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

 

 

 

 

 

快步#04

 

 

 

 

那亂七八糟的線條。

畫布上僅有一種色彩,單純的黑,遲疑的下筆,落拍的點綴,歪曲的骨架,難以辨認的輪廓線。權順榮的第一幅畫作可說是慘烈不已,他模仿全圓佑的筆觸與風格,試著畫出眼前的模特兒,但他想很顯然地,他把一個美如天仙的男孩畫成了路上一眼撇過就算了的路人。

全圓佑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他身後,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握住他的手,比他更粗糙的手貼在細嫩的皮膚上,不由分說地帶起他。在全圓佑的帶領之下,把那些過失都蓋上美好的掩飾。

那一刻權順榮只覺得自己像個白癡,永遠也無法與這個男人平起平坐。

同時他也痛恨自己這樣熱愛男人的才能與個性,彷若恥笑的疼愛是辣椒做成的糖,他每每吞下都懷疑自己的選擇,可又在清醒之後又再次吞下那顆糖。

『爛死了。』

那幅畫在全圓佑的修復下才稍微能看一點,之後,又重新畫了一張。

『會嗎?』男人說,『……我倒覺得很可愛。』

可愛可愛,可愛是什麼,權順榮到後來才知道原來稱讚人可愛,也是在暗示權力的高低與有力。全圓佑的可愛有兩種意思,一種把他當情人,一種把他當寵物。

權順榮買單,只要是全圓佑的他就買,而且逆來順受,不愛反抗。他常被笑表面上是不好惹的老虎,其實只是隻可愛的倉鼠;可在全圓佑那邊,他更像隻黏人的小貓,一下就坦肚皮給主人摸,主動蹭過去討寵愛。這樣沒尊嚴的事,他全都對那男人做了。

他依然不懂為什麼男人喜歡自己。

「委託的都畫好了?」

「嗯,」全圓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手一擺,說,「晚上委託人會來取件,我們去吃好料的。」

「吃什麼?」權順榮蹭過去。

「烤肉。」

「耶!」

權順榮收起筆記本,進浴室去洗了把臉。他剛轉進舞蹈系,因為休學過所以少全圓佑一個年級,起初心裡有點不平衡,覺得自己處處都比不上全圓佑,多虧了金珉奎說「反正圓佑哥也一直都在被當的邊緣,不用那麼擔心了」。這有點壞心,但他的確心裡好受了點。的確全圓佑的作品評價兩極,有幾個老師看他特別不順眼,要不是系主任看重他的才華,說不定每次評圖分數都不及邊緣。

不過,以他為主角的那張圖,聽說成績還不錯,還被老師們稱讚說風格變柔和點了。

有沒有變柔和點他是不知道,他只曉得全圓佑對他是非常非常的好。

「你想不想畫圖?」全圓佑問。

他們躺在床上,閒閒無事,等委託人到來,扯東扯西的,全圓佑突然問了這句。

「嗯……不想,」權順榮說,「畫得太難看了。」

「是本來就討厭畫圖?還是因為畫得不滿意所以討厭畫圖?」

「這有差嗎?」

「有啊,」全圓佑笑著說,「如果你本來就討厭畫圖,我就不會再問你,但如果你是因為畫不好所以不想畫……」

「嗯,」權順榮歪頭想了下,「我想是因為畫不好的關係吧……」

「如果我帶著你畫,」全圓佑說,「嗯……」

「你為什麼想讓我畫?」權順榮忍不住問,「像你畫這麼好的人看到我畫的圖還不氣死。」

「也沒什麼……」全圓佑喃喃說著,他用耳語般的音量,說,「就好玩而已。」

×

這是全圓佑第N次與人發生關係,也是他第二次戀愛。他的前一段戀愛始於日久生情與暗戀,與對方認識了多年,早在他們認識的第二年全圓佑就陷入情網中,然而對方不當他一回事。當全圓佑追著那個人時,那個人又追著另一個人。

