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會是命中注定#03

 

 

 

 

和J交往是一個要好的學姊牽線的。

 

學姊非常漂亮,在大學時幫他不少,說因為是直屬學弟,當然要好好照顧。但周邊的人都認為學姊就是對他有意思,根本是在追他。羅渽民聽了後,也有點遲疑了。的確,學姊不只在課業上幫助他,就連生活大小事有任何問題,也是羅渽民開口拜託就幫到底。李帝努說,你是不是裝異性戀裝太徹底已經內化了?就連我都常忘記你是GAY,你真的超像異性戀的。羅渽民翻白眼,想說你自己是雙性戀就不用裝嗎。

 

但很有可能就是這樣。所以白色情人節那天,學姊提著巧克力來給他時,羅渽民直接了當地說,他不喜歡女生,請學姊不要再這樣做了。

 

未料學姊當場摔了巧克力哭喊:今天是怎樣,今天真的是走了八輩子霉運嗎,被女友無預警提分手,還被疑似是同性戀的直屬學弟懷疑她要倒追所以拒絕她。摔碎的巧克力被女友退回,現在想找學弟取暖又被退一次。

 

羅渽民嚇得不行,訊息量太大。一是學姊早就懷疑他是,二是學姊也是同類,三是地上碎掉的巧克力是人氣名店的招牌產品,一盒要排隊一小時才搶得到。

 

從此以後到學姊畢業之前兩人都做彼此的煙霧彈。直到某一天學姊介紹他J。

 

J很可愛。而且為人和善。那種和善就像,舒服的擴香,無須特地融入,就已經被包容在內。實際相處起來也是這樣,深入瞭解後更是。兩人也沒特別說,行為模式就像在交往了,有一天J問我們是在交往嗎,羅渽民說,應該就是了吧。J的和善幫了他太多,但也不是全部。

 

他只對幾個人坦承過自己的「小毛病」,不能單獨處在小空間內,要是黑暗的空間就更加無法。但就算是大空間,只要人多起來走路會交錯、可能撞到肩膀的程度時,他也會不舒服。所謂的不舒服,就是心悸冒冷汗反胃這些。這些事從前只有父母和李帝努知道。他對李帝努說,是因為他們兩個當了四年的室友。對J說,是因為J有一天提議去小型的藝術電影院看戲。

 

他怕自己發作起來的醜態,即便他能已經把自己訓練得看不出來,訓練得可以控制神情,但內心依然是火燒一樣塌了半邊。

 

人前他可是大家愛的那個愛笑瘋癲又認真的渽民,人後他是個零件毀損表層掉漆連開口都懶的羅渽民。有一陣子他把打工賺來的錢都拿去買了電腦、電子產品和各種遊戲機台,有些人暗地諷刺他家很有錢是不是,怎麼出新品就買?但羅渽民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過神來又刷卡了,然後簽收他快失去興趣的新玩具。

 

畢業之前他在學校二手社團上出清絕大部分的東西,因為都是沒用過幾次的東西,所以還是賣了個好價錢。J問他怎麼都沒用幾次就賣?他說,喔──因為不合用啊。

 

東西可以不合用就想辦法脫手掉,但腦袋和心靈不合用就不行了。畢業之後他和J一起住了。J和他和李帝努同時錄取同一間公司,但李帝努和J始終保持著友好的距離,沒有再深入,羅渽民想問為什麼,但那就是頻率問題吧,問多也沒用。

 

就像後來看見隔壁辦公室李帝努和黃仁俊靠牆不知在聊什麼,兩人就是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李帝努和他在一起時還會嫌棄他半分,和黃仁俊一起時倒是恨不得把整天的笑容保存下來留著面對黃仁俊;而黃仁俊平時有自信的樣子,到他面前卻像洩氣皮球一樣畏畏縮縮的。但也許只是,黃仁俊在正常的時候,的確就是個非常隨和又活潑的人,每次提案都非常有意思,熟知TA,知道怎麼瞄準客人的心。如果J是擴香,黃仁俊就是風裡夾帶的那一抹草香。非常淡,連讓你意識到他的存在都選用最隱晦的方式,可是會讓人在意到底所謂草香又是什麼。真的只是隨著風一起來的香氣而已嗎?

