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06

 

 

 

 

 

聽見李知勳那句話後,權順榮反而有點惱怒,覺得自己不過是抱怨,沒要人指手畫腳、教他怎麼談戀愛,但想說人家才剛回來,若這樣發脾氣豈不是壞了氣氛,而且李知勳一定也摸不著頭緒。

 

但要他回答那個問題,他是回答不出來的。權順榮拆掉手上的OK繃,露出因為過度練舞而扭傷的手指,紅腫一片,因為這片傷口,他也就不拾筆畫圖了。全圓佑也不會要他畫圖,畫展即將到來,忙都忙死了。權順榮每天都看著他擰眉面對畫布,卻什麼也畫不出來。

 

但那的確是藏在他心底的事,如今被掀開,怎麼樣也藏不住了。他的腦袋全是這件事。

 

全圓佑陷入苦戰,心情好不到哪去,對著畫布吐氣、戳畫筆也是常有的事,草稿沒打好就撕掉,不然就是用白色把整張畫布蓋過重來,但他從沒向權順榮發過脾氣,只是家裡氣氛也不怎麼好。

 

若沒金珉奎時常帶些好吃的來串門子,恐怕權順榮會先忍不下去,跑出去外面了。

 

「我覺得這很正常啊。」金珉奎說。

 

「什麼?」權順榮疑惑地看著他。

 

「我是說,你們也交往很久了,偶爾不耐煩也是正常的,應該說,這樣才正常吧?」

 

「噢……」

 

「圓佑哥生氣起來也蠻可怕的,」金珉奎說,「可是他不對你發脾氣就好了,因為感覺順榮哥你也不怎麼會處理這種事。」

 

「我會,」權順榮瞇著眼說,「……算了,不吵架是最好。」

 

「對吧。」

 

「但是,」權順榮說,「他不講,我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了,因為圓佑哥是很少跟別人說這種事的。」金珉奎說,「他比較喜歡用別的方式講。」

 

「畫圖嗎?」

 

「大概吧。」金珉奎說,「如果連你都不懂,又有誰會懂?」

 

「啊?」

 

「能猜到圓佑哥在想什麼的只有你了,」金珉奎苦笑著說,「難道你以為相處久就會懂他的想法嗎?」

 

權順榮沒再說話,而是夾起一片肉,包進菜裡。他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為了之後演出要控制體重外,也給全圓佑留多一點肉。這些天他們都在忙展覽,在學校忙翻後,回家也只是聊聊天,就睡了,連親熱都變少。

 

這時家門開了,全圓佑揹著五、六幅畫回來,是已經裱框好的畫,都是要展出的。這些畫不是要放在畢展上的,而是聯合畫展要用的,因此比起給學校的畫來更顯粗暴、色情。

 

「吃飯。」權順榮說。

 

「我先整理完。」全圓佑說,「畢展的都好了,剩這些。」

 

「聯合畫展的嗎?」金珉奎問,「我聽說你們教授也被邀去聯合畫展。」

 

「嗯,」全圓佑說,「他也是主辦之一。」

 

×

 

在裱框店遇到韓老師時,全圓佑正與店老闆討論要用什麼材質和顏色的框,這批畫的尺寸都不大,但有幾幅他想特別用金漆的。韓老師從店面後方走來,和他打了個招呼。

 

「只有這些嗎?」韓老師問。

 

「還有,」全圓佑說,「大幅的改天再拿來。」

 

「你總共有幾幅要展出?」

 

「十五,」全圓佑說,「靜物、素描、人像、風景都有,人像都是大幅的,而且有一些小幅的我想用厚畫框。」

 

「我看看……嗯,你選了這些啊,」

 

「嗯,學校展的……才不到五幅。」

 

「哈,那是系上規定沒辦法,都到大型畫展了,當然要放多點,」韓老師說,「你那個小男友呢?」

 

「嗯?」

 

「還在畫畫嗎?我覺得他的畫蠻可愛,想一起展出。」

 

「什麼?」全圓佑以為自己聽錯了,問,「展出什麼?」

 

「他有沒有完成品?畫廊出口附近還有個小展間,我想在那放一些業餘畫家的作品,」韓老師說,「把專業和業餘的放在同一個空間也說不過去,但那個小展間還不錯。」

 

「為什麼突然找他?」全圓佑問,「一些業餘畫家?還有其他人嗎?」

 

