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點R
快步#09
展覽開幕的日期在公演前一天。系上發了邀請函下來,請學生發給自己的父母或是親朋好友,權順榮一封寄回家裡,一封則留在手上以備不時之需。拿到邀請函的人可以坐在視野較好的位置,其餘都是自由入座。李知勳說他坐後面就好了,不用特地發邀請函給他。
「那封你拿去給那個全圓佑吧。」李知勳說。
「嗯……嗯,」權順榮說,「其實他也不必拿邀請函,一樣能坐在前排。」
李知勳挑起一邊眉。
「……但好像還是拿給他比較好。」
全圓佑在金珉奎家住了兩天才回家,當房門轉開時,權順榮知道是他回來了。那時他正從浴室出來,兩人在門口相見,對彼此都有點生疏,一句話也不吭,是權順榮主動抱上去的,雙手攔住他的腰,撒嬌著,全圓佑才回抱他。
在房裡廝混了一整晚,肉體緊緊交纏著,就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權順榮乖順地趴在床上,讓男人從後進入,一下就感覺到炙熱的陽具在他體內跳動。身體久違的被撬開,濕熱的肉壁都絞住全圓佑的器官。權順榮抓住枕頭摀住自己的嘴,掩蓋他早就變成哭聲的叫喊。
他只有過全圓佑一個人,他想,如果今天換做別人,也會有同樣的情形嗎?也會像現在這樣即使心裡全是煩悶苦惱依然渴求全圓佑嗎?全圓佑從後方進來時,一點也不留情地抓著他的腰猛撞,撞得他雙腿都軟了,頹頹倒在床上,上衣也沒脫,乳尖被扯得痛,吐不出什麼精水的陰莖只得軟軟地垂著,卻還是被幹得屢屢吐精。
為什麼才過了兩天就像過了兩年,為什麼前幾天才吻過的身體變得冰冷,權順榮想不透了啊。他不敢再想,將多餘的疑問與小心思都壓下去,他想找回當初第一次遇上全圓佑的那種心情,戰戰兢兢、害怕犯錯、手腳僵硬的自己,只有堪比雛兒的氣息能吸引全圓佑,他珍貴稀有的少年氣息,但現在的他已經是個普通的男人了。
全圓佑沒有發現他的哭聲有異,悶在枕頭裡像是小動物的哀鳴,只以為是把人幹哭了。
兩天不見權順榮,當然不會有什麼巨變,只是全圓佑覺得他看見的權順榮,跟記憶中的權順榮已經稍微不同了。說不出是哪裡不同,這並非髮色改變、指甲剪短這種顯而易見的變化,而是他看過去的權順榮──就是變了。
他昨天繞去畫廊看了一下,權順榮的畫作還沒擺完,他自己的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權順榮的完成品不多,似乎只挑一些完成度高的作品展,他看見自己的畫像被擺在牆邊。
心情有點複雜。
還以為權順榮必定會將他的畫像擺在大牆上,因為那幅畫畫得最好、程度不輸專業的、尺寸也剛好,而且,畫的就是他。所以全圓佑理所當然地認為,權順榮會將他擺在正中央,那個最顯眼的地方。
但不是。
「這個……VIP卡,」權順榮脫掉被汗水浸溼的上衣,裸身起床,從書包抽出一張卡片,是他們系上發的邀請卡,他說,「拿這張來的話可以做好位置,隨便你挑。」
「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嗎?」
「其他人就是照進場順序,可能視野沒那麼好。」
「嗯,」全圓佑接過邀請卡,看了一下日期,「畫展結束後一天?」
「嗯。」
「你畫展會跟我一起去吧?」全圓佑問,「畢竟我是你的指導老師,你的畫擺出來可不是只有老師說的『想給業餘畫家一個舞台』,如果只是純業餘的畫是不可能跟其他畫家擺在一起的。」
「嗯,」權順榮說,「我知道」。但全圓佑覺得這句話有點怪,聽著有點不舒服。
全圓佑的表情淡然,跟平時一樣,他把邀請卡擱在桌上,轉開收音機,邊聽音樂邊畫草圖。
「圓佑,」權順榮說,「你會來我的公演吧?」
「當然啊,」全圓佑駝著背,沉浸在自己的圖畫中,頭也不轉地說,「花束都訂好了。」
×
從那之後,兩人的關係就像卡了一層膜,隔著微妙的距離,可以瞧見對方,但無法得知彼此的想法。金珉奎莫名變成了居中的協調者,不時帶著好吃的來玩,也盡量裝出開朗的樣子炒熱氣氛,可空氣中的尷尬只是越來越濃。
後來權順榮也隨便找個理由離開家裡,讓全圓佑自個兒去忙展覽的事。