 

和J之間可以聊的話題不多也不少。也許是最一開始的錯覺吧。J說自己愛看電視劇,他說他也愛看,兩人第一次見面就聊了好久,聊到羅渽民以為他們之間其實有命運之線吧,是有某種奇怪神秘的力量牽引他們遇見彼此的吧。

 

是吧。

 

他說服自己。無視後來發現原來J只看過那些,對他的提議沒有太多興趣。

 

黃仁俊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不是太震驚,儘管當下仍是嚇到了,可事後回想,當初他是在宴會會場把他拉下來的(說「救回來」未免太自以為是,因此他選擇使用「拉回來」),把黃仁俊送回去時發現兩人的確是從同一場宴會出來的,所以是同業。既然是同業,就總有一天會遇上的。所以,和黃仁俊來一場不是重逢的重逢是有可能的,最多只會是巧合。

 

手機裡還留有對方的KKT,大頭貼已經換成了一隻路邊拍的小狗,暱稱也從「仁俊大大」變成沒有感情的「黃仁俊」。他還記得看到黃仁俊的大頭貼時,似乎還說溜嘴「笑得好開心喔」,是真心話。但黃仁俊只露出一個困窘的表情,他也尷尬得不行。

 

將烏龜交給黃仁俊後,就不該有他的事了,就算想透過朋友問,也沒個好理由。總不能說「因為那個男生很想死我怕他真的會死這樣我會很難過所以幫我問他過得好不好」。拉回地面後,黃仁俊始終掛著慘澹的哭臉,鼻子皺起抹掉鼻涕,遮起眼睛抹掉眼淚。不曉得為什麼看得羅渽民胸口抽緊連呼吸都快沒了力氣。黃仁俊說他也找不出真正想死的理由,可是今天一直有個聲音有股動力讓他去死。

 

看著黃仁俊身上已經紊亂、揉爛的西裝,還有指針滴答響的手錶,羅渽民想,這個人在今天崩潰之前一定也非常努力維持一個好看、乾淨、討人喜愛的模樣。就像每天的自己。只不過這個人比他花更多力氣在維持。能在這裡偶然遇見一個比他還壞的人,真是太巧了。

 

那一天回家,J問他怎麼整晚都心神不寧的,他說,在頂樓碰到一個想自殺的人。J很驚訝,問他事情始末,知道他把那個人勸下來了,震驚之餘說:真是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他不願去問J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想不到有個人想要捨棄自己的生命?還是指這整件事很荒謬?他不去想。只是幫自己找個藉口,也許J是在惋惜有人痛苦得活不下去。

 

他說服自己。

 

他一下就看出來了,黃仁俊鐵定是喜歡自己。那毫不掩飾的眼神,和熱切縮短又畏懼太近的距離,他不想深究是哪時候就喜歡自己了,無論是從一年前就開始,還是這次重逢,那些眼神都足以說明這份喜歡的強度。只是個普通平凡的晚餐約,黃仁俊也當作世界末日最後的約定一樣慎重。黃仁俊是顆破掉的蚌殼,開口關得死緊,可是又喜歡從破洞裡偷看他。

 

他更想撬開了。

 

那之後他常常約黃仁俊一起吃晚餐,當然都有向J報備,他還不想當個爛人,雖然他已經在通往爛人的路上了。

 

平時的黃仁俊很健談,也很可愛,只是聊到興奮時,會意識到自己太過熱情,所以自己先拿一壺冷水澆熄了,每每都讓羅渽民扼腕。唯一不希望的是,如果黃仁俊的喜歡是挾帶著感謝之心或是「重新燃起對生命的熱情」,那羅渽民就決定遠離他。

 

「一個人真的好難煮飯啊,」看菜單時,黃仁俊說,「家裡還有沒用完的菜,可是我已經想不出新菜色了。」

 

「自炊如果沒有兩個人以上的確是很麻煩,而且有時候菜也很不經放。」羅渽民說。

 