在那時他還相信純真的愛與浪漫告白,夢想著可以將那個坐在窗邊身上披滿柔和陽光的人摟進懷裡。後來摟是摟了,還是對方主動的,他簡直不能再欣喜。在那時他還相信詩歌裡所說的,戀愛的悸動與心痛。以為泛著粼光的水是美妙愛情的隱喻。

他想他是很愛對方的,至少旁人與他自己是這麼想的,如果有人告訴他愛得不夠,他會加倍地奉獻自己的愛。他還是相信不求回報的付出是至高愛情表現的少年,對方有時回報一點,有時忽視,他都甘之如飴。但這些話現在講出來鐵定會被金珉奎笑,過往的形象與現在天差地遠,但他要強調,所有現在的結果都有複雜的過去與原因。比如說,每次去到對方家裡都像在尋寶考古,他總會在一些小地方看見不同。牙刷換新了、衣服洗得很勤、擺放的方式不同、房間裡的書桌上多了一瓶香水、香水是全圓佑有印象的牌子,是情人從前掛在嘴上心上求而不得之人愛用的牌子與氣味。

最後他在情人房裡垃圾桶裡看見保險套後終於確認了這間屋子曾經有其他男人來過。

他有自信權順榮不會背叛他。縱使權順榮有足夠本錢,也不會離開他身邊,更別說會跑出他手掌心。權順榮不只全心全意愛他,還有點兒自虐式的任他欺負嘲弄。每每他欺負得狠了,見對方噘起嘴皺眉不發一語,只要哄一哄就好,船過水無痕,疙瘩彷若天邊雲朵飄去,沒事了。

他想教權順榮畫圖,為的無非是希望權順榮能來瞭解他,這種話他才說不出口。前情人連想都沒想過,只想著別人,從不把他放眼裡;權順榮的眼睛只看著他一人,讓他想用自己的一切把那雙眼珠填得更滿、更滿。

×

嘴上拒絕了全圓佑,可權順榮有那麼一點,被勾起了畫圖的心思,他想到全圓佑有時畫完速寫就丟在一旁,偶爾想起才整理一下,那些速寫就在桌上而已。他找出那一疊紙,趁著全圓佑有課的時間偷看,那些速寫有人也有景,還有從大窗戶看出去的日常街景,還有隔壁間養的小狗,全圓佑似乎很喜歡那隻小狗,連續畫了好幾張。

全圓佑的筆觸不好臨摹,對他這個空白到不行的初學者而言,學畫這些速寫比鬼畫符還慘。他有時會繞去美術系那看,一進到美術系的領地,風格都不一樣了,牆上掛著好幾幅巨大的畫作,都是以往學生的作品。這些被掛上去的名字現今都還在藝界闖蕩。美術系有規定,畢業後學生的作品才能被掛上去,但權順榮在認識全圓佑以前,就看過他掛在牆上的畫了。

這幅畫比起他平時的風格真是收斂得多,講白點就是含蓄,漂亮是漂亮,但權順榮認為有更好的作品。只是礙於群眾觀感,系辦不可能選其他作品上去。

他想追上全圓佑,想追上去,至少能夠在同一條水平線上,而不是這樣被遠遠甩在後方。他的專長是跳舞,但又怎樣。全圓佑喜歡看他跳舞,但那又怎樣。

他照著那些速寫畫,模仿、臨摹、照筆畫,怎樣都好,即便回頭再看只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蠢,然而對當時的他這是當務之急,這是必要的,這是他的課題。