「韓老師……就是圓佑的老師,太積極了,我有點怕,」權順榮對金珉奎說,「我都覺得沒那麼好,圓佑說好……你也知道,那是因為我跟他在交往,他看什麼當然都好。可是那個老師,一方面捧我,一方面又、嗯,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他會講我的缺點,但那好像只是調劑他的稱讚,聽起來比較平衡。」
「可是那個老師在藝文界的地位也不低吧,他為什麼要這樣?」金珉奎說,「他講的話舉足輕重,沒必要這樣捧一個實力沒那麼好的人啊。」
「我哪知道,」權順榮說,「『他』在你那邊什麼都沒說嗎?」
金珉奎搖搖頭。
「他來就像龍捲風,去也像龍捲風,招呼都不打,大喇喇走進來睡我的床,」金珉奎說,「你們沒談談嗎?」
「沒有,他忙。」權順榮說,「我也忙。」
「啊……公演對吧?」
「喏,這是節目單,」權順榮掏出一張紙,說,「晚上六點半開演,畫展開幕的隔天就是了。」
金珉奎只是答應了一聲,要權順榮把節目單放在桌上,繼續完成他的模型,他正準備搭建二樓地板,跟權順榮聊天的心思一時沒了。
「……你忙吧,我回家睡覺一下,昨天練舞好累。」權順榮說,「明天開幕你會來吧?」
「看情況,我這個作業再沒做好,就等著被當了,」金珉奎說,「哥,你真的不跟他談談?」
「看情況。」權順榮說。
公車晚了一點,下一班是六點五分,整整延後了十五分鐘才來。權順榮從背包裡拿出全圓佑送給他的Walkman,他今天忘了帶卡帶,裡面是舊的那捲,也就是全圓佑前男友的樂團。
把卡帶拿出來,用手指慢慢捲回去,按下播放鍵後,音樂從中間開始,是舒伯特的即興曲。在全圓佑的影響之下,他也多少懂得古典樂了,所以進了舞蹈系後,能夠聽樂聲而起舞。以前的他只會聽流行樂,在一起之後,知道全圓佑愛看書、愛看電影、愛聽歌,品味都比他好,相較之下自己簡直是個俗人。
不知名的前男友,就算把全圓佑當作備胎、劈腿其他人,是個大爛人,權順榮還是很在意,非常在意。因為過去的全圓佑,是那麼癡情那麼傻,是那麼喜歡,因為那個人是那麼厲害,與他不同,他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只會跳舞的人,然而會跳舞的他,在全圓佑眼中只是一具漂亮的身體。
是一個完美的模特兒。
他深吸一口氣,還有十分鐘才到全圓佑家,便走到最後一排座位去,靠在最旁邊,低著頭用前方的椅背,遮住自己不斷掉淚的臉。音樂還在繼續,冷冷的琴聲變得繁複輕快,他鼻子吸得一抽一抽,聽見了後方暖氣的馬達聲,還有自己抽氣的哽咽。
權順榮追得累了。
他發現就算追上去,他們的距離依然是那麼遠。因為全圓佑不是個自大的白痴,當他往前跑的同時,對方也快步走向他看不見的盡頭。
×
畫展開幕相當盛大,這是當年藝文界少有的盛事,因為展出的全都是青年藝術家,而非從前官僚式的、只捧老藝術家的做法。尤其還是辦在前美國文化中心,來觀畫的歡眾們更是好奇,不曉得給韓國人接手之後這裡會變怎樣。
畫廊改造得金碧輝煌,現代的建築物、造型特殊的燈光、加上從維也納買來的金工裝置藝術,仿新藝術主義的玻璃彩繪奪去觀眾的視線。有許多人一來到這就不停讚嘆這裡的設計。
權順榮早上還在禮堂練習,皮繃緊了在跳舞,舞台下的舞監緊張兮兮地盯著他們走,走完兩次彩排後,已經是下午四點了。他說接下來他要請假半天,搭上公車後奔往畫廊所在地。今天醒來,全圓佑叫醒他後就立刻去梳洗打扮了,說什麼因為平時都被認為是一副雅痞樣,他今天刻意只穿白襯衫和黑西裝褲,配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但在手錶和袖扣上就花了不少時間。
「我彩排完再過去,」權順榮說,「鬍子沒刮乾淨。」
說完,就拿起刮鬍泡抹了一點在全圓佑的下顎,小心翼翼地刮過去。手指在他的臉頰上輕輕點過,權順榮忽然覺得這樣近距離看全圓佑,除了他們做愛的時間以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男人依然很帥,一點也不受畫展和他們之間的嫌隙影響,不慌不忙,挑了一邊眉問他怎麼了。
「沒有,」權順榮說,「看你帥,就多看幾秒。」
「那要不要親一下?」全圓佑問,然後在權順榮嘴唇上啵了一下。
「白癡喔。」權順榮抿了下唇,淺淺一笑。
