立刻回來給出答案,「ハンガン(漢江)。」
為什麼要去漢江。
為什麼是選漢江。
前田陸沒有回答他眼裡的困惑,只是抬眼看他。
「散步。」
在金垈永過去的人生裡並沒有一條這樣寬闊的河容納他新的歷史,舊的歷史都釘在大邱,那灘扎出來的血也在大邱。明明扎的不是他的手,他卻覺得夏天的手只是一個媒介,他才是最終被扎出血的那個人,手上一個一個小小的洞,竟然也能有這麼多紅色流淌而出,彷彿人都是用這灘血來證實自己的存有。
但那又不是你該面對的,前田陸的眼神彷彿是這麼說的。
河邊人還是不少,沒辦法,畢竟是野餐散步觀光的地方,但前田陸還是有本事找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把他們暫時裝進去。
「永永才來首爾兩年,還是首爾的新手,」前田陸說,「我可是來四年了,雖然不愛出門,但跟朋友出去玩還是知道很多地方喔。」
金垈永在心裡嗯了一聲。當作回應。
「很俗氣可是我很喜歡,」前田陸轉頭望著他,「你很少來嗎?」
「……嗯。」
望向那在夜晚覆上一片漆黑的大水,金垈永只能看見河上的倒影,人工的LED燈光。就算很少來,他也知道漢江還是白天好看,藍天和河面相照映,大家都是為了那個來的。
「啊,那太好了,」前田陸露出一個在夜晚裡格外閃亮的笑,「以後永永來漢江就會想到這件事,只會想到我。」
雖然另一層面來講也是種詛咒就是了,前田陸想,這是他施加在金垈永身上的魔法和詛咒。
「……來漢江,都做什麼?」
「散步啊,看河啊,遊河。喏,你看到那個渡輪口沒,早晚都有一班船可以遊河,但現在應該結束了。」前田陸說,「不喜歡嗎?」
「……我……」金垈永又再一次看向河面,「我不知道。」
比起河景或許風更令人在意,金垈永看見水波唰起蕩漾,有一群大學生在遠處吆喝開心,聲音大到都傳來這裡了,排排站立的路燈下是一面黃色的傘,籠住他們,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斜斜交疊。因為他是需要被安慰的人,所以前田陸帶他來這,秘密的角落裡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身上的禮服繃得壓人,穿這種衣服就是這樣,渾身不自在,襯衫限制肩膀不能大肆活動,腰身太合呼吸不過,更不要說脖子上的領結,他討厭領結,比起領結,果然還是領帶好一點點。束住了脖子好難喘氣,他想起過去那些比賽,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度過的。他的戰績很亮眼,那又怎麼樣呢。在對的時間他是錯的人,錯的時間他又對了。
どうしたの。前田陸問。
金垈永的眉毛更垂了,大大的一個八,看上去更可憐了,前田陸伸手用拇指押緊他的眉心,劃開那愁眉,看見緊扭的皺紋鬆開撫平了,滿意得哼一聲。他這才注意到這一路上前田陸都緊緊抓著他,行經人滿為患的地鐵站也沒有鬆開手。這種牽法比起情侶的示愛,或許更像怕他溜走。
「……我——」
「嗯?」
「我對哥一點都不好,」金垈永說,「沒有處理好夏天的事,也不跟你說以前的事,每一次都是這樣收場。
「就像剛剛那樣我第一時間是跑走,完全沒有想到哥,就一個人跑走了,
「比起哥給我的,我根本給不了哥什麼。我沒有太多經驗,很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總是看不出哥在想什麼,說出來常常是錯的,我只會彈鋼琴,但也彈得不到頂尖。
「說實在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哥會喜歡我,但如果哥不喜歡我了的話,拜託要讓我知道——」
「停,」前田陸終於是鬆開他的手,然後立刻摀住他的嘴,「講太多了。」
金垈永又再一次擰起眉。
「你剛講的那些話我有講過嗎?」前田陸問。
他搖頭。
「你有打算跟夏天復合嗎?」
搖頭得更用力。
「なんでそんなこと言ったの?(那為什麼要講剛剛那種話)」鬆開摀住嘴的手,改成兩隻手都捏上金垈永的耳朵,捏得他吃痛,「どうしてあんなひどいこと言えるの?김대영, 왜? 그런 건 생각도 못 했어. 왜 그렇게 말해?(為什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金垈永,為什麼?我想都沒想過,為什麼要這樣?)」
「哥……——」
「대영のバカ!(垈永是笨蛋)」前田陸大喊道,「好笨啊!為什麼我男友這麼笨!」
這下喊的音量快要賽過那群瘋瘋癲癲的大學生了,前田陸是認真扯著嗓子喊叫,喊得不夠,還深吸一口氣,想要用腹式呼吸法再喊一次,最好能把金垈永給吼醒。哪知道,他才剛吸完氣,就換他自己被摀住嘴了。
「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對不起,是我不該亂講話,哥別大吼……」
前田陸挑起一邊眉,似乎不相信他說的話。