「夏天水果也很難保存……也不是所有水果都能冰。」

 

「你都煮什麼?」

 

「嗯?」

 

「你愛吃什麼?我看你不太挑食,不過應該有偏愛的吧?」羅渽民說,「乾脆去你家煮飯?幫你消化食材,當然我會給你餐費。」

 

「呃、喔,」黃仁俊捏著菜單,臉上又衝紅了,他很想回答好啊,可是馬上告訴自己對方一定是有男友了,「不好吧,我覺得不好。」

 

「為什麼不好?」

 

「因為你……」黃仁俊遮住嘴,努力想一個藉口:「喔,我那些都是快過期的菜,還讓你付餐費,不好。」

 

「……嗯。」羅渽民說,「點菜吧。」

 

一頓晚飯吃得安安靜靜,平常兩人還會聊些電視劇、電影和一些生活瑣事,偶爾還會交換些哲學問題、討論人的大腦是不是真的難以辨識否定句,今天什麼都沒有。

 

黃仁俊怕是自己害的,連要付帳時都排在羅渽民後面,像個被罵的下屬。

 

「先生的是四千元。」

 

翻開皮夾一看,只剩兩張千元鈔票。黃仁俊不由自主瞪大眼,拉開內夾層,沒有其他零錢,信用卡被他剪的只剩一張,也就只剩那張。眼看他就要用信用卡付四千元,羅渽民擋在他前面,率先掏出一張萬元鈔給櫃檯。

 

走出店門後,黃仁俊愧疚得再也不想抬起頭。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四千塊而已。」羅渽民說。

 

「我……」黃仁俊說,「我現在去領錢還你。」

 

「不用了,你要明天後天還是一個月後才還、甚至就當我請你這一頓都沒關係,」羅渽民說,「交通卡還有錢吧?月票?」

 

「嗯。月票。」

 

「嗯,能回家就好。」

 

羅渽民拍拍他肩膀,看著他,也不出於任何目的,輕捏他的臂膀後,鬆開。

 

「明天見。」

 

「那個!」黃仁俊拉住他,「那個來我家煮飯的……還成立嗎?」

 

×

 

他的家收拾得挺乾淨,尤其是床鋪,在首爾能租到六、七坪附有廚房的套房已經不錯了。羅渽民和J住的是雙人套房,原本看好了一間家庭式雅房很好,後來J臨時反悔,因為不想被說話。

 

「你以前考慮過租家庭式雅房嗎?」他問。

 

「有,但是仔細想想後覺得不太好,雖然有室友照應很好。」

 

「為什麼不好?」

 

「不想發作時被看見。」黃仁俊誠實地說。

 

羅渽民沒想到黃仁俊會這麼直接了當,嚇了一跳,不過對方不像在外頭時還躲躲藏藏,也許還是件好事。他趁黃仁俊在廚房拿食材時,環繞他家的擺設。首先就是擺在窗邊三層櫃上的水缸,裡面就是那隻烏龜,現在正在角落休息。小套房一圈就能走完,有張白色書桌,一張原木色的床,上面有幾隻Moomin布偶,床單、被套和枕頭套也都是Moomin的,書櫃有些小說,牆上則貼了幾張拍立得相片。相片裡是黃仁俊和另一個男人,兩人都笑得燦爛。

 

「這是你朋友?」他問,「你們看起來很要好。」

 

「嗯,」黃仁俊說,「年初被派去泰國了,年底才回來。」

 

「那你這一年都會寂寞嗎?」

 

「……當然是會,但我又不是小孩子……」黃仁俊不懂他問這什麼意思,繼續從冰箱拿出幾包菜,「我有櫛瓜、茄子、紅番茄、洋蔥,這些是放了幾天的。另外有一些蒜、蔥跟豬五花,買來想煎來吃,還有奶奶種的馬鈴薯跟胡蘿蔔。還有一些媽媽給的涼拌跟泡菜……然後這盒乳酪是之前在百貨公司地下街買的,我都刨絲撒在義大利麵上來吃,但最近有點懶得煮……」

 

