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數個短篇集結而成,所以這不是結局。

 

 

As we called it solitude

 

 

 

他還記得以前的事喔。

 

宇髓天元都記得,雷鳴大響的那一天東京都起了豪雨警報,降雨量從黃色淹沒至紅,颱風天這樣並不是太稀奇,只是偏偏在上班日,還是期末考,他必須要去當監考老師。

 

那是個尋常的日子,只是雷聲大了點,他不討厭雷聲,只是總讓他有個奇怪的感受,不乾不脆的,懸著的果子遲遲不落的那種感覺。期末考之後就放假了,放假之後又是新學期。新學期又放假,放假之後就是新學年。

 

他在這所學校待的第二個學年,和同時交往的三個女友分手,說是為了不影響之後的職業生涯,為免被家長投訴啊被學生抓包啊,他臉上集滿了三個掌印,悻悻然地回到住處。

 

說是這麼說,但實際原因他也說不出來,明明那麼喜歡她們。

 

宇髓天元久違地過上了單身的生活,展開了正式教師的生涯。然後也迎接了新的一批實習教師。

 

雷鳴之時他都會泛起這樣的感覺──不乾不脆、不果不斷、做什麼都扎手,好像有根刺沒拔起來那樣惹人。東京的雨季來臨時,他都會期盼著閃電與雷聲,但過了之後又感到一絲的不耐。

 

記憶的回返便是發生在那孩子來之前的暑假。宇髓天元帶著三個巴掌回家,豪雨特報,他住的公寓附近又是低漥地,很快地水就淹了一個階梯高,他新買的球鞋都泡水了。狼狽地回到房間後,衣服隨便脫掉扔在地上,什麼也沒想地進了浴室洗了熱水澡,接著一聲轟天巨響,浴室燈熄滅了。

 

不是只有這裡,走廊燈和客廳燈都是,在浴室還能聽見隔壁家七歲的孩子尖叫「燈關掉了」,看來是這區陷入了停電,因為剛才那聲雷響?

 

閃電之後才是雷,連續好幾道閃電亮起簌簌劈過,宇髓拎一條浴巾圍在腰上打算關上不斷噴雨的紗窗,突然一道匯集了天上所有雷的轟聲從天空的裂縫衝出來,整個東京都都壟罩在這聲雷鳴巨響之下。

 

甚至還有好幾輛車都發起警鈴聲,一時之間暴雨、小雷、警鳴、隔壁孩子的哭喊都合流一塊,讓他的腦是越來越疼了。

 

痛到想起根本沒見過的人。

 

(他想那又怎麼能算「想起」,可是他總覺得那是一個回憶而非大腦的騙術)

 

一個淺金髮色的少年,髮尾像浸泡過焦糖一樣,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奇怪的和服,腰間還掛著一把武士刀。這種過時的影像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記憶裡,他從未參加過這種扮裝派對,也沒見過真的武士刀。這種東西應該違反槍砲管制了吧,他很確定腦海裡的那個少年拿的是真刀,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這麼肯定。

 

說是懷念的氣息,也有一絲不甘。

 

宇髓天元發現那之後再聽到雷鳴不再有那種不乾脆的感覺了。

 

×

 

新來的實習老師叫富岡義勇,和他一樣是專業科目老師,教體育的,臉看上去挺斯文沉著,和自己比起來也是長得不差了,卻整天都穿著運動服揮著竹刀斥責學生,負責早上的服儀管理。臉蛋和行為一點都不搭。聽說是師範大學的優等生,本地人,揮竹刀這種六零年代漫畫才有的配備,也是因為就在附近的劍道場擔任指導老師。

 

開學日,照理來說沒他的事,第一天也不會上課,但宇髓還是被拉來學校,說是要來認識這些實習老師,以後也會在同一間辦公室上班,云云。

 

富岡老師的座位就安排在他斜對角,他們的座位都有隔板,還是能感受到富岡老師強烈的存在感。專業科目如美術、音樂、體育老師人數不多,因此即使是實習老師都有單獨的座位,若是當了國文或歷史老師就很難說了,不過相對來講,他們這種老師根本就是被放生了,只有寥寥幾個同伴相互撐腰。

 

看起來是個很難溝通的人,宇髓天元也沒興趣去踩地雷。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在走出辦公室前對富岡義勇說一聲請多多指教,對方則是很有禮貌地回覆他一聲。

 

那是很奇怪的感覺,但他總覺得富岡老師似曾相似。

 

開學第二天就有美術課要上,宇髓天元可一點都不開心,因為手下指導的學生在整個春假只交給他一堆沒用的作品,一想到要面對學生就懊惱。

 

一群討人厭的小毛頭,但他都已經拼命考上學生年紀最大的高中老師了,宇髓天元越想越生氣,只有長毛只會打炮的小屁孩根本算不上大人,青春期少年真是煩人,除了食慾和過多的性慾外沒半點用處。

 

「不好意思,」

 