「對不起,」金垈永說,「我不該說那些話,那都是我自己亂想的……——」
眨眼之間,前田陸扣著他的腦袋直往自己肩窩使勁地壓,雙手還緊緊圈繞他脖子,不讓他動彈,迫使他臉埋起來,見不到光。金垈永都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前面才要講開,突然又變得暴力起來。直至他的眼睛擦過布料時,不知為何眼睛酸澀起來,被關在眼眶裡的眼淚忽然就這麼逼出來。
他想起比賽的那一天,結果出爐後,他只有第五名,他喜歡過的人站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神清氣爽,臉上發光,那雙漂亮的貓眼閃著萃亮的光,看向他時,充滿了愛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終於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了。
在回家的路上,媽媽知道他心情不好,想說點話讓他開心點,他沒辦法,要媽媽把車停在路邊,他自己走回家。他承諾媽媽會好好回家,不會去奇怪的地方,不會晚回家,不會不回家,他也只是想要一個人走回去的路上能哭一下。
親戚得知他沒有拿到那張去維也納的票後,似乎都很震驚,震驚這個孩子怎麼可能會沒有,但同時,他們也鬆了一口氣,幸好這個家族的么子終究沒有搶奪走任何一個哥姐的光芒,儘管他已經搶了不少。尤其是阿姨,放下了一顆忐忑的心。阿姨不是他的表哥,阿姨會為自己兒子感到不平,就像他的媽媽也會為他感到不平,但還是放他一個人走路回家,她知道兒子需要這段時間和這段路,儘管她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走出來。
金垈永沒辦法苛責夏天,桌子會轉,他也會有那一天,大風吹,吹輸了的人,夏天的位置換他坐,他是輸家。
他抱緊前田陸。
「……我不想哭的……」
「嗯——」
「我差一點,」金垈永說,「就不想再彈鋼琴了。」
「嗯。」
「……我太幼稚了,沒辦法讓哥開心……」
「你好吵,」前田陸說,「不要再想那些了,想我就好。」
金垈永哭得更兇了,法蘭絨的襯衫上濕了一片,前田陸不在意,這件衣服本來就是為了金垈永才翻出來的。
「哎,最開始我還以為永永是笨笨的小狗,結果在我之前已經有人把你訓練成一個好男友了,甚至超乎我的想像。你知道怎麼幫人戴耳環、知道走路要靠外、知道怎麼拍照才好看、知道走路累了要問一下……甚至還知道怎麼開車……你才二十歲怎麼可以已經會開車了……我討厭讓你變成這樣子的人。」前田陸抱緊他,雙手用力壓,壓得兩人肋骨痛,「算了,反正現在是我的,未來也是我的。嗯。」
離開世宗會館的得能勇志和吳是溫正在那間早就找好的餐廳吃飯,吃的就是得能勇志想吃的起士牛奶牛肉鍋,外加飲料無限暢飲,還有小菜可以點,划算得不行,可惜前田陸和金垈永沒來,不然還能點其他口味。
「要不要打包一鍋回去?」吳是溫看對面的小豬吃得很開心,想到了自己可憐的弟弟,現在還在挨餓吧。
「包啊,那可以包這個……這個藥膳鍋嗎?」得能勇志指著菜單上的圖片。
「那是你要吃的吧?」吳是溫無奈地說,「好啦,再多包一鍋當明天午餐。」
「等等等……陸他們的你點牛奶鍋,藥膳是我想吃的。」
「好啦!」
剛剛跟其他同事道別而已,吳是溫就看見得能勇志一個人尷尬地站在樓梯邊,旁邊就是崔夏天。這個莫名其妙的場景,又缺少金垈永和前田陸,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一問之下,原來是這女孩剛剛又忽然殺出,不斷追問金垈永奇怪的問題,最後前田陸索性把人帶走了,離開現場。
崔夏天認出他是金垈永的表哥,又聽到得能勇志掛斷的電話的內容似乎就跟前男友有關,立刻上前問,是不是能告訴她金垈永在哪。
『不要,』吳是溫沒讓得能勇志開口,率先擋在前面,果斷地說,『你也不要再打給他,讓他過他的生活。』
然後就拉著得能勇志快步走出世宗會館了。
「讓她知道會怎樣嗎?」得能勇志問。
「就是不要,」吳是溫頭都沒抬,咬下一口牛肉,和著濃郁牛奶香,肉片薄嫩好入喉,「我為什麼要讓她知道,她追的程度已經是異常了。」
得能勇志沒有說話,忙著吃飯,也忙著想像另一邊的情景。他的好友是第一次跟年下交往,還是有這種奇怪情史的年下。那個愛撒嬌又任性的好友,不曉得會怎麼反應呢。放進嘴裡的鮮奶油冷蝦太香了,他的想像又中斷。
吳是溫的前女友比金垈永還多,而且是那種追蹤數有幾個萬的網美,想必也不會比金垈永的前女友好解決。但得能勇志又不是笨蛋。
「如果是我的話,」得能勇志說,「有的是方法不讓前女友們有機會接近是溫哥。」
tbc.
IU (feat. Wonstein) - Last Scene (Roller Coaster co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