「哥,哥!」金珉奎喊住正要前往美術系的權順榮,他提著一袋東西帶走過來,交給權順榮。

「這什麼?」

「之前做的辣白菜,」他說,「多做了就分給你們。」

「噢,謝謝。」權順榮接過那袋子,裡面是一個大保鮮盒。這分量怎麼看也不像是多做了,權順榮抿唇一笑,也沒戳穿他。

「你在舞蹈系還好嗎?」

「嗯?還可以啊,除了補一年級必修課有點麻煩外,其他也沒什麼理論課,對我來說也比較輕鬆。」

「嗯,那就好,」金珉奎又頓了一下,「最近圓佑哥是不是除了忙畢展外,還有接別的委託?」

「噢,對啊……每天就是畫畫,除了吃飯的時候會講話,其他時間根本不敢吵他,」權順榮說,「而且有個畫商想幫他和另外幾個畫家辦聯合展,所以……」

「噢……在忙就是了,你呢?」

「我?我什麼?你平常……在幹嘛?總不會一直跳舞吧,也不常看到你,」金珉奎說,「我最近忙期中。」

「啊,沒啊,平時就,畫點圖,」權順榮心虛地說。

「畫圖?」金珉奎詫異道,「你開始畫圖了?」

「嗯,就簡單畫點,也沒事幹。拿他們系上發的課本練。」

「嗯……好玩嗎?」

「還不錯啊,」權順榮輕快地說,「畫圖也很有趣,跟跳舞不同的表現方式。」

只是畫得很糟,權順榮想。

「而且是他教我畫的。」

「圓佑哥?他還有時間教你嗎?」

「總是有的啊……」

才剛做完還汗涔涔的,全圓佑就要他馬上拿來素描本練習,就用自己當模特兒,權順榮腰痠死了,常常是隨便撇撇交差了事。但全圓佑居然還稱讚他畫得好,這麼一來他反而不敢隨便亂畫,多少認真了點。

他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成了全圓佑養的寵物,全圓佑說什麼他都做,給個讚美就樂不可支,而且還甘之如飴。他說服自己沒那麼糟,他還有舞蹈,儘管到了舞蹈系之後就發覺一切不是那麼回事,跟他理想的差太多,但還是有空間可以發揮。

「那就好啊,」金珉奎說,「我還怕你遲早受不了他。」

「為什麼這麼說?」權順榮苦笑一聲。

「圓佑哥畫圖起來就很少在管外面的事了,」金珉奎說,「啊可是……跟你交往的是他,你應該才抓得住他的生活習慣。」

有嗎?權順榮想,有嗎?

也許他與全圓佑真的知道彼此在想什麼,不用多說話,看眼神也知曉,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不舒心。尤其全圓佑開始準備畢展與展覽要的作品後。他一個人畫圖也不覺得快樂,頂多是抒發,現在他做不到像全圓佑那樣,全心投入自己所愛的世界裡。

他覺得自己在漸漸遠離那個世界。更糟的是此時此刻他認為待在全圓佑的懷裡勝過一切。

×

「這什麼?」全圓佑探頭一看,要抽走權順榮手上的素描本。

「不要看!」

「讓我看一下啊。」

那是全圓佑常買的素描本牌子,他一次都會買很多囤起來,權順榮看到了,就偷偷拿走一本沒畫完的來畫。翻著前面的圖臨摹,後來慢慢地不用再看圖照著畫。權順榮也覺奇怪,他以前是不愛畫圖的,可是卻畫出興趣來了,而且好像還有點……一點點天賦?

翻過去前一頁,他把那句有天賦又收回去。全圓佑之於他、之於任何人毫無疑問就是個天才。

「很糟糕,幹嘛看。」他悶悶地說。

「我又沒說什麼,」全圓佑面無表情,翻著頁,他看得出權順榮畫的是什麼東西。素描本沒被帶出家裡過,權順榮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窗外,屋內,他。

「……你……」全圓佑闔上本子,搔著頭,若有所思地發出一聲。

「嗯。」權順榮戰戰兢兢地看著他。

「……想不想玩水彩?」

「啊?」

「從水彩開始練習啊,嗯……說不定用水彩就好了,油畫太麻煩,而且我現在需要油畫用具,」全圓佑說,「那套水彩給你用?」

「為什麼?」權順榮問,「我是說,要幹嘛?」

「教你畫彩色的。」

「為──」

「因為我想讓你試試。」

「我畫得很糟,」權順榮說,「而且我都學你畫圖。」

「但你最近不是跳得不順嗎?畫個圖轉換心情啊。」

「……嗯……」

除了跳舞以外,權順榮對很多東西都一竅不通,沒自信,但他連跳舞都遇上問題了,完完全全地,陷入了自我懷疑的階段。到學校去後,一進教室,就有今天跳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當其他同學已經進入團體練習時,他還在一旁自由訓練,就怕跟不上。期末公演,他擔任男配角,對一個才剛轉入舞蹈系的人來說,已經是認可他的實力了,教授們也同意讓他試試。