「當然、當然……我打算找其他人,但沒幾個人願意,所以才問起他,」韓老師說,「臉色別那麼難看嘛,不會把你們的畫放在一起的。」

 

「……老師你,可以自己去跟他說啊。」

 

「我又不知道他上課的時間,到這剛好遇見你了,就問一下囉。」

 

「你說『沒幾個人願意』,有誰答應展出了?」全圓佑問,「老師你,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去做。我很懷疑,就算他們拒絕了,你也會一直問他們,直到他們答應為止。」

 

「這麼說也是沒錯呢,的確,實際上沒有一個人答應我,他們希望能獨立展出,說不想跟專業畫家擺在一起,以免相形見絀,」韓老師說,「但我不想放棄那個展間,所以,幫我問問你男友吧?」

 

他拍拍全圓佑的肩膀,離開店了。全圓佑摸著畫框,一時腦袋打結,還不懂老師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只感到不安,因為老師說到就會做到,他在美術系好歹也四年了,又跟老師交情很好,自然知道一點對方的個性。老師曾經為了完成地獄圖而到刑場和屠宰場去觀摩過,他也耳聞過這件事。

 

手摸著的畫框冰冰冷冷的,厚厚的一塊木,這幅素描是他看著權順榮的手畫的,暖烘烘的一雙手,指甲修剪整齊,指腹肉飽滿,指節渾圓。杜勒畫兄弟祈禱的手,他畫的是權順榮在事後疲憊而微微縮起的手。

 

佈滿細細的水珠,皮膚由紅退回白,半瞇半張的眼,是全圓佑這一年來速寫經常出現的主題。

 

老師說想展出權順榮的畫。

 

就像電線走火那樣,一聲劈啪,沿著電線燒起來。全圓佑在意識到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後,心裡莫名升起一團火,惡狠狠地焚燒,他握住畫框的手爆出青筋,看著那幅等著錶框的素描,突然有股衝動想將那幅畫毀掉。

 

「先生,我幫你找來這種材質的,你看看如何。」店老闆拿著一只木盒過來給他看畫框材質,他才回過神來。

 

「這幅素描想用什麼顏色?」店老闆問,「一樣金漆嗎?」

 

「……不要了,改成黑色,厚框。」

 

他不是容易生氣的人,尤其對權順榮更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件事。

 

×

 

練習完的下午,權順榮到系辦簽到,開始他的工讀時間,然而系辦迎接他的除了辦公室姊姊外,還有全圓佑的老師。

 

「請問什麼事嗎?」權順榮問。

 

「想找你說點事,嗯,」老師說,「我就單刀直入講了,我很希望能夠在聯合畫家的展覽上,擺上你的作品。」

 

「……展覽?」權順榮詫異地看著老師,「呃、不是,為什麼找我?那是圓佑之後在畫廊的展覽嗎?」

 

「嗯,事實上我找了很多人,很多的業餘畫家,但他們不願與職業畫家一同展出,」老師說,「這也是當然的結果,有哪個人會把專業的和業餘的擺在一起,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太異想天開,但是那個展覽空間,跟其他專業畫家實際上是隔開的,就想賭一把看看了。」

 

「可是……可是,」權順榮說,「我畫得又不好。」

 

「我覺得很不錯呀,想藉著這個機會推廣美術教育──」

 

「這件事他知道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老師說,「他不知道又怎樣?」

 

「……我只是想說,畢竟是他教我畫畫的……總要跟他說一聲,」權順榮訥訥地說,「就算我在幾個月內學會畫圖,也維持不了多久,基礎功都沒打好,都靠著他一筆一筆帶我,這種作品一看就知道是經過人指導的……展出去未免太丟人了。」

 

「他知道,」老師說,「早上在裱框行遇見他的。那麼,我是想問你的意願,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聯繫我,我希望能展出你的畫,雖然跟專業的比起來有點距離,但美術又不是工匠技術而已,重要的是那個心。」

 

「可是──」權順榮說,「老師你又怎麼知道,我就有那個心?」

 

「那種東西,一看就看得出來啦,難不成你其實討厭畫畫?」

 

「沒有,」權順榮下意識地說,「……呃。」

 

「那就好啦,記得告訴我啊,除了你以外我真的想不到其他人了。」他說,「順榮,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畫。我當然知道你顧慮技術層面不如人,當然,作為一個畫家和美術老師,你的畫還有很多地方不足,甚至中學的美術生都比你好,可是要展出畫不是只有畫得『好』而已。」

