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11
四月,春暖花開,春雷乍響。多變的天氣,後母一般的臉色。權順榮升上大四後,在一個舞團找到工讀機會。大四上學期,有個舞團招攬他進去聘為固定舞者,讓他先卡了個位,希望他畢業後能馬上來。那天是前輩的舞蹈演出,他當然去看了。表演結束後,前輩帶著一個人找他,說是舞團的經紀人,想親自和他談談。
據說是看了他去年的公演,平時也會來學校看一下,很早就想要招攬他進來,但礙於其他舞團也在搶人,他們打算靜觀其變,直到現在才來。權順榮一下就說好,因為他很喜歡這個舞團。
原先春假他規劃出國一趟,想去德國,但沒有固定收入,也沒有時間。所以他答應了這個邀約,德國就先收進口袋裡,某天錢夠了再一起拿出來。雖然,他去德國也不知道該拿什麼臉去,他在那無親無故,只能投靠全圓佑,兩人一定會十分尷尬,但他還是抑制不住想去找全圓佑的心。
魚雁往返只是話語的扁平化,文字終究無法傳遞任何形而下的東西,諸如溫度;形而上的感情也無法,例如後悔。一個禮拜一封信的頻率,全圓佑一直都努力維持著,現在他能維持地也只剩這個,因此權順榮也掏空自己把那禮拜的事情都寫上去。與其說是信件,不如說是流水帳、家計簿。做了什麼,吃了什麼,看了什麼,想些什麼。好像全圓佑還在他身邊一樣。
全圓佑字寫得挺醜的,權順榮也好不到哪去,每次寫德文地址都像在鬼畫符一樣。全圓佑的德文沒進步多少,只會日常對話,寫字則是一團糟,都靠隨行翻譯。他也格外用心地畫新作品,為的就是翻譯的費用,他有預感會轉嫁到他身上。
有時信封裡會附上幾張照片,有新作品的翻拍、地景還有全圓佑的人像。多半都是和其他人合照,頗為官方用途的構圖與站姿。權順榮寫信問怎麼不拍點生活照,對方只回說在那也沒什麼人可以幫他拍那種照。
去德國大概一、兩個月後,全圓佑寄來的照片開始有了變化。權順榮拿出那張對著鏡頭笑的照片時,心裡不是開心,而是滿滿的恐懼。接著是更多張。有全圓佑抱著房東的貓的照片,或是蜷縮在椅子上的照片──那姿勢就和以前一樣,也有他一派輕鬆地坐在店家門口或是街道上的照片,穿著還相當有型,看來在那邊過得蠻好的。有幾張照片還是他笑皺了鼻子的樣子。權順榮不知道那是對著誰笑。
啊,也是,權順榮想,因為他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現在的全圓佑有資格去找新的人,說不定會更好。他繼續收著全圓佑寄來的照片,一邊躊躇著該不該把那些照片收好,相簿只放到全圓佑不笑的最後一天。其餘都夾在桌上的資料夾。
他沒搬離這間房,選擇住下來。說實在的,這裡有發生過太多事,有開心也有悲傷,權順榮印象最深的始終還是最後的那幾天。他知道不該再想著那些,該想想他們曾經的開心,就像大家說的那樣,但能做到這樣的人絕不是他。他不想承認住在這只是希望有天全圓佑回來可以馬上找到他。
全圓佑在信上提到了,最近來了一個新的韓國人房客,是美國的移民,來到柏林工作,正巧和他住同一棟公寓。對方用韓語試探一下,發現全圓佑是韓國人,就和他聊起來了。那人任職於金融相關的產業,在柏林會待上一段時間。難得在他鄉可以遇到同樣語言的人,全圓佑認生的性格治好了一點,在工作上也開放許多。藝術季結束後,他開始新的一份工作,與其他畫家、作家、雕塑家合作一個計畫,與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們交流,破爛的英文也漸漸變好。日常的德語和工作用的英語就是時常磨刀便光亮,韓語就用在與那人聊天還有寫信給權順榮上。
有次他沒寄信,只寄來了一捲錄音帶,錄了一段街頭的小提琴表演,還有爵士酒吧的女伶演唱,最後是一段他原先要寫在信上的話。轉為口語。聽得出韓語已經有些變鈍,權順榮聽著那帶著輕微口音的韓語,想像從前全圓佑睡前附在他耳邊說話。低沉的嗓音和微微起伏波浪般的音調,權順榮曾想過這樣的嗓音不去當廣播DJ真是太可惜了。