但他也是從那時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

雖然只是男配角,但那也代表班上的人願意讓位給他,而他才不過是個新來的。

「不想畫的話就算了,我沒別的意思。」全圓佑說。

「我畫!畫……」

權順榮想問,為什麼要那麼執著讓他畫圖?

「你為什麼喜歡畫畫?」

「也沒什麼……」全圓佑說,「一轉眼就變這樣了。」

他帶著他的手,拿著2B鉛筆,在刺鼻的義大利水彩紙上打草稿,用仰慕者送來的那瓶花當作主題,一束盛開後即將枯萎的向日葵。權順榮想,向日葵插在花瓶裡看著就好悶,沒力氣,沒活力,向日葵就該長在田裡憤怒地綻放,而不是這樣,束在一瓶透明的水瓶中,只能做觀看的藝術品,紙上的假花。

全圓佑的手包覆著他的,他們倆的手大小差不多,但明顯的全圓佑的大一點、骨感一點、陽剛一點,筆繭很厚,還沾了點顏料;相較之下他的手是乾乾淨淨,白皙透亮……手指也胖得多。他的手也逐步地染上顏料,一片紅紅的慢慢散開。

「你……」權順榮開口,「……說真的,到底喜歡我哪裡?」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想問很久了。」

「為什麼?」

「因為,嗯,因為我不覺得我是你喜歡的類型,」

「那你覺得我應該喜歡什麼類型?」

「文靜的,」權順榮輕輕地說,「愛看書的,嬌小的,漂亮的。」

「還有乖巧的。」他又補一句。

全圓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帶著他的手,在紙上輕鬆拉出一條漂亮的弧線,畫好葉子。

「也許吧,」全圓佑說,「但是人眼睛看到的,和心裡以為的都不是一個樣。」

「為什麼這樣講?」

「眼睛看到的才是真正想要的,」全圓佑說,「心裡想的,不過是自以為的一種憧憬。」

「那你怎麼知道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才常講愛情都是盲目的嗎?」

「所以你覺得跟我在一起也是因為盲目嗎?」

「我倒覺得就這樣盲下去比看得清更好。」

「對我也是嗎?」權順榮說,「你怎麼知道我對你是不是也盲目?說不定有一天我就看清了。」

「那你就看清吧,」全圓佑說,「我繼續瞎。」

草稿畫好了。

權順榮才不會相信他是盲的瞎的,那束向日葵好像在紙上又活了一樣。若不是靠他的筆,這束向日葵在明天就會爛掉,被丟棄在泥土裡做肥。本已死的,卻又復甦。

「向日葵花瓣那麼多怎麼畫啊?」

「畫筆的設計不就很容易畫花瓣嗎?你也可以無視花瓣的形體,畫圖不就這樣,你想怎樣都可以。」

「什麼意思啊?要是我把花瓣這樣咻咻咻隨便畫過去也可以嗎?」

「你想要的話不就可以嗎?」

「我又不像你是天才……!」權順榮委屈地說,但直到說出口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在與一個被人稱為天才的人生活,與他交往談戀愛,與他一起經歷了很多事。他從不覺得全圓佑與其他人有何異,全圓佑就是他的人,可他終於發現了,與他生活的這個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凡人。

