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08

 

 

 

 

 

 

「我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嗎?」權順榮說,他的聲音漸漸染上哭腔,鼻子一酸,沒能忍住一聲哭音,「因為我要展出所以你不高興嗎?全圓佑,你真的不回來?」

 

他沒想到自己的反應是哭泣,而且在聽到對方說不回來之後,腦袋一陣暈眩,嗡嗡作響。從前他遇到這種質問都會理直氣壯地要對方說出原因,他才不是那麼軟弱又好欺負的人。

 

「那你要去哪?」權順榮問,「這個時間你要去哪?住旅館?住別人家?」

 

『我不知道,拜託不要問我,我腦子很亂,』全圓佑說。

 

「你腦子亂還記得打電話回來說不回家了!?」權順榮大吼著,他也不管隔壁間的人會不會聽到了,「我不管你了、你想怎樣就怎樣──」

 

『你不就是這樣嗎?』全圓佑突然說。

 

「啊?」

 

『你現在不就是隨你高興在做嗎?』他說,『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要展出。』

 

「所以你因為這個跟我生氣?」

 

『我不想說了,就這樣吧。』說著,對面就傳來喀噹聲響,通話停止,電話掛斷的聲音還在權順榮的耳朵內迴響。他還沒搞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全圓佑就走人了。

 

房間只剩下電話的「嘟──」聲,沿著線路攀爬,再被切斷,空蕩蕩的房裡頓時像座頹然的廢墟之城,權順榮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話筒。外面風颳得狠,不知何時開始變冷的天氣,慢慢滲入他的心裡,連個話筒都握不住,摔在地上。

 

權順榮摀住耳朵,想把剛剛聽見的話都壓碎,試圖當作都是假的,都是作夢,是假話,全圓佑不會說這種話,更不會對著他發脾氣。因為,那不過是件小事,他不認為那是該發脾氣的事。

 

他後悔答應展出了,如果展出會換得全圓佑的憎恨與怨恨,那他寧可當時什麼都沒說,就乖乖做個,全圓佑的小可愛,專長是跳舞,興趣是畫圖,師承天才畫家全圓佑,有自己獨特的風格,但看得出有全圓佑的影子,讀全圓佑的書,喝全圓佑的酒,用全圓佑的畫材,睡全圓佑的床,全圓佑全圓佑全圓佑……

 

這三個字擠滿了他的腦袋,充斥著回音,他彷彿可以聽見有無數的幻影在對著他耳語,提醒他,他的人生中除了全圓佑,已經沒什麼剩下的了。

 

他走出臥房,想去浴室沖澡清醒一下,未料看見窗戶上的倒影,映出駝著背在黑暗中潛行的自己,嚇了一跳,踉蹌幾步,一腳撞到空的油漆桶,摔在大躺椅上。

 

這個家裡只有這張躺椅有屬於他的氣味。他在那裡擺過無數個姿勢,披著異國花紋布、正襟危坐、輕鬆裝扮還是寬衣解帶,他都做過,他的身影在這裡,以及那些畫裡,全都出現過。

 

他永遠都是那個被凝視觀看評論評價的對象。他永遠都是全圓佑的權順榮。

 

從前的他絕不允許自己駝背,然而他剛才在窗戶裡看到的倒影卻是實實在在的像個頹敗失意的廢人,沒半點精神,體態難看。權順榮盯著天花板的大玻璃窗,能看見寥寥幾顆奮力發光的星,還有被雲層遮蔽的月娘。搬進來這個家之後,他很少從這片窗戶看天空,儘管他第一次來就被這片窗吸引住。

 

這是第一次在這個家經歷沒有全圓佑的夜晚,全圓佑的家,他們的家,只有他一人的他們家。燈都沒看,暗濛濛的,只有外面稀薄的月光照射,在黑暗中他的雙眼很快就適應了,靠著那片月光依舊能看見所有家具的位置與狀態,他早上說要洗的大衣還掛在椅子上,動也沒動。

 

下午,全圓佑出門之前,他打了通電話給韓老師,說想要展出看看。他話說得不確定,但聽在任一人的耳裡,都會認為他就是要展出了。然後,晚上,他一個人隨便煮了飯,一頓晚餐溫飽就算,看著時鐘,想,對方大概十點多才回家,冰箱裡還有羅宋湯,可以熱一下給全圓佑吃。

