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05
「家挺大的啊。」
「也還好,因為也同時是工作室,畫具和畫作就佔了很多空間。」
「嗯……你真的很勤奮呢。」
「老師您太誇張了,」全圓佑說,「去年畫出『地獄之行』一系列的人誇別人勤奮真是擔當不起。」
「『地獄之行』不過是好玩,」被稱為老師的人,是美術系備受景仰的老師,姓韓,是國內少數將畫作「推銷」到西方去的人,全圓佑第一年入學他正好駐校,而這一年就遇上了這個學生。
他接續著又說,「要像芥川寫的那樣,把身邊的人逼到絕境,才能畫出真正的地獄。不過呢……那樣的人,已經不是人了。」
「那不然是什麼?」全圓佑一手撐在畫框上,說,「魔鬼?」
「魔鬼?還輪不到他。」老師說,「不過是畜生吧。」
「好歹也算妖怪吧?能畫圖的人,再低也是工匠吧。」
「好吧,你說了算,沒辦法,你太好心了。」
「我沒有。」全圓佑苦笑著說。
「你很溫柔。嗯,這些素描蠻好的,都是練習?」老師走到桌邊,拿起桌上一疊紙。
「嗯啊──有幾張不是我畫的。」
「嗯……這幾張吧。」老師抽出幾張紙,那是權順榮的素描,畫的是他和金珉奎。
「嗯。對。」
「誰畫的?看起來是外行人。」老師說,「但很有特色,不錯不錯,很有活力。」
「老師猜猜看?」全圓佑不自覺地露出一個笑容,他控制不住,想到權順榮心裡就開心。
「……女朋友?」
「不是。」全圓佑說,「……很接近了。」
「朋友以上?你們年輕人都愛這套。」
「不是,」他說,「再猜。」
「啊──……那果然是男朋友了。」老師說,「怎麼會畫這些?」
「他是舞蹈系的,我就教他畫一點圖……」全圓佑說,「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要教他,當時就那麼想了。」
「他或許有點天分,」老師說,「不過還缺了一點,你說他是舞蹈系的?跳舞如何?」
「……漂亮。」
「就這樣?你這小子那麼挑剔的眼光,漂亮是何等漂亮?」
「就曲線漂亮嘛,眼神也很棒……這樣。」
「臭小子,不想讓我知道他嗎?哈哈哈!」
「沒有,我只是……嗯,」全圓佑說,「素描畫得不怎麼樣,最近都專心畫油畫。」
「那,那盤水彩怎麼回事?」韓老師指著畫架旁的水彩盤,水盒裡還盛著水。
「啊……那是教他畫的。」
「唷,你現在還當起美術老師了?這麼希望他畫圖?」
「不是啦、只是覺得他有點天分就──」
「嗯……」韓老師在畫室裡走動,打量每一幅畫,挑選要帶回去的,他盯著幾幅油畫,又拿回剛才那疊素描,眼睛不經意瞥到垃圾桶內的空酒罐和新拆開的顏料包裝。「素描,我可以帶走這幾張嗎?」
「啊,好的。」
「嗯,這樣上次欠的就還清了。」韓老師指的是全圓佑去逛他工作室時拿走的幾幅素描。他們時常這樣以畫易畫,全圓佑只看得上老師們的畫作,而韓老師只看得上全圓佑的畫作,就這樣交換畫作三年了。
「老師,那幅不是我畫的。」全圓佑趕緊抽出那張紙。
「噢,抱歉,混在一起沒看清楚,老花眼了,原諒老師……唉唷,這張畫的是你嗎?」
「嗯。」全圓佑含糊地說,「叫他沒事就多拿拿筆。」
那張素描是他們做完之後,還大汗淋漓的,他半哄半騙,要權順榮馬上畫一張,什麼都好,畫他也行,於是權順榮真的畫他了。
『我不要畫啦!很累耶!』權順榮這麼哀號著,還是乖乖披上毯子去拿了素描紙和2B鉛筆,打算要睡覺了,全圓佑就突然撲上來纏著他,還要他馬上畫一張圖。
『畫我好了、呀,畫我。』全圓佑說。
『……你現在沒穿衣服。』
『你在畫中不也常常是沒穿衣服的?』
『呀!不要說那麼大聲!』權順榮害臊地喊,『畫就畫!嘖!』
他故作氣憤地在紙上亂撇,看著全圓佑一派輕鬆地癱在床上,也不遮掩,也不感到羞恥,全然接受自己的裸體被複製在紙上,而且很樂意這副軀體被畫出來似的。坦蕩地獻出自己的裸體,就像權順榮平時那樣,然後畫家的職責就是將所看見的再現出來,無論是否為原貌。