聽到背後有聲音,他轉過身子,沒看到任何人。

 

「請問美術教室在哪裡……」

 

他忘記自己是在充滿了小孩子的地方教書,低下頭一看,一個表情看著就很倒楣的男孩子,和自己差距過大的身高,還有一頭明顯是違反校規的金髮。

 

好矮,是高一新生嗎?只有剛上高中的小毛頭才會這麼矮,宇髓天元幾乎是垂直著脖子在看發話的人。都讓他忘記金髮違反校規這件事了,這孩子從頭頂看下去的金髮是連髮根都閃著碎光的。金髮不是特別尋常,躲避校規染奇奇怪怪髮色的人多的是,他們學校也不特別抓服儀上的違規,只是第一天上課就這麼囂張真是稀奇,況且這孩子的臉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喜歡奇裝異服的人,反而更像個乖乖牌。在不過幾秒的時間,宇髓天元心裡就閃過了這麼多的想法。

 

長得就和他既視感裡的少年一樣,那片段的影像。不過可能只是巧合,他想。

 

「美術教室?」他用被評價為燦爛的笑臉說,「新生嗎?我帶你去吧。」

 

「欸?啊、是學長嗎……」金髮少年看著高個子的服裝,一件白色襯衫和帽T,只看見襯衫就把眼前的人當作是學生了,而那人也沒說什麼,笑笑帶著他往美術教室的方向走。

 

「遲到?不然應該會跟同學一起走吧?」宇髓天元隨口問起。

 

「沒參加新生說明會……我朋友傳位置給我,但是找不到,」金髮少年訥訥地說。

 

「這裡是教師辦公室區,你大概轉錯彎了。你是B班的?」

 

「……嗯?對,你怎麼知道……」

 

走著走著他們就出了這棟大樓,宇髓天元領著金髮少年走到天橋上,這座天橋平時很少人走,只有連接教師辦公室側的老師們才會用,學生們都得走出大樓再進入多功能教室區。金髮少年看著天橋很稀有似的,不停張望四周。

 

「你叫什麼名字?」宇髓天元問。

 

「我妻……我妻善逸。」

 

雷陣雨。閃電飛過,一瞬間有一片刀光砍上天橋,他們知道那是什麼的前兆,以及風雨欲來之前的低氣壓與鬱悶,宇髓天元聽見雷聲躁動大鳴放,但是他有清楚地聽見少年的名字。少年看著窗外的天空,黑壓壓一片無任何一絲空隙,出了神,不知在想什麼。

 

隨即是傾了盆的大雨。宛如孩童惡作劇將盆中冰水傾倒沖垮螻蟻的窩。

 

宇髓天元不再說話,帶著名為我妻善逸的金髮少年進了美術教室。

 

「謝謝你。」我妻善逸手上抱著課本與鉛筆盒,低著頭道了謝。

 

春日不應有此豪雨,空氣冰得令人顫動,教室裡所有人都還或穿或搭一件西裝外套。在窗邊的兩個少年看見進門的人後揮著手要他過來,分明是第一次見到,宇髓天元卻在夢裡與錯置的記憶裡見過他們,就像那個金髮少年,只不過金髮少年的記憶顯然烙得更深更偏執。他拉上教室門,揀了一枝全新的粉筆在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妻善逸。他反覆吞吐著這幾個字。我妻。我妻善逸。不對。不是我妻。也不是我妻善逸。是善逸。

 

「嗯,我叫宇髓天元,你們的美術老師。剛升為正式教師,學業上、生活上有任何問題都不要問我。」他展開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臉,雖說那其中的戲謔占了大部分,依然是讓許多女孩子移不開眼了。

 

我妻善逸仍是愣著,沒能弄清楚眼下的情況,捏著自己的課本與筆盒,坐在竈門炭治郎與嘴平伊之助的中間,正對上自稱是美術老師的人的眼睛。剛才還以為是學長,怎麼跟著他進了教室、還在黑板上寫名字說他是老師、現在還看著他。

 

好奇怪的名字。善逸想,從沒見過有人取這樣怪的名字。

 

金髮少年只是對他一場小小的欺騙有所感覺而已,大概就只是個愛惡作劇的老師,然後大家都是新手,第一天當高中生與第一天當正式老師。宇髓天元不是沒有意料到少年只有這麼淺淡的反應,就如他所想所預料,對方只當自己是個陌生人。他們是萍水相逢,偶然遇見。這小小的事件在我妻善逸的人生裡連掀起波瀾或打出水花都不算,那聲雷鳴對善逸來說也不過是地球的自然現象。誰能知道他的記憶是那一聲一聲轟隆給炸回來的,在每一個雷雨的日子。名為我妻善逸的少年只不過是殼子與名諱正好與百年前那個邊哭邊笑的少年相同,沒有內裡的回憶,也沒有繼承他或他們的情感,宇髓天元不是沒有想過。

 

而他從這一刻開始卻想起所有事情了。

 

 

 

 

End or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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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ctur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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