 

講完想講的話後,全圓佑的老師就這麼走了,徒留權順榮一人還在五里霧中摸不清。他也不曉得為何跟著全圓佑學畫,就變成這樣了。說什麼業餘畫家?誰會想跟專業畫家擺一起呢?但是那老師看起來又是認真的,權順榮更是疑惑了,怎麼會看上他這些畫技普通、用色不諧和、靠著模仿全圓佑風格才撐起的畫作,再者,他也從來沒喜歡過自己的畫。

 

他是為了全圓佑才畫圖的。

 

那種沒靈魂的東西,除了愛、欲以外什麼也沒有,空空蕩蕩的,怎麼填塞都不會盈滿,就如一團乾燒的稻草。縱使有全圓佑……即便是全圓佑的指導,也改變不了那些畫作空洞無物的事實。

 

全圓佑又會怎麼想?

 

跟自己這種東西擺在一起,對他來說又是怎樣?

 

×

 

「今天練得怎樣?」全圓佑問,「我買了新的藥,藥師說這種藥膏治療肌肉拉傷很有效。」

 

「……還可以,」權順榮說,「我今天狀況很好,沒事。」

 

一回到家,看見正在沙發上看雜誌的全圓佑,用雜誌遮住自己的臉,不見表情變化,讓權順榮心裡有點緊張與心虛。

 

「……我先去洗澡,身上好臭。」權順榮說。

 

「今天吃粥可以嗎?」全圓佑說,「我胃很痛,吃不下其他的。」

 

「你煮嗎?」權順榮說,「你又胃痛了?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全圓佑說,「休息一下就好,我煮普通的鹹粥可以吧?」

 

「可……以啊。」權順榮說,「對了……我媽媽寄來幾罐醬菜,可以配著吃。」

 

「嗯,好啊。」

 

他們的對話就跟平時一樣,無色無味,只有鹽巴調和的日子,權順榮差點就要被這平靜的表面欺騙。鍋蓋下的水滾了,但蓋子一蓋就可以裝作沒看見,而鍋內的東西就會這樣被煮爛。

 

「你們老師──」權順榮深吸一口氣,說,「你們老師來找我了,他想要把我的畫拿去展,就在一個小隔間而已,接近出口那邊,他說還會繼續找其他人,所以應該不是只有我的畫。」

 

「嗯,我知道。」

 

「你知道?」權順榮有點驚訝,「……我,嗯,其實一開始我拒絕了,因為我覺得有點……跟專業畫家的作品放在一起,總是有點怪。」

 

「嗯。」

 

「我去洗澡了。」

 

這對話講得又乾又澀,權順榮心裡緊張,就怕被全圓佑看出什麼,於是就都全盤托出了,唯恐全圓佑不舒服,甚至生氣。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何心驚膽顫,在全圓佑面前,總覺得自己哪裡不足、不夠、不好。

 

那個人已經到了他看不見的高度。

 

他想回絕老師的邀約,但又推不了,說實話他也不是很喜歡畫圖,只是有全圓佑在,好像畫圖就不那麼枯燥乏味,就能藉著畫圖,知道全圓佑的世界。金珉奎說,只有他懂全圓佑了。

 

他想把那些思緒都洗去,卻只是越想越慌,永遠不安心。全圓佑就在門外,胃還痛著呢,他想這些有的沒的又能怎樣,不如先想想怎麼治他的胃病。在那瞬間,他想著以後都不畫圖了,都不碰了,他只要能跳舞就好。但他好不容易、就要追上了。

 

洗澡出來後,看見廚房爐子上鍋冒著煙,砧板上有切好的蔥,全圓佑正拿出權順榮母親送來的配料。給了權順榮一個好大的錯覺,以為這麼和平、平淡的生活是真實的,當母親擔心他在外生活可能遭遇困難時,他就在此刻看見生活的假象是多美好。

 

「還不舒服嗎?」權順榮問,他從後面抱住他。

 

「好一點了,」全圓佑說,「休息一下就好的……又沒什麼。」

 

「圓佑,」

 

「嗯?」

 

「你覺得我該答應嗎?」

 

「嗯……」

 

「答應?不要?」權順榮說,「選一個呀,你覺得呢?」

 

「問我幹嘛呢。」全圓佑別過頭去。

 