他被這些價值數百萬韓元的畫作圍繞,看著他們誕生的過程,看著全圓佑如何苦惱作畫,又看他怎麼創造出那些、那些、那些,會被國家藝廊收藏的作品。

「但你跳舞時,」全圓佑說,「不就是這樣嗎?」

×

進帳很多,這都多虧了全圓佑的作品順利地銷出去,有時是單件售出,有時是在展覽會上賣出去的,總之他們倆的窩增添了許多無用但華麗有趣的擺飾品,都是去二手家具行和高級商行抱回來的。床頭上就是一座日晷,白日就看日晷移影算時間,還有一顆燈球,高高懸掛在客廳上方,一抬頭就能看見黃白閃爍的透明圓球。畫架一邊擺了一尊奇怪可愛的熊叼魚木雕,床單換成了波西米亞風格,買了一盞九頭燭台,牆壁上還掛了不知從哪個沒落皇室流進黑市的家族肖像畫。

他們還考慮搬到更大的屋子去。

權順榮的不安時常被沖淡,又時常被提起,他沉溺在全圓佑給予的愛情與美好中,渾然不覺。每天醒來去學校,意思意思練習一下,只要不拖累同學就好,回家就是跟著全圓佑畫圖,出去約會、吃大餐、上club、聚會,他一再地將自己投入甘美的漩渦中。

他甚至認真練習畫圖,每天都畫個幾張,倒也不是畫出多大的興趣,但閒情逸致在紙上揮點東西,讓他發現除了跳舞以外,還有別的方法創作。他想,啊,既然都歸類為藝術,那一定本質上有很多地方是相通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彼此吸引。以往他不曾得到答案的,瞬間都有了理。

全圓佑最初的稱讚原本只是要鼓勵他,到後來他發現權順榮或許,或許有點天分。

『你最喜歡的畫家是誰?』

『大概就Georg Baselitz吧……』

Georg Baselitz的畫其實一點都不好看,甚至可以說駭人,每一幅畫作都是顛倒的,觀者們都不禁懷疑畫家在作畫時精神是否正常。全圓佑也同意,Georg的筆觸粗魯、用色鮮明、簡直就是小孩子在塗鴉,可內容又極其詭異,情感強烈之令人不安。而現在的權順榮筆觸就宛如這位畫家。

他不知道舞者的內心是如此多彩卻紊亂。

但權順榮不是很在乎這些。他只是畫了。

約會、大餐、club、聚會,都不算什麼;全圓佑、跳舞、畫圖,對他來說才重要。他們上酒館不再只是喝酒談情,他們拉著手下舞池來一曲。全圓佑受邀參加宴會,他理所當然地作為伴侶一起出席,會館裡都是名流、藝術家、商人,食物鏈這麼恰巧地安在各人位置上,誰都有份,誰都有本。權順榮不如初次參加這種聚會的拘謹,他換上一套合身的西裝,恰恰把他的腰、腿、臀勾出來,清秀的臉上被幾個小姐施點脂粉,竟變了一個人,眼周不過抹上一點紅色就把他天生得來的性感浮現。

他嫌一個男人做什麼化妝,小姐們紛紛喊著就算是舞者呀也是要顧臉蛋的,就像那些男演員出場也得妝扮一下。全圓佑嘻笑看著他眼睛被畫上眼線、抹點眼影,雙手搭在他肩上,見他由素面轉為艷麗,一時後悔讓他上妝。趁小姐們去拿其他化妝品時在他嘴上親一下。

「幹嘛?你也要化一點嗎?」權順榮說。

「我又不是拋頭露面的,化什麼。」

「不覺得就像畫圖嗎?就不好奇?」

「要畫也是畫在你身上。」全圓佑說,「怎麼,想讓我試試?」

「哼,每次叫你試都不要,不公平啊,我覺得被你玩了。」

「你嘴唇是粉紅色的,倒也不用化就夠了。」

「不要顧左右而言……」

過了一會兒,權順榮決定還是卸掉這妝,怎麼看怎麼彆扭。

走出休息室後,一個蓄鬍的紳士走來,挽著妻子向他們打招呼。紳士先是說很抱歉小女們總愛這樣捉弄人,拎著化妝品四處給好看的男孩化妝。紳士是全圓佑的贊助人之一,權順榮當然不敢抱怨,只說她們馬上替他卸掉了。

