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墜落的前三篇描述的是鹿野修哉、瀨戶幸助以及木戶蕾的故事。

 

至於作品名自由墜落,只是來自於小時候的某次發燒經驗(?),以及我那不是怕高而是怕墜落的懼高症。

 

這次依然是兩個受傷的病患互相療傷的故事,木戶蕾在這之中不占任何地位卻又重要無比。

 

 

 

 

 

 

自由墜落#03

 

 

 

 

「今天的點心是糖漬蘋果。」

 

木戶蕾打開最後一個便當盒,透明的圓形便當盒裡面裝著兩棵被糖衣包裹的小蘋果。

 

「今天的點心是糖漬蘋果!!

 

鹿野修哉興奮地直接用叉子從蘋果正中央刺下去,焦脆的糖衣裂開,裡面是被烤得爛熟的蘋果。

 

「啊──好吃,木戶同學真的好會做菜耶。」

 

瀨戶幸助握住拿著銀叉的手,張開嘴咬了一大口,在蘋果上留了一個疤。舔著嘴角的殘渣,還歪著頭用手摸著嘴唇。

 

「真是有夠XXX的,為什麼這傢伙在這裡啊。」

 

「因為臉皮厚啊。」

 

「我會把修哉的話當成甜言蜜語的喔。」

 

『世界真是和平啊。』班上其餘三十個人這麼想。

 

×

 

如果要稍微做介紹的話,木戶蕾是比鹿野修哉更為透明乾淨的存在。她的家庭背景單純,有個稍微中二的姊姊,高知識分子的單蠢父母。跟瀨戶幸助一樣皆為領養過來的身分,身上帶著與家人不同的回憶和氣味。在戶籍上她保有原姓氏,卻漸漸與楯山家融為一體。

 

木戶蕾自小就與鹿野修哉結識,兩人的緣分比即將走火的纏繞電線還更為複雜緊密,比雙生子更契合。

 

『兩個人的話玩捉迷藏,比較不無聊喔?

 

因為姊姊升上小學一年級了,蕾只能在這段空白時間內一個人待在公園裡等著文乃下課。夏天果然很熱啊,可是想像文乃一樣留長頭髮,所以不能剪掉。

 

『可是好熱喔…好熱喔…好熱喔好熱喔好熱喔……!!!

 

頭髮黏在脖子上了,汗水的鹹味快把她鹽漬了,結晶還讓陽光穿射過。

 

躲在樹洞裡面,把身體縮起來,木戶蕾低下頭側躺在自己的膝蓋上,眉頭皺著。

 

有人擋住了多餘的陽光。木戶蕾其實沒有看得太清楚,可能是因為太陽把路曬暈了,熱氣讓男孩的輪廓有點模糊。

 

『你在玩捉迷藏嗎?

 

啊,爸爸說不要跟臭男生說話。

 

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比我還要細耶…

 

『啊、嗯。』

 

木戶蕾隨便應了幾聲,其實她沒注意聽內容。

 

『那要不要跟我玩?

 

『啊?

 

什麼啊,原來以為她在玩捉迷藏被拋下了嗎?這樣的熱天根本什麼也藏不住,太陽使人無所遁形,也讓人的自制力消失了。

 

木戶蕾沒有想過這句好啊會讓他們兩個糾纏到現在,這十一年間她身邊只有這個人了。她熟知對方身上任何一處,知道對方的所有秘密,卻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想什麼。鹿野修哉在她面前永遠是笑著的,有點輕浮有點惡劣有點可笑有點可愛的。木戶蕾比男生更懂得所謂義氣,比女生更懂得所謂親密,卻比自己更不懂得鹿野修哉。

 

『所以我已經掉進你的陷阱了嗎?』她想。

 

或是已經被半強迫地、和鹿野修哉一樣非自願地進入這個漩渦之中。

 

『修哉的媽媽,打了修哉嗎?