「看起來料很多,」羅渽民脫下西裝外套,挽起袖子,「都交給我吧。」

 

黃仁俊以為自己的料理技術算不錯了,見識到羅渽民的手藝後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他這幾日沒心情下廚,憂鬱突然敲門來訪,成天都想著自己不該活著,但很快又被其他東西轉移注意力。回過神來後,又專心沉入想死的情緒之中。最近又去回診了一趟,醫生依然說他情況還好,還有心情畫圖。開給他的藥還是那樣,副作用是食慾不振,他本就吃不多,體重計的數字每周都掉一點、掉一點。

 

但羅渽民的菜好吃得他停不下來,一口接著一口,調味也不像平時濃縮咖啡那樣嚇人,夾一口菜就配一口飯。

 

「吃慢點,一下子吃太多對胃不好。」羅渽民怕他等等鬧肚子,用筷子把那盤菜勾過來一點,笑他:「是我煮太好還是餓太久啊?」

 

「沒啊,這幾天沒怎麼吃,你煎的五花肉好好吃。」黃仁俊沒想太多就回答他,然後繼續夾菜。

 

「沒怎麼吃是什麼意思?」羅渽民又把盤子勾過來一點,讓黃仁俊的筷子夾不到,「這幾天我們沒約晚餐,我看你在辦公室有吃午餐,那你有吃早餐和晚餐嗎?」

 

「就……多少有吃一點……」

 

「吃一點是多少?」

 

「有吃早餐和晚餐。」黃仁俊心虛地說。

 

「早餐吃什麼?麵包?吐司?飯捲?晚餐呢?別說只吃泡麵之類的。」羅渽民忽然連環拋出好幾個質問,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好像身體有個東西擅自打開他的嘴了。

 

他瞥見餐桌邊壓在冷氣遙控器下的藥袋。

 

「不會只是為了吃藥才勉強吃東西的吧?」

 

「我有吃飯!」黃仁俊低下頭,急忙澄清,「有好好吃飯……禮拜三晚上。」

 

禮拜三晚上,他記得黃仁俊和李帝努一起下班的。

 

「其他天呢?」

 

「……紫菜飯捲……和煎雞蛋。」

 

「是吃藥造成的嗎?」羅渽民又問,「還是單純不想吃飯?」

 

「吃不下,」黃仁俊囁嚅道,「不想吃,就不想。」

 

「那你早上還喝咖啡,」羅渽民說,「沒吃東西別喝咖啡啊,是不是要有人盯著你你才肯吃飯?」

 

「我有吃飯……又不是小孩子……還是有好好吃飯……」

 

「那根本不是正餐吧?就只是點心啊!」

 

「……不是……渽民又不是我的誰……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這些問題──」

 

「所以要變成你的誰才能關心你?」羅渽民說,「好啊,那你說,要到什麼程度我才能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我們現在只是同事?飯友?連朋友都不能算嗎?還是要像帝努那樣每天對你噓寒問暖、笑嘻嘻的才可以?」

 

「為什麼講到帝努?」黃仁俊捏緊筷子,眉毛都垂成八字了,心裡委屈得不行,哪知道羅渽民是出於什麼原因在責備他。

 

「不為什麼,」羅渽民訕訕地說,「所以你說要到什麼程度才能問你這些?」

 

「你為什麼又要問我?」黃仁俊啞著嗓子說,「……你怎麼可以問我這些?我又不是你的誰,你為什麼又要管我?就因為你曾經救過我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所以你是回來看我有沒有辜負你的好意又去死嗎!?為什麼要關心我!?不是應該去關心你的男朋友嗎!我是誰了!?我不過只是一個整天只想去死的廢物、你為什麼又要浪費自己的人生來管我!?」

 

羅渽民從沒對他說過J的事,也沒說過J是他男友的事。

 

話說完之後,黃仁俊才發現不小心把真心話抖出來了。但他氣得渾身發抖,又氣又惱,後悔自己說錯話,氣羅渽民莫名其妙的關心,更想馬上殺了羞愧得應該消失在世上的自己。

 