 

午夜,他一個人蜷縮在沙發上,思索著,這段關係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或者,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

 

×

 

全圓佑睡在金珉奎家一晚,什麼都沒說,也不想跟其他人說。只有金珉奎可以忍受這樣的他,那一整晚的前半段,全圓佑都跟他擠在同一張床上,兩人都睡得難受,身形高大,一張單人床根本放不下他們倆,手磕手、腳踢腳的,十分痛苦。後來全圓佑投降,翻到床下去,鋪上床墊被單自己捲一團。

 

「你的味道好臭。」全圓佑背對著他,說。

 

「給你睡還嫌!」金珉奎吁了一口氣,說,「吵架就回去和解吧不要賭氣了。」

 

「我沒賭氣,」全圓佑說,「總是有那種,不適合見面的時候。」

 

「你會害他哭的。」

 

「……那也沒辦法,」他說,「明天再說。」

 

「希望你明天就回家了,不要跟很臭的我睡。」

 

「借我睡幾天又沒差,以前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問題是以前你只有砲友,」金珉奎說,「現在是男友。」

 

「但還是出問題了,」全圓佑說,「說不定就快不是了……當我沒說,算了,你剛剛什麼都沒聽到。」

 

金珉奎捕捉到快要飛走的那句話,忽然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全圓佑,雙眼緊閉,頭別過去,平穩的呼吸。他坐起身將枕頭靠在背後,說,「你是認真的嗎?」

 

又說,「我知道你一定又嫌我多管閒事,但是,拜託,剛剛那句話不要隨便說出來啊。你明知道他多愛你。」

 

「我不是說你剛才什麼都沒聽到嗎!?」全圓佑說,「什麼都不會發生、只是突然出了點問題,但你要知道我們遲早都要吵一架的,我們交往到現在都沒吵過一次,你覺得這樣是好的嗎!?」

 

「為什麼要吵過才可以?難道你覺得都要經過這關才能證明你們感情堅固不移嗎?」

 

「我不想談這個,」全圓佑說,他依然緊閉著眼睛,「……他快要不喜歡我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沒什麼,都沒什麼,」

 

「哥你不說我沒辦法幫你,」金珉奎深吸一口氣,說,「……你好不容易才遇到他。」

 

「而人都是可能……因為一個小地方,產生嫌隙,或者,我們認清、承認……我們之間的確有問題。」全圓佑說,「但我根本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然後,金珉奎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一股氣,從天吐到地那樣久,身體裡的鬱與憂都化作那無力的噓聲。那裡頭包含了不解與煩悶,還有無盡的疑問。全圓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只是在看見那張計畫單、從老師口中問出真相後,對權順榮生起一股猛烈的恨。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在顫抖,因為太過激昂的情緒,儘管他臉上沒半點表情。那是他的強項,即便遭遇壞事,他依然能夠維持一張清冷的撲克臉。將所有情緒都藏在底下,壓抑住沸騰滾水,讓自己像座冰山。他把自己比擬為一座冰山,任誰都無法撼動他,久而久之,他真成了一座厚重又冰冷的冰塊,海面上的八分之一不及海面下的八分之七真實,那些真實,從來沒人探知過。

 

他需要被溶解,想要被瞭解,渴望有誰來找他,同時,也在冀望一個絕對的孤獨值。他的蟄伏自相矛盾,而當碰上了權順榮,便通通忘記那些問題了,他與他變成他們,從他的畫家變成他的愛人,他們年輕,可以在暗夜間奔跑,可以在白日訴說綿綿絮語,他的眼神只追隨他,一刻都不漏,若眼神可以化成絲線,權順榮的身上都會是粉白色的細絲織成的披風,那是他僅有的單純。

 

直到現在。

 

「展出只剩沒幾天了。」全圓佑說。

 

×

 

全圓佑帶他見過許多新事物。

 

第一次、嶄新的戀愛,新的體驗,新的嘗試,新的情感,新的反應。與全圓佑在一起,什麼都是新的,都會是充滿驚喜的。

 