全圓佑所看出去的世界都是那麼立體分明,然而他的線條卻是飄離渺茫,連帶地筆下的人也都沒有定力一般,失去了地心引力的寵愛,只得飄浮在空中,簡直就是小朋友的美術作業。
『我畫的真的很糟。』權順榮說。
『糟也要畫。』全圓佑說。
『我真的很想問,為什麼要教我畫畫?』權順榮畫到一半,停下手,他知道全圓佑說過了,但他不相信那是真正的答案。
『問那麼多幹嘛?你討厭了嗎?』
『不討厭啊……』
『不覺得畫圖開心嗎?』
『嗯──怎麼說,我以前沒畫過圖,也不知道是開心還不開心。你教我畫圖之後還是這樣,而且──』權順榮說,『而且壓力很大耶。』
『壓力很大?』全圓佑皺起眉,他當初沒想到這點。
『欸……因為你是畫圖超強的人……在你面前畫圖會很緊張啊……而且還畫超爛……』
『但我喜歡你畫的。』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覺得有某種「神秘力量」。』說完,全圓佑還裝出一個神迷的表情。
『你在唬我吧?』
『嗯。』
『……壞人。』
『就只是覺得你的畫很可愛也不行嗎?』
『你什麼都說可愛呀。』權順榮嘟著嘴說,『講久了很像在應付。』
『嗯……那,我喜歡你的畫,因為……好像要飛起來了一樣……像夏卡爾那樣。』全圓佑說,手還擺動了幾下,表現出飄浮的樣子。
『夏卡爾?』權順榮失笑一聲,在全圓佑的渲染指導下,他也看過夏卡爾的畫,插著腰說,『這樣說對夏卡爾太失禮了,請道歉。』
『夏卡爾和巴塞利茲的畫都很繽紛,』全圓佑說,『但是有點髒的那種,好像被戰火燒過,那樣狂亂的繽紛,黑色刷上去都像燒焦的炭。』
『但是你的畫不是這樣呀,』權順榮說,『你的畫……雖然用色好像跟一般看到的畫家都不同,但是跟美術館裡的畫家很像……我不是指你的用色像他們,是說你的用色很特別。』
『嗯,謝謝你的稱讚。』
『我的意思是,你的畫雖然繽紛,可是看起來不像被燒過,比較像……被淹沒。』
『嗯……』全圓佑撐著頭,不再說話,讓權順榮專心畫圖。一張練習的速寫而已,他要權順榮用最快的速度畫完,不用多管細節。畫完時,身上的汗早就乾了,窗外的寒意也緩緩黏上肌膚,權順榮裹著毛毯,看著男人的身體、頭、腿、性器、手,憑著他看見的,他的印象。
他全神貫注地畫,時間就這樣過去,全圓佑也沒打擾他。
『……好了。』權順榮交出那張紙,臉上還有點懊悔,似乎對這張圖不滿意。當然,只要全圓佑在他面前,他是永遠不會對自己的畫感到滿意,更別說喜愛了。全圓佑看著那張速寫,上面畫的就是自己,權順榮眼中的自己。他抿抿唇,說,不錯啊,進步很多,我喜歡。然後將那張紙放在書桌上,用棉被捲著權順榮睡了。
韓老師盯著那張速寫,又看看畫架上的那張還沒畫完的水彩畫,眼鏡下老鷹一般的眼瞇起,說,「他的畫像你,又不像你。」
「剛學畫,常常都會被帶著走,」全圓佑說,「老師你一定也懂吧?」
「……說是這麼說,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在於用色吧。」韓老師說,「他的顏色是暖春,你的是被冬天摧殘過,又被春天強硬喚醒的冷硬,又原始……嗯,這麼講太文藝腔了,簡單來說,就是太冷淡了。」
「不就是那樣嗎?」全圓佑學著文藝腔,說,「他的畫──就像去花園走一趟,回來的時候,身上也夾了好多花瓣回來,就那樣一片一片掉在紙上……用正常人的語言來說,就是非常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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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他自己也驚訝,對於權順榮的畫作評價那麼好,回頭一想,覺得是否太過譽了,畢竟權順榮的畫還缺少很多東西,基礎透視、遠近、比例、骨架都是需要時間累積,而非一朝速通,嚴格說起來,權順榮的畫作會吸引人在於他的用色。用色有一點天分,柔和而且愉悅,像孩子一般活潑,和他的個性有點像、又不太像,全圓佑也說不出來。不過多停留四、五秒,就會發現整張圖的比例有點怪異,好像缺失什麼。