「當然要問你呀!我又沒接觸過這個,況且那是你老師,你比較瞭解他……」

 

「那是你的畫,你自己處置吧。」說完,全圓佑就閉上嘴,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把蔥一併倒進鍋裡。

 

「可是我又不懂這個、所以才要問你嘛!」權順榮說,「你看起來很不高興。」

 

「才沒有,」全圓佑說,「沒那回事。」

 

「我發誓……我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找我、我已經說了我的東西又不好,而且我不想破壞──」

 

「那你就用這句話對老師講不就好了嗎?」全圓佑說,「為什麼還特地來問我,說到底,那是你的畫,你要怎麼處理都可以,想放就放,何必跟我說。」

 

「……你生氣了?」

 

「沒有。好了,吃飯。我不想再講這個了。」全圓佑說得冷漠,「要怎樣你自己去跟他講,是他自己找你的。」

 

「你又為什麼生氣?呀、圓佑,你覺得我的東西和你的畫放在一起很糟糕嗎?」

 

權順榮被那冷淡的態度激著了,從全圓佑的語氣和言詞來看,好像權順榮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我有資格決定?」全圓佑說。

 

「好,」權順榮說,「不展就不展、還得看你臉色,我是造了什麼孽。」

 

×

 

這下他是真的生氣了。

 

權順榮不懂,他想了許久,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全圓佑生氣,甚至晚上睡覺時兩人還背對彼此,那天的晚餐索然無味,更別提之後的晚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全圓佑看他的電視,權順榮則窩在房裡看漫畫。

 

自尊不是被打擊成碎沙,而是根本不被放在眼裡,權順榮覺得自己從頭到尾,在全圓佑的心裡,根本不是與他對等的,更像個小玩具,讓全圓佑教他些事情,當作生活中的樂趣。現在這個小玩具,居然也爬到他頭上去了,有另外的人認真看待這個玩具,認為權順榮的價值遠遠超過全圓佑所想的──

 

然而權順榮心裡只想問全圓佑對他如果是認真的,為什麼又要說那些話。

 

全圓佑不在的下午,權順榮把自己所有正式的作品都挖出來,總共有十幅,主題不外乎奇怪的靜物、奇怪的人像、奇怪的風景畫,真不知道那老師的審美觀怎麼養的,連這種東西也要。

 

除了跳舞外,他會的很少,能在「專長」這一欄填上僅有跳舞而已。在遇見全圓佑之前,他壓根沒想過今天會有一整排的畫作擺在眼前,而且每一幅都是他自己畫的。

 

這些畫既像全圓佑、也不像全圓佑,技巧拙劣得多,構圖也粗略許多,下筆的力道也沒那麼精細,但每一筆都由權順榮畫下。其中一幅還是以全圓佑為主角,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就怕把人畫壞了。相比對方畫自己的畫像,那精緻度與美感少了太多。

 

他的人生小得幾乎容不下他們以外的人。

 

跟著他去參加怪異的聚會、令人窒息的宴會,去夜晚的郊區噴漆、破壞市容,還讓他把前情人的錄音帶全洗掉、換上他們倆都喜歡的歌單,讀那艱澀無聊的書、就為了知道他與其他畫家們言談之間信手捻來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一通電話打來,權順榮猜到了那是來自誰,他佇立在原地,不動如山,任電話響徹整間屋子。鈴鈴聲如急鼓敲著他的耳膜,即使摀上雙耳,電話還是瘋狂地嚎叫。現在這個時間,全圓佑正在學校的展廳佈置,等等還要去市內的畫廊,他有大半天的時間考慮,是否要接這通電話。

 

那些畫作都死死盯著他,像鬼魅似的。權順榮這時有點後悔了,當初畫全圓佑時只顧畫小,卻忘了把他的眼睛畫掉,現在就像是畫中的全圓佑在看他一樣。

 

他曾想過,怎麼可能短短幾個月,就學會別人的十幾年,這注定要失敗的,違反常理的事,只會出現一次,之後不再復出。權順榮知道自己已經畫不出任何東西了。快且有效,像摻了毒的藥,終將導向崩壞的地步。

 

「喂?」

 

「喂?權順榮同學嗎?我是韓老師。」電話那頭的人說,「嗯?不會忘記我了吧?」

 

「沒有……我還記得。」

 

「嗯,那就好,我只是來問你那件事的,還記得吧?」

 

「嗯。」

 

「如何?考慮好了嗎?」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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