 

『啊─啊─不是啦,因為不小心,忘記要練琴了喔,所以被打了呢。』

 

好像就只懂得笑一樣,該死啊,那張笑臉真可憎,真是討厭。

 

全世界我陪你最久卻最不懂你。

 

「真是討人厭啊。」

 

瀨戶幸助。

 

×

 

如果把你切開的話,可能不是只有黑色這麼簡單的了。

 

「修哉跟木戶同學很好嗎?」社團活動結束,瀨戶幸助在更衣室脫掉全是汗味的上衣,連同髮夾也一併拿掉。

 

「算吧。」沒有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看到鹿野修哉心不在焉的模樣,瀨戶幸助有點不爽。要說孤身一人的世界帶給了他什麼特別之處,可能就是善於觀察人心這種無聊的技巧了。用神一般的視角俯視著眼底下的黑點,帶著優越感的笑容越來越大。

 

「是嗎?那麼你應該感到很困擾了?」

 

鹿野修哉轉過來看他。

 

「被最好的朋友喜歡上是什麼感覺呢?」

 

 

 

 

啊啊。

 

 

 

 

「保持著似有若無的距離呢,木戶同學,雖然形影不離,卻拉得適當,

 

小心翼翼的保護著,知道你一個動作下去會接續什麼反應,然後做出最好的回應,

 

啊,在限定兩人一組的報告中會盡量把你的份也一起準備好,老師也稱讚木戶同學很認真呢,雖然修哉你中間部分的投影片不太熟悉。

 

處處為你著想呢…連說話都是經過計算的,知道你喜歡的食物,你的作息,也對你的行為觀察入微,雨水還沒降下時就先為你準備好雨傘了,」

 

他穿上洗的潔白燙的硬挺的制服。此時太陽又從灰藍色的天空中掉下去了,室內的溫度在一瞬間降低。

 

「還幫你留意指甲長度…是呢,對彈鋼琴的人儀表很重要吧。不過我想,你應該都是自己料理家事的,衣服應該也是自己燙的。

 

啊,不要那副表情嘛。修哉沒有自己帶過便當,可能是家裡的人沒空幫你準備,或是你已經夠獨立了所以不幫你準備,在言行舉止上都有種過分的早熟,所以你可能來自一個關係比較疏遠的家庭?雖然木戶同學都會幫你帶上一份午餐啦,但作為回禮你都會幫他做任何事喔?

 

因為對待人有一份偽裝的輕佻,所以你大概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事吧?就連木戶同學也可能不知道喔?

 

然後…你跟班上女生講的,有關你自己的事啊,應該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

 

對了,鋼琴應該也是你的一部份吧?即使你心裡很厭惡,卻已經成為你的習慣了喔……」

 

 

「說夠了沒啊!!?

 

 

真的是有夠糟糕。

 

鹿野修哉抓住他的襯衫領子,試圖要讓他的嘴閉上,把他推上置物櫃,磚紅色鐵製的櫃子和人撞擊的瞬間整個更衣室全是敲撞聲。

 

「你又懂我什麼了!?少在那邊說風涼話了!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自以為是的傢伙…!!

 

其實他有點後悔自己衝動之下的行為,自己不過才一百六十幾公分,面對眼前這個體格好的傢伙完全沒有勝算。若是他想殺掉自己也是輕而易舉吧。

 

不過他還是強逼著自己不能放開手,對方卻摀住他的嘴。

 

「說對啦?

 

瀨戶幸助臉上浮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微笑,好像在嘲笑又好像憐憫,又像是在哀悼。

 

這可能是史上最糟糕的一件事了。

 

鹿野修哉想。

 

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是錯愕吧?也有可能是害怕吧?或是恐懼?

 

被一個惡魔抓住了。

 

×

 

啊啊,為什麼要這樣啊?