因此他也想不通老師那些話,是看在他面子上、還是真心的想法。老師在講評時一向是褒大於貶,可也不會少講學生的缺點與不足,也許是看在權順榮是素人的份上就不多說了。全圓佑想。
「你怎麼了?」
「啊?」
「不畫了嗎?」權順榮問。此刻他趴在小沙發的椅墊上,當全圓佑的模特兒,但一擺好姿勢,對方就忽然停下手。
「突然想到別的事,」全圓佑說,「你手肘怎麼了?」
權順榮今天穿著一件鬆垮垮的深藍色毛衣,原本袖子沒挽起來,一挽就露出手腕上的那片瘀青。
「摔到了。」權順榮說。
「……先擦藥吧。」全圓佑放下炭筆,決定今天先不畫了,走到櫥櫃前東翻西找。
「今天不畫了?」
「不畫了。」他拿出一罐治瘀血的藥膏,說。
「你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全圓佑說,「你才該說你怎麼了吧?」
「……今天練習的時候沒有抓穩,從舞台上摔下來了。」權順榮說,「欸公演那天你會來吧?」
「我會去啦,」全圓佑說,「還跟花店訂好花束了。」
「什麼!?」權順榮驚訝地大叫,「你不會要獻花吧!?」
「啊?不行嗎?」
「呃、不是啦,就覺得好怪喔,」權順榮低頭,說,「一個轉系生而已,老師卻派給我這個位置,想想壓力就大。」
「不然轉系生應該要怎樣?沒朋友、不能受矚目、不能出頭、被老師喜歡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這幾天也要忙畫展的事,昨天老師來我們家挑幾幅畫了,我還要再畫一幅新的。」
「你要畫什麼?」權順榮走到他身後去,環住他的肩膀,親暱地躺在上面。
「不知道,還沒想到,想畫點能一眼就抓住眼球的、讓人感到驚駭……又迷人,讓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的畫。」
「聽起來野心好大,」權順榮笑著說,突然話鋒一轉,「晚餐你煮好不好?」
「為什麼?你不想出去吃?」
「吃膩了,」他說,「吃你煮的就好……」
權順榮趴在沙發上,眼睛沒有對焦,呆呆的,看起來可愛極了,全圓佑忍不住抽出一張畫紙,馬上畫一張速寫。全圓佑想真不知是因為他可愛還是因為他具備繆思的特質,才會這樣停不下來,只想以他為主題。
「啊,對了,」全圓佑說,「應該以你為主題畫一個系列。」
「靠、不要啦!很丟臉耶!」
「就這麼決定了。」
「欸!」
「這期間你還是多少要練習畫圖,我要教你油畫。」
家裡角落放了幾塊小型的木板,是買來給權順榮練習用的,前些日子他去畫材行囤了好多東西,買了幾十萬,還要請人送貨到府。除了他自己常用的畫板,還有新買的顏料,這次他選了另外一種新進口的牌子。給權順榮用的則是美大生常用的牌子,大學生能負擔的價錢,不過相較於他常用的較為低階。
平常去畫室學畫,都是跟專業的美術老師學,這樣才能學到正確的畫圖技巧以及畫材的保養方法,但權順榮是跟著全圓佑學。以頭銜來講的話,全圓佑只不過是個美術系大學生,也只有學畫的小學生才會請大學生來教繪畫。
「但是,」全圓佑握著他的手,要他拿好畫筆,說,「你可是跟全國最有潛力的美大生學畫。」
「好跩。」權順榮捏著尖細的幼筆,看著木紋畫板。
「我有跩的本錢,」全圓佑說,「轉開松節油的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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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舞台的下方放了軟墊,以防再有學生從舞台上摔下去,這個設置,權順榮看了真是啼笑皆非,看似為防學生受傷,其實是在嘲笑他前幾天的失誤。他也不為自己找理由,拐到就是拐到了,摔了就是摔了,老師還有點失望,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不讓自己再摔,最好還能做到完美,不然枉費他過去十幾年對跳舞的執著。