臉上有顏料的感覺真怪,權順榮想,他反倒覺得如果是全圓佑在他身體上畫圖還比較能接受。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提及全圓佑最近的表現異常之出色,風格變了點,又開創了一個新的時期,夫人還鉅細靡遺地點出她最喜愛的細節。他們又問說有好幾幅作品的模特兒是不是就是權順榮,權順榮不認為這有什麼好隱瞞的,爽快地承認了。

「怎麼,迫不及待要讓人知道我是你的?」等紳士夫婦走後,全圓佑摟著他的腰說。這時樂隊換了曲子,一首優雅樸實的慢板舞曲,那些藝術家、名流、達官貴人們紛紛下舞池跳一曲。

但他們始終沒下去跳,只隱身在人群中。全圓佑將他摟得更近。

權順榮只是想,他不習慣這種場合,他終究是不能習慣。這裡的人不會懂什麼是付出真心與一生在一項事物上,將自己投入那項事物中,看是要燃燒也好、還是溺斃也好,被所喜愛的東西折磨也好、凌遲也好,那份專注的狂熱,這些人不懂。

像是在冶金、磨刀似的,讓心中所想的東西有了形體、公諸於世是他的本能,全圓佑與他在做的是同一件事,但他想這有微妙的差異。他說不出口、想不出是哪裡不同,可是他知道。然而他甚至不習慣全圓佑這樣大喇喇讓其他人知道他倆的關係。權順榮想,在全圓佑面前,自己就是畫家的謬思、情人、朋友。

可是大多數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就連上妝也被當成一張畫布對待般,他的白是畫布的白,他的皮膚就是紙張的紋路。在贊助人與他們的孩子們面前他只是個好玩的小東西。只有畫圖的人才可以不被玩弄。一想到這,他心裡就泛起一陣好笑,覺得自己真是可悲到極點。

「你是我的?」權順榮笑著說,「你是我的。」

他鬆開手,離舞池離得更遠,退到了最外圍的牆壁邊。看見有點慌張的全圓佑,他心情才好一點。

「我是你的嗎?」權順榮又問。

「……如果我能和你結婚、能和你養孩子、我現在就去把所有的畫賣掉,買一棟房子、買你想要的所有家具、蓋一間你專屬的練舞室。」

「可是我不能生孩子,嗯,你也不能,領養的話可以,」權順榮又笑了,「我不知道你喜歡孩子。」

「我原本要說『能和你生孩子』,」

「你生還是我生?」

「你生,」全圓佑說,「你不願意的話我也沒辦法了,」

「我不願意的話就你生啊,」

「我考慮一下,」

「考慮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幹嘛?又不能生,傻子,」權順榮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了,他想剛才果然不該讓全圓佑喝酒,這下什麼胡話都說出來了。

「我只是想和你做這些事。」全圓佑說。

權順榮這次沒回話了。

他看著全圓佑的眼睛,知道對方清醒著,非常清醒。要他現在畫出黃金比例的人體一定可以,但權順榮就是不曉得、不知道、不明白,為什麼是這時。

他覺得自己懂這個人,非常瞭解,但現在又迷茫了,好像全圓佑真的就是那麼愛他,連愛神都望塵莫及的程度。

舞池換了一首歌,是一首有點年紀的歌,只有舞池中的權貴們才聽過。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全圓佑就停在那裡等他追上來了。

權順榮看著自己一步一步逼近他,全圓佑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不願去想。

「……你選的時機不太好啊。」

「為什麼?」

「這些話不是應該留在情人節或我生日說嗎?」

「為什麼?」

「……這樣才,有意義啊,」權順榮侷促地說著,「不知道,只是以為這種話應該在特別的日子講……」

「那當作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啊,」全圓佑將額靠著他的,低聲說著,「你想要的話,不就可以了嗎?」

權順榮想要什麼呢?他想他究竟想要什麼呢?他想瞭解這個男人,想瞭解自己,想要跳舞,想要知道為什麼男人如此熱愛繪畫,他想追上男人,想要配得上。

他越走越快,甚至可能,就要,超越男人一步了。

 

 


To be continued.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Cecile 的頭像
Cecile

Nocturne

Cecil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