用全圓佑送的Walkman聽寄來的錄音帶,整理他寄來的信,把相片都夾進相簿裡,住在全圓佑住過的房子,看著牆上他留下的素描。看似生活都依然與全圓佑息息相關,但權順榮知道他的影子在一點一滴消失。
權順榮是用了最大的力氣在維持兩人僅存不多的聯繫。
他那樣的嗓音,總有一天會被另一人錄下來,那段軌道不再屬於權順榮的。他的笑臉也會給另一人,他的觸發點不再會是權順榮。從這時開始,權順榮才真正體會到了他們之間的時差,那不僅僅是柏林與首爾而已。全圓佑的白天是他的夜晚,他的午餐是對方的晚餐。
有天全圓佑在信上問了,為什麼權順榮從不寄照片過去?一張紙寫滿了就寄過去,填上地址與收件人,貼滿郵票,時間到了再靜待回音。
那感覺就好像,普通筆友之間的交流。全圓佑說。
×
今天收到了信。房東將信件擺在一樓公共空間的小桌子上,幾乎每周都會有一封航空郵件,用郵票貼滿了信封袋,只剩收件人和地址露臉。全圓佑每天都會下來檢查有沒有新信,即使不出門他也會跑下來查看。只要看到藍紅斜紋的信封,十之八九都是權順榮寄來的,剩下就是家人和朋友。他開火煮水,準備早餐,趁這段時間下來收信,今天終於來了。
拆開的時候他都希望會有除了信紙外的東西,一幀照片,一個小禮物,一個紙摺的星星也好,但今天又是落空。
不同的是,這次的信紙尾端多了一點東西。權順榮畫了兩隻小老鼠上去。
滾水沸騰,茶壺尖叫,嗶──嗶──嗶,白色的蒸氣在冷春中顯得熱烈,全圓佑只是盯著那兩隻老鼠看。
那兩隻小老鼠就像白吐司上的肉桂蘋果醬,原本平淡的味道開始有了不同的滋味,舌尖舔舔,嚐到了可人的酸甜,小心翼翼地對待,才敢一口咬下。這兩隻小老鼠成了他那個禮拜的動力,他將上頭要求的畫作完成了,順利交出去。同時他開始在公園、歌劇院外等地,替人速寫人像,每天一小時,大大小小的人經過了都好奇,一個東方男人在這幹嘛?看到他手上的紙張後,要他給自己畫張。
速寫向來是他的強項,不出十分鐘就能畫出一張品質穩定的圖。他沒上色,只靠鉛筆和炭筆,有時還用原子筆和蠟筆。以前都是他挑模特兒,現在不是了。男女老少都是他的素描對象,尤其年輕人和小孩對他最感興趣。他以前不常畫的小小孩,也成了紙上的主角。
畫一張速寫快,他價錢也訂得不高,在維持行情的情況下,每天練習五、六張人像速寫。偶爾他也會休假,就和其他朋友一起去玩。在公寓後面有個小籃球場,大家規則自己訂得開心就玩,全圓佑也會自己一人去練球。
這裡沒有韓國有趣自在,但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不如好好熟悉。說不定以後,最壞、也最好的情況,有可能要待在這裡好些年了。來到德國後,去歐洲其他國家也方便,比起韓國,素材和靈感俯拾即是,文化衝擊讓他腦袋花花綠綠的,滿心都是繁花與星光。他想給權順榮看看這樣的景色,所以去哪都拍下照片,對著鏡頭假裝是對著權順榮。
他們毫無關係了。所以他更要拉好他們之間的那條線。
偶爾他突然想拍照,就拿著照相機,擺在陽台上對著家裡,抹抹衣服後,發現自己還穿著小狗斑點一樣五彩繽紛的工作服,隨即脫掉換上一套新的、乾淨的衣服,拍完了再換回工作服。在這裡的室內,他的生活和在韓國差不多,只是畫圖的地方改了。扛著一大袋新的畫材回到工作室兼住家,畫完圖就是看電視、讀韓國帶來的書、閒晃,思考畫作要怎麼呈現。整天穿圍裙畫圖,指尖都是顏料。就算打扮得再體面,手指和耳朵後的顏色總是會漏餡。以前有一陣子,權順榮也和他一樣,不同的是,權順榮一專心也是整個人栽進去了,鼻尖上也會沾到炭筆的痕跡。
但是權順榮不畫圖了,所以他要換掉這身斑斕。他想知道對方是不是正在跳舞呢?不曉得權順榮一個人會過著怎樣的生活。會是和以前與他在一起時那樣,還是換了一個樣?他害怕權順榮已經拋下他,開啟嶄新的生活了。