他喜歡動,喜歡跳舞,可是他很願意當一個無法動彈的人偶,做筆下的人物。這個人物會有名字,有專屬的一幅畫,有故事,這個人物是個舞者,而觀賞這幅畫的人,都會知道,知道畫中人叫權順榮,是個愛跳舞的人,是全圓佑的愛人。藉由這幅畫,他們可以窺知畫中人的身世、愛恨、情慾、喜好。

 

但他們不會從權順榮的口中,得知權順榮。

 

一想到自己就算畫了幾百張練習,也依舊不知道全圓佑要的是什麼,權順榮就笑了。他們根本半斤八兩,像得很,誰都不懂誰,都認為對方最懂自己,結果一件小事就把這件事戳得難勘,逼得他們不得不正視。

 

若放在爸爸媽媽眼裡,說不定真是,微不足道。

 

可是他連對爸媽訴苦的可能都沒有。沒有一個家人知道他們在跟誰交往,受傷了沒辦法逃,哭了沒人接眼淚,他們在誰面前,都不過是獨自一人。幸運遇上誰諒解的,也就寥寥幾個。

 

「這幅畫蠻可愛的,」洪知秀說,「你想擺在哪呢?」

 

「嗯……我不知道,學長你比較懂這個,你覺得擺哪裡好?」權順榮說。

 

開始佈展之後,韓老師分配洪知秀來權順榮的展區幫忙,因為權順榮是個大外行,不懂這些規則,就全都靠洪知秀做判斷。

 

「老師說你想擺哪就擺哪啊,也或者,你還是不安心的話,告訴我你最想讓觀眾看到哪些畫,我再找個好位置擺上去。」洪知秀說,「嗯……因為你的畫,還有些不足,所以我覺得不適合用普通的佈展方式,透視什麼的……你就直接告訴我想擺哪好了。」

 

「噢……」權順榮聽了,有點氣餒,但也安慰自己本來就是這樣,他的畫比國中美術班學生更顯技巧不足,都是靠著「獨特」以及全圓佑的指導老師做為賣點,他有自知之明,也不會強求太多。

 

「那……這幅小的,街景,和這幅人像,我覺得是畫最好的,就強調這兩幅吧,」權順榮說,「還有這幅。」

 

「好,」洪知秀戴上手套,拿出權順榮所說的第三幅,端詳了好一會兒,說,「這是圓佑嗎?」

 

權順榮猶豫了一下,才說「是」。

 

「……眼睛這裡好像啊,」洪知秀指著畫中人的眼睛說道,「這幅我就擺在那面牆上吧,單獨一幅。」

 

「呃,不要了,跟其他畫擺在一起就好。」權順榮說。

 

「為什麼?這幅畫得很好,不放在大牆壁上?」洪知秀不解地問,「嗯……好吧,那你想要放哪幅在那?」

 

「另一幅人像就好了。」權順榮說。那幅人像是金珉奎無酬當他們倆模特兒的那次,畫中人的臉孔被權順榮畫得很無奈,又有點好笑。金珉奎在看了全圓佑與他的畫之後,捏著下巴,發出耐人尋味的一聲鼻音,才說,權順榮是故意把他腿畫這麼長的吧。然後全圓佑笑了。

 

你看不出來嗎?全圓佑大笑著說,這是超現實主義的實踐了。

 

想起這件事,權順榮心裡一緊,又馬上意識到當下的他們,還在吵架。早上來畫廊之前他還先拿冰塊冰了眼睛一陣,昨晚睡前哭了一下,很快就抹掉眼淚,因為隔天還有其他事要做,他不想被外人過問。

 

管他什麼超現實主義,在自我耽溺過後,都要回到現實,回到被苦惱圍繞的人生。

 

權順榮不確定洪知秀是否知道他們的關係,所以保留了很多,當洪知秀談到「這幅圓佑畫得真好」時,他也只是說,因為是老師呀,所以要畫特別用心。這樣簡單地含糊一下,將他們的關係限縮到師生,朋友,也可能不是朋友。

 

在這種時候,他不可能說他是全圓佑的男友。他會被恥笑、被排斥、被隔離。他們都是這樣。所以吵架了,無處可逃,全圓佑八成只會逃到金珉奎那,而他,最多逃去李知勳那,不然再遠就只能回家了。