他不知道全圓佑是否對美術系的教授說了什麼,因為昨天他到美術系辦和全圓佑會合時,居然被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拍拍肩膀,問說是不是全圓佑的「好友」。過了幾秒,全圓佑戳戳他的手心,他才意會過來。也才知道原來男人是全圓佑的教授,他被問了整整五分鐘的問題,最後肩膀被拍了個踏實,男人說,圓佑是他任教以來最得意的學生。
『不保證是個好老師。』男人笑著說,『但的確是……會畫畫的人。』
全圓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他有跩的本錢,因為他就是有實力,不是浪得虛名。
可他還沒有,而且遠遠不及全圓佑所達到的程度。他看見車尾燈了,但要追上去又是另一個挑戰。他想,自己到底是喜不喜歡畫畫呢?可以很快地說他覺得畫畫很有趣,但說喜歡,似乎談不上,但又有點興趣。況且有全圓佑帶著他畫,權順榮可以很快地進入狀況。
跟班上的同學相處得算不錯,他起初不太適應,但多虧了個性很快就融入其中,況且有許多同學都說,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開朗有禮的人」,但真正好的也只有幾個以前就認識的人。去日本交換留學一年的李知勳近日才回來,兩人許久沒見,起初見面還有點尷尬,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直到李知勳問他是不是轉系了,權順榮才開了話匣子。
講到為了轉系只好休學的事、為了準備考試都不敢出去玩、也不敢亂花錢,種種埋怨都傾倒而出。李知勳在日本待了一年才回國,還沒適應全是韓文字的街道,看見菜單都還有點驚訝(沒想到真的回韓國了),除了回應嗯嗯對對這樣啊、都沒說半句話,只是愣愣地聽權順榮講。
但一說到他和全圓佑的關係,他又停了。只是略略帶過,說他們交往也好久了,進展很快,一下子就從畫室到床上去,說是這麼說,但李知勳聽著倒想,沒這麼簡單吧。權順榮指尖上沒洗淨的顏料已乾涸,結成幾片鮮豔的黃與紅,在指縫間停留許久,久到成了他身體一部份的顏色。李知勳好奇一個舞蹈系的學生怎麼會手上沾顏料,便問了權順榮。
「我在畫畫。」權順榮說,「聽起來很扯對吧?我也覺得很扯。」
「在學畫畫嗎?」李知勳問,「你?老師居然願意收你?」
「不是,」權順榮搖搖頭,說,「他教我畫畫。」
「誰?」李知勳疑惑地問,然後才想到全圓佑,把身為權順榮男友的全圓佑,和身為美術系學生的全圓佑兜起來,「噢,他,為什麼?」
「因為他想要我瞭解他,」權順榮說,「他書架上還有好多書,我看不懂,但看了一些。他收集的畫冊,我每一本都翻過,就連Ba……Baselitz的畫冊我也翻過好幾遍,更別說那些畫圖很可怕的蘇聯畫家;
「他的素描本從水彩到粉彩到炭筆到自動鉛筆,每張紙我都摸過,因為他要我看著臨摹一次,久了就會上手。我現在會畫水彩了,而且不是隨便亂畫的,我學會了透視技法和配色技巧。
「因為他的關係,美術系的教授還主動跟我說話,說對一個以前沒學過畫圖的人而言,畫的圖蠻有特色的,像剛出生的小牛那樣,什麼都敢畫,就算不合比例、透視也敢畫。
「但那是因為他要我畫,他總對我說『畫了就知道』好像只要畫圖就能解決所有疑問,可是現在想想,他從來沒想過要瞭解我,也沒真正發現我的想法。就像只把籤文撕開一半而已,以為前半句就是一切,但剩下的一半才是重點。」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要學畫啊?」聽了大半場下來,李知勳問。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