有次一個畫家朋友,拍下他畫圖後睡在新塗好的畫布上的照片,洗出來後,全圓佑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他那天累壞了,受邀去參與大學的雕塑課,對於雕塑一竅不通的他,光是攪拌材料就花了好多時間,學生們還邊笑邊幫他攪。好在之後他馬上畫了幾張水彩練習,受到教授們的稱讚,才扳回一點受傷的自尊。
他把這些事情都寫在信上了,慢慢的他習慣附上照片和錄音帶,他住的地方離相館近,去家電賣場時趁著打折時買了一盒的錄音帶,寫上日期貼上標籤紙,註記這是什麼時候錄下的。他當然沒有像個噁心的前情人匯報24小時的行程,但就是想讓權順榮知道他做了些什麼有趣的事。
久而久之,權順榮收到的錄音帶也變多了,需要買一個新的盒子收藏,防潮,防曬。相片跟錄音帶都真難養,有夠麻煩。碎唸著的他還是去買了一個漂亮的壓克力盒子,按照日期一個一個牌上去,用紙卡隔開月份。
全圓佑去滿半年後,權順榮開始試著和其他人約會。
他偶爾會和金珉奎一起去酒吧。剛開始只是喝點小酒,後來他嘗試了烈的調酒,喝下後第一秒通體舒暢,第二秒開始燒胃,所以他只喝酒精濃度低的酒。有幾個人看他們不是情侶,就分邊下手。通常看上權順榮的都是體味香味並濃的男人,一開口就是酒氣,手抑制不住想摸上他的屁股。權順榮很少回應他們,只是小口喝酒,不著痕跡地靠過去金珉奎的身旁。
直到有天,有個男人找上他,請他喝一杯蛋酒,說,你看起來不太會喝酒,這杯請你吧。
權順榮覺得這場景好熟悉,但他知道這從未上演過。
他第一次在酒吧開口,和金珉奎以外的人說話,聊過幾分鐘後,他覺得這男人挺風趣的,有幽默感,會聊天,還稱讚他的眼睛可愛。酒精起了作用,舒服的夢幻pop帶他飛上夢境,權順榮忽然覺得,這個男的看著順眼,說不定他們可以再聊下去。
他進了舞池跳舞,金珉奎抓住他的手,但他鬆開了。脫下外套,裡面只有一件黑色的短T,和一條九分的寬鬆牛仔褲。說也奇怪,那褲子鬆垮垮的卻還能顯他身材,金珉奎看他在舞池裡的樣子都臊紅了臉。權順榮一改平時在舞台上的優雅,取而代之的是滿池春水要溢出的妖媚。音樂換成了令人情動的pop,權順榮看著男人越來越接近他,也跟著貼近。
『我累了,』男人說,『要去廁所抽根菸。』
權順榮盯著他,停止了舞動,先走去廁所。
要不是金珉奎跑來敲門,權順榮真的差點和男人在廁所裡搞起來了。幸好,要不先被其他客人罵死。
他吻了那個陌生的男人,噢不,男人塞了自己的電話給他。靠在廁所牆壁上忝不知恥地和另一個男人熱吻,但他又想,哪裡錯了?他現在是自由身,想跟誰親就跟誰親,就是同時和兩個男人搞也是他的自由。金珉奎拖著他回自己的家,給他喝了牛奶後,要他快去洗澡睡覺。權順榮坐在浴缸裡,不斷提醒自己,現在是個自由的人,跟誰戀愛,外人管不著。他不斷強調,宛如在背誦教條,只是背到一半就哭了。
一個人的時候他無法不想起全圓佑。
早上,他回到那個家。打了通電話,碰運氣看看,對面很快就接起電話,問他是誰。權順榮一開口,對面就說我知道是誰了。
他們約在電影院見面,打算來個正常點的約會。先看場電影,再一起去溜冰場玩。聽起來很吸引人,權順榮答應了。他想當回正常的自己,不受到全圓佑影響的自己,不怕失戀的自己。但說到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當什麼。
他只是想,如果能成為一個,和全圓佑、以及其他人一樣,可以被看得起的人就好了。
那樣的話,他們就不會分開了。
以前和全圓佑也來過溜冰場,他很自豪自己的溜冰技術,全圓佑則是享受溜冰大於技術好壞的人,兩人手牽手在場上轉圈,惹來一堆白眼。現在男人也邀他來玩,他不禁懷疑首爾有哪些地方沒有他與全圓佑的回憶。就連他的老家都有了全圓佑的影子。
男人帶著他上場,原本想秀秀自己的技術教他怎麼溜冰,沒料到權順榮一踩上溜冰場就滑出去,像一塊奶油滑到煎鍋上。
『你滑得很好。』男人說。
『謝謝。』權順榮禮貌地笑著說。