 

尋常情侶在擔心戀愛的保鮮期時,他們在計算愛情消亡的時間。

 

終點線在那,朝著那個方向直直跑過去,腳步放再慢,總有一天還是會走到。

 

「好啦……你的佈置沒什麼問題,圓佑的比較麻煩,」洪知秀說,「怎麼感覺我不上課的時間就是被拉來當工具用的。」

 

權順榮愣了一下。

 

「啊,呃,不是不是,我是說韓老師,因為他也是研所的老師,都拉我出來。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洪知秀說。

 

×

 

下午要在禮堂排練,權順榮中午就離開畫廊了,他回到學校去,幾個同學已經到禮堂練習了。今天老師有來現場監督,因此舞台總監和導演戰戰兢兢地要大家快點就定位,權順榮知道上次摔下舞台的事傳去老師耳裡,這次他皮繃得很緊,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有個一年級的學弟是擔任燈光工作人員,也是權順榮進到舞蹈系之後第一個變熟的人,姓李,單名一字燦。李燦相當欣賞權順榮的舞蹈,尤其鄰近公演,練習的次數增多,李燦時常到現場觀摩。

 

「學長,你錯過午餐時間了。」李燦對權順榮說。

 

「抱歉,剛剛去別的地方,趕不過來。」權順榮說,「好餓,沒東西能吃了嗎?」

 

「喏,我幫你留了一份……別說我不用心啊。」李燦說,然後從背後拿出一份餐盒,裡面有麵包和餅乾,還有小瓶牛奶。

 

「謝謝。」權順榮笑著說。

 

「順榮啊,這次不會再摔了吧?」老師來了之後,一看見權順榮蹲在地上拉筋,這麼調侃道。

 

「不會了啦。」權順榮羞愧地說。

 

「小心一點啊,要是你受傷了我們會損失慘重,拜託好好保護自己。」老師說,然後轉頭看著舞監,「可以開始了吧?」

 

「是。」

 

李燦回到後台中控室,和同伴檢查過燈光儀器都正常後,看見舞監下了指令,調暗燈光,降下布幕,禮堂陷入幽暗中。中控室另一邊是音效人員,開場音樂播放後,打了個手勢,兩人互相配合,李燦也跟著調亮燈光。

 

聚光燈降落在權順榮的身上,舞台上的人紛紛開始動作,穿著黑衣的舞者們從旁進入。李燦將燈光強度調到最剛好,因為權順榮白,聚光燈的強度若是太強,一片亮白就像在看仙子下凡似的。

 

正式開始了。

 

權順榮幾乎算是這齣戲的主角了,他佔了大部分的時間,與他共舞的舞者有男有女,有群舞,也有獨舞,李燦多數時間都在看他跳舞,權順榮的舞姿絕對是有力的,但他的肢體美感也不輸女舞者,這也是為什麼李燦喜歡他。

 

舞台上的星星,李燦想,比起自己,權順榮更像顆明星。他不否認自己對權順榮很有好感。

 

「順榮學長跳得真好,」隔壁的女同學說,「我也喜歡裕娜學姊的舞。」

 

「我喜歡順榮學長的。」李燦說。

 

「你不是常被他欺負嗎?」

 

「對啊,」李燦直言道,「但跳舞真的很好看、非常好看。」

 

「我也喜歡你跳舞。」女生說。

 

「嗯?」

 

「喂,注意要換燈了。」

 

×

 

意外的平靜。權順榮很順地跳完這支舞,沒有出錯,也沒有不足,所有流程都跑過,團隊合作很成功,結束時和同學留下來檢討、改正後,大家就各自回家了,等後天再來彩排一次。

 

李燦在後台找到權順榮後,問說要不要一起去吃飯,當然是各付各的。這是李燦第一次主動邀權順榮,與以往小組一起去吃飯不同,李燦預想,這是只有他們兩人的。

 

「抱歉,我要先回家一趟,晚上還有其他事。」權順榮說,「我還得去畫廊。」

 

「啊……沒關係,那之後學長有空再一起吃飯?」李燦說。

 

「嗯。」權順榮說,「之後再吃吧,我先走了,還要趕公車。」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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