 

他的確是騙班上女生很多事,不過那都是無傷大雅的小謊啊。

 

『無傷大雅的謊我才不講呢。』

 

『比起來你造的孽更多吧…這個下半身失去節操的傢伙。搞什麼啊…講得很光榮的樣子。』

 

『哈哈,不過也因為這樣修哉對我印象更深刻了啊。』

 

確實瀨戶幸助講的都是對的。

 

從六歲之前鹿野修哉就開始遭受親生母親打罵,所謂的家暴不過如此吧?當事人想。那個有點害羞有點倔強的女孩很想幫她,好幾次都想跟自己的父母講,修哉的媽媽打修哉。

 

『是我自己做錯事了,所以媽媽才懲罰了我。』

 

『我昨天忘了練琴了。』

 

『剛剛把杯子打破了,所以媽媽捏了我的手臂一下哈哈…』

 

『那個不是燙傷啦,只是我想像媽媽一樣在廚房裡變出好多吃的,才被燙到的喔!

 

『所以呢,蕾不用太擔心我……』

 

 

 

「白癡嗎!?怎麼可能不擔心你啊!

 

 

 

當然是因為喜歡著你,所以才不想要你受傷害啊。

 

『蕾,我好像,真的,喜歡上,老師了。』

 

國中時為了讓鹿野修哉的程度再更上一層,母親找來了愛樂團裡面的年輕人來。藝術大學音樂系剛畢業,從高中開始就陸續拿到全縣全國的鋼琴比賽冠亞軍。

 

『我是你的新老師喔,鹿野同學。請多指教呢。』

 

鹿野修哉有點不了解為什麼一個看起來才二十歲出頭的哥哥會來教他鋼琴。可是長得有點,帥耶。而且笑起來,有點爽朗,還很陽光。

 

『鹿野同學…可以叫你修哉嗎?修哉才十四歲就會彈這麼難的曲子啊,真是不簡單呢。』

 

或許那個就是真正的初戀吧,鹿野修哉想。

 

用鋼琴用音符來畫出那個人的樣子,想著那個人嘴角都會上揚,碰到鋼琴時都會想到他,把琴練到最好都只為了讓那個人看到自己。

 

他彈著彈著彈著,那一陣子他的琴聲比蜜還甜。坐在老師的身邊他的心跳變得好快,往往要壓抑著那顆已經跳出來半顆的心臟他費盡一番心力。有時老師的心情不太好,因為被樂團指揮兇了吧。

 

鹿野修哉知道老師喜歡的人就是樂團指揮,所以這份心意早衰早夭,早早埋葬早早死去。可是還是希望他能打起精神,展開笑容,雖然那笑容不是對著他的。

 

他想可能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吧。就算有點酸但也有點甜,什麼都能想到他,什麼都未他著想,希望他看著自己,希望他能開心。

 

『不過,我的初戀很早就死了。』

 

×

 

『話說,我從未有過初戀的感覺呢。』

 

放學時間,午後黃昏,天空由黃染橘,水彩一樣的暈開。一根一根梁柱都變得像剪影,燕子飛過南,準備躲開冬天的腳步。

 

鹿野修哉依然在教室的角落等著他,雖說那傢伙的確給他的印象很差,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是在躊躇了五分鐘後,留下來。

 

對著青梅竹馬說你先走吧,鹿野修哉坐在位子上看棒球社的練習。

 

今天瀨戶幸助在棒球社待,戴上帽子後穿上隊服後他的外表變得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只是有種很強的威壓感。

 

身體纖瘦,四肢修長,筋骨堪稱柔軟,頭腦靈活精準,計算好球的路線,扭動全身投出一記好球。

 

對很少運動的鹿野修哉來說,那種男生可能是最吸引他了吧…只是那傢伙切開來果然是黑的。

 

他等到快要睡著了的五點三十八分,趴在桌子上,視線模糊,殘暑熱氣氤氳,瀨戶幸助走進教室來了。

 

或許是因為剛才結束運動,他還帶著興奮的心情,有點大聲地嚷嚷著,「小修哉!

 

還配上一個刺眼笑容。

 

「……不要加『小』。」

 

鹿野修哉坐起身,揉揉眼睛。

 

「因為很可愛啊。」那人繼續笑著說。「回家吧,帶你去吃冰、吃冰。」說著就拉著鹿野修哉的手,扛起兩人的書包拉著他走。

 

如果作為男朋友的話,這傢伙的確是很稱職吧,只是他好像和以