他有時候也懷疑自己的喜歡是不是混了感激、崇拜,懷疑自己的喜歡有雜質,可是那一天被拉下來時他對羅渽民只有模糊的印象。所有的喜歡不過都是從之後兩人為了聯繫烏龜的事,羅渽民看到他的KKT笑說「你的頭貼笑得好開心喔」。黃仁俊知道自己就是蠢,沒經驗,天真,才會因為那一句話和笑容就喜歡上人,可是那沒辦法,就跟患了病一樣沒辦法,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羅渽民放下碗筷,拎起雙肩包和外套就往外走,門關上、自動鎖傳來嗶嗶聲後,黃仁俊仍然定在座位上。

 

好像又搞砸了一件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搞砸了,他也漸漸習慣了。

 

沒人會真的愛他,黃仁俊想,但他知道那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才沒人想愛他。爸媽不懂為什麼兒子會生病,也不懂為什麼生這種病會讓兒子變了一個人,他們最多只知道兒子很痛苦,而他們也因此感到羞恥。

 

他舔到自己的眼淚,有點像眼藥水,除了鹹以外沒有其他的。抹掉後又有新的出來,一顆一顆溢出眼眶外。吃藥讓他情緒起伏大,偶爾夜裡也會哭著睡去再哭著醒來。每一天、每一次鬱期抓住他時都是這樣度過的,可是今天又不太一樣。現在什麼都吃不下了。

 

桌上有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汽車遙控器,他沒有車。黃仁俊心想雖然對方討厭他了,但還是要把這個送去才行,還得去道歉才行。他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錯,不過根據過往的定律都一定是自己的錯。

 

巧的是打開門後發現羅渽民就靠在門邊。黃仁俊不懂他為什麼還沒走,把手裡捏著的遙控器遞給他。

 

「……這個,忘了。」

 

「謝謝。」

 

收下遙控器後羅渽民也不急著走。他慶幸還好黃仁俊還有看到鑰匙,不然就要一整夜都在外面聽裡面的人哭了,還是被自己惹哭的。

 

「對不起。」黃仁俊說,「那都是我猜的。」

 

「……對不起什麼?」羅渽民問。

 

「你和,那位先生的關係,」黃仁俊說,「只是我自己臆測的,沒人跟我說過。」

 

「我沒生氣啊。」

 

「……嗯。」

 

「我才要說對不起吧,為什麼你先說了啊?」

 

「因為我……因為你沒有要……你不想這樣出櫃……吧……」

 

「天啊,」羅渽民深吸一大口氣,停頓半格才說,「你為什麼要道歉?就算被發現了也沒辦法吧。為什麼是你道歉?我才是那個廢物吧,你不該、也不必、對我道歉。我才該說對不起……──」

 

他看黃仁俊臉上還有眼淚沒擦乾,就順手抹掉了。嘴唇還因為委屈翹得老高,看著像是被人欺負狠了。

 

「對不起,我是真的很抱歉,不是要看你還有沒有去……死。老天,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哭成這樣……現在是因為什麼哭?我又、啊──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看你好不好而已,不是要干涉你的人生──」

 

幾乎是同時,羅渽民停止說話了,黃仁俊拉住他外套的同時他也往前靠,用自己的嘴唇去碰對方的,一開始還像相撞一樣差點磕傷了,後來黃仁俊環住他肩膀──的同時他也摟住黃仁俊的腰。每一個動作都是共時的,都是同步的,沒人有錯也沒人對,抹去了對錯之分的共犯結構。

 

「我喜歡你,」黃仁俊抽抽噎噎地說,「……我喜歡你……我知道你有男友,可是沒辦法,我還想像你跟你男友是怎麼度過一天的、你們會一起吃飯、睡覺、會一起做好多事、你們會叫彼此的暱稱、會醒來就看到彼此……每天都想著這些讓自己快點死心可是真的沒辦法,我還是喜歡你,我沒辦法停止對不起我真的好像白癡一樣……」

 

羅渽民真的想不出除了命運還有什麼能牽引他們的了。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Cecile 的頭像
Cecile

Nocturne

Cecil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