這個人不像他的朋友們……或是全圓佑那麼好玩,但他們認識才幾小時,還有時間慢慢來。說不定以後的日子會常常見面。權順榮試著拋開這些想法,要交朋友或是交往都得有開闊的心胸。相處總是花時間,還花力氣,怎麼可能幾小時就以為自己遇到真命天子。
但男人可沒想給他這些時間。溜完冰後,男人帶他去的不是什麼餐廳或散步,而是往賓館走去。
『你要先洗澡嗎?』男人的嘴貼在他耳朵上,呼出熱氣。
『……嗯,嗯。』權順榮僵硬地點頭。他有點受不了男人的嘴,就這樣赤裸地貼在他的皮膚上,太近了。
『我等你。』
有隻手在自己的胸口徘徊,權順榮慶幸今天自己穿的是緊身牛仔褲和襯衫,不然衣服早就在門口被脫了。他走進浴室,將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數褪下,用熱水沖洗一下,清理自己。熱水打在臉上時,他閉起眼,想起了全圓佑。
他就要和另一個陌生男人上床了,只認識彼此幾小時的男人,連名字是真是假都不敢確定的男人。就像遇到自己之前的全圓佑那樣。
裹著浴巾踏出門時,男人擋住浴室門,將他的浴巾扯開,推他到床上去。權順榮嚇了一跳,以為男人想幹嘛,幸虧那雙手還算溫柔。先是吻他的唇,挑弄他的身體,男人察覺到他太緊繃,要他放鬆點。
『怎麼了?不會第一次吧?』
『不是。』權順榮搖搖頭。
『那好,你放鬆點,我不會吃了你。』
男人不會吃了他。事實上男人挺紳士的。什麼準備都做足才進入他。但權順榮只是繼續閉上眼。房內沒開燈,只有浴室門漏出的殘光。他就想像著在他身上的人是全圓佑。所以哭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因為和不認識的男人上床了?還是他得靠著幻想是全圓佑才做得下去?
也許都有?
『你真可愛,』事後男人親親他的眼角說,『不過你剛都閉著眼吧。』
『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你情我願的,不是在談戀愛,』男人說,『還剩半小時,你要不休息吧?以後需要時再打給我。』
『嗯。』
『我可以幫你緩解失戀的心情喔。』男人笑著說。
權順榮不記得說過自己失戀的事。
『你整個人都在說「我失戀了好寂寞誰來安慰我」,』男人調侃道,『弟弟,做這種事的確能起安慰作用,但只是一時的。』
『我有嗎?』
男人只是淺淺地笑,離開房間了。還剩下半小時,他躺在床上,床單還有一點氣味。是他的與陌生男人的味道。洗完澡之後,只有床單留有歡愛的痕跡,而在幾分鐘之後,清潔人員會來收走床單,將那些都洗掉。
在他與全圓佑的家裡那些味道都洗不掉,就算他一鼓作氣把床單、被單、枕頭套都塞進洗衣機裡,他還是能感覺到那氣味在而人已離開。
回家後他翻出那些卡帶,一個一個照著月份聽過來,聽到Walkman沒電了還換新電池。全圓佑呢喃的聲音,低低的絮語,講到一半突然想起了笑話、自己先笑完才講,權順榮忽然覺得自己好蠢。
家裡沒有半卷空白的卡帶,他趕緊換上衣服跑去文具行,買了一盒的空白卡帶,一份新的信紙,一疊新的信封,容量更大的信封。他放進新卡帶,按下錄音鍵,這是他第一次啟用這台Walkman的錄音功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第一次錄音,大家都是怎麼做的?
他突然意識到,全圓佑在那有了一台新的Walkman,過不久,或許也會有個新的人。
他學全圓佑那樣,說了一聲「嗨」,再說一句「你過得好嗎」,「我很好」,「這是我第一次錄音」,「還找了說明書出來看怎麼錄」,「好難啊、我不太會用這種東西」,「圓佑」,「我很想你」,「沒有說謊」。
「我很想你」。
「圓佑啊」。
「我們以前悶了很多真正該說的話」。
「來說說話吧」。
一個禮拜後,一通國際越洋電話打來,對面那個熟悉的聲音說他是全圓佑。
To be continued.

看著這篇我鼻子有點酸,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