全圓佑的這一面,只有他看過,所以他覺得自己還是特別的,在全圓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替男人整理好後,他才換好自己的衣服,因為要練習,只穿了輕便的運動服,然後帶一套乾淨的衣服去換。彩排結束後,他回家換上和全圓佑相似的白襯衫、黑條紋西裝褲,但他的外套是自己去買的米白色西裝外套。
公車上的人都在看他,穿這樣搭公車可真是奇怪,都穿這樣了不是應該叫計程車嗎?但權順榮想,計程車還是今天晚上和全圓佑回家再一起搭吧。明天他們晚上要公演,一想到這,權順榮心裡就慌,雖然他很享受表演、跳舞,但這是他第一次上台表演,雖然不比大四的畢業公演,但這場演出也相當重要,因為許多舞團都趁這時來看能不能先趁此時挖新人進團。權順榮亟欲想進專業舞團,他相信以他的實力不是問題,但絕不能出差錯。
昨晚他跳了一小段給全圓佑看,才不過五分鐘他就滿頭大汗,而全圓佑則是拍手叫好,這讓他心情很好,至少覺得自己被全圓佑認可了。
「是權順榮先生嗎?圓佑在後面的辦公室,知道怎麼走嗎?」畫廊人員打開門看見是他,指著後面的路。
「知道,謝謝。」權順榮喘著氣說,天氣已經夠冷,初雪雖還未降臨,整個城市已經預備好要迎接雪白的日子。他卻是流了一些汗,從公車站跑來差點沒累死他。
「嗨,你來啦,等等我們會在中庭那裡講些話,你也要來喔。」全圓佑的指導教師──也就是那個慫恿權順榮展出的韓老師──遞給權順榮一杯調酒,說道。
「啊……是,我先去找圓佑一下。」說著,權順榮就把酒一口喝完,塞回韓老師手上,然後一個人慌慌張張地跑去後面的辦公室。
原來調酒的酒精濃度那麼高,權順榮感覺自己的喉嚨熱辣熱辣的,像被酸侵蝕,來到這個地方每每讓他不適應,總要依賴全圓佑才安心,因此他的喉嚨更加灼痛了。
「來啦?」全圓佑正在核對自己的稿子,抬頭看見權順榮,捏著他的臉說,「臉怎麼紅紅的?喝酒了?」
「啊……剛剛你老師拿了一杯酒給我。」權順榮說。
「傻瓜,那個是混酒,小心點,混酒的濃度很高。」全圓佑說,「等等我們會在中庭那邊跟觀畫的觀眾說一點畫,你也要來。」
「嗯……嗯?那是什麼?」權順榮指著他手上那張稿子。
「等一下要講解什麼創作過程、講些很沒必要的話,你要講嗎?」
「我……是展出的人都要講嗎?還是,嗯,只有你們?」權順榮說。他說完「你們」後,感覺喉嚨更加緊了。
「……是沒說,但應該是只有我們要講,」全圓佑說,「你可以用我的時間說啊,反正你也沒多少東西要講吧,觀眾主要都是看前面的畫,今天來這裡有很多畫商,文化部也有些人會來,你想怎樣就怎樣。但有人想問你事情,先來找我。」
「你有想說的嗎?」全圓佑隨口說了一句。
「沒……有。」
「嗯,反正也不怎麼重要嘛。你就去看看其他人的畫,觀察他們好了。」
權順榮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他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看著從容餘裕的全圓佑,登時覺得自己像個未經世事的笨蛋,一張白紙,一隻初生的羔羊。全圓佑等了許久都沒得到回應,回頭看著他。
「還是不要好了,」權順榮說,「……反正我給不出什麼創作理念。」
「嗯。」
全圓佑只回這一聲,又回頭看自己的東西去了。
×
腦袋一片空白。
權順榮離開辦公室,一個人走向展間。他走去前面的展間,混入人群中,從第一個畫家的畫作開始看。他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在他眼裡,那都成了交雜迷亂的色塊,心裡只想著全圓佑那些話。他想,全圓佑不是故意的吧。
但若不是故意的,那就是真心這樣認為了。哪個更糟,權順榮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重要,這下真的被當玩具了。一尊可愛、精緻、有反應的玩具。
當他看到全圓佑的作品時,都覺得那不是他曾看過的畫了。旁邊的人都讚嘆、驚愕於全圓佑的畫時,他只想起全圓佑在畫圖時的樣子,這些畫的生產過程,一點也不偉大,不精緻,不美麗,但神奇。權順榮每次都能被全圓佑的畫技震懾住,驚訝這個人可以把顏色、人體、看到的東西變成自己的,就升起羨慕之情。他想他不僅羨慕對方有這個能力,更羨慕對方是個天才。
他是那麼平凡,連學舞的錢都沒有,一個人在教室外看其他同學跳舞,那些人轉過來時,都對他投以好奇、審視的眼光。靠著自己一人對鏡練習,沒辦法跟其他人說跳舞有多累、多辛苦。拚死考轉系考,進了舞蹈系後發現又再一次的、看見天才。老師對他寄予厚望,給了他足夠的信心。但在情人這邊,他開始覺得自己可有可無。
全圓佑根本不在乎他畫了什麼,只在乎他有沒有照著自己的方式畫、有沒有滿足自己的成就感、有沒有透過這個讓他瞭解自己,然而說到底,他根本沒用同樣的力氣與心力去瞭解他。
權順榮一個人離開了。
他也要不在乎那些畫、那些話、那些人。連自己的展間也沒看,獨自搭了計程車回家,然後再去學校彩排。
被放鴿子的全圓佑,在會場內不斷被拉住聊天、談合作、接受讚美、回絕告白,直到其中一人問起最後面那個展間的畫作時,他才想起,權順榮不見了,而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我去找他。」
他繞了會場好幾圈,都沒見權順榮的影子,問工作人員也沒答案,問其他畫家也沒,問老師也沒。然後他看見金珉奎這時才從大門進來,連忙拉住他。
「你有看到順榮嗎?」
「啊?」金珉奎不曉得他什麼意思,「順榮哥?」
「他不見了。」
「不見?」
「算了,我先去找他。」
「哥!」金珉奎叫住他,「他明天要公演,你還記得嗎?」
「講什麼廢話,我當然記得!」
「那你應該知道,公演前一天的練習是必要的吧?」金珉奎說,「他說他今天要請半天假,被他們老師刮了一頓,還是來這裡參加你們的畫展。」
「你想說什麼?」全圓佑披上外套,語氣不自覺地變冷。
「你真的都沒想過他為你做這麼多是為什麼嗎?」金珉奎說,「你到底又看過他幾次跳舞?」
×
直到半夜,權順榮帶著一身的疲憊與汗水回家,累得不行,看見家裡沒開燈,只有房間露出一小片光。他現在的樣子很是狼狽,沒有太多體力去想那些事。老師為了他請假而生氣,看他又回去,臉色才和悅一點,明天公演,他不敢再惹老師生氣。
「回來了?」全圓佑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嗯……嗯,」權順榮訥訥地說,「對不起,因為老師生氣了,所以我想還是回去練習比較好,明天公演……」
「嗯,也是,」全圓佑說,「但一聲不響走人這種事還是不好吧?」
「對不起,」權順榮走進房間,看見全圓佑背對著他,「我有打電話過去,但他們說你忙……」
「嗯,是蠻忙的,有一堆人跑來講些無聊的話,要應付他們很累。」全圓佑說,「珉奎說你為了來這裡被老師罵了?」
「……嗯。」權順榮說,「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談你今天不告而別?」
「……不是,這個可以等一下再說嗎?」權順榮小聲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的畫擺在那邊,會拉低你們水準?」
「我沒這樣說過吧?」
「但是,但是我覺得你從一開始就不希望我展出,」權順榮說,「為什麼?因為我畫得很差嗎?還是你覺得、我根本不該跟你的畫擺在一起?」
「說這些幹嘛?」全圓佑說,「我不是從一開始就不管你嗎?你不是說想怎樣就怎樣嗎?」
「你為什麼要那樣講?」
「我不是說你說過的話而已嗎?」全圓佑說,「我反對過嗎?」
「但是你表情都那麼難看,有誰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常在想是不是我又耍蠢做錯什麼事了、但你什麼都不說!」權順榮說,「你到底為什麼要我畫畫、又不要其他人注意我的畫!?因為我畫太爛嗎!?還是因為我根本不該被注意?
「我學了畫畫啊!但我一點都不喜歡啊!因為是你所以我還是學了、但為什麼現在又不願意我被看見?因為我只是個笨蛋不像你是個天才嗎!?
「在你面前我都覺得自己只是個白癡,什麼都不會,你做什麼卻都能被大家稱讚,我卻永遠跟不上你……跟你站在一起,我只覺得自己只是、只是……我覺得我什麼都不是。」
「那你為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好歹也是你交往的對象吧!?」全圓佑忍不住大吼。
「說不出口啊,」權順榮說,「你怎麼懂我這種普通人永遠都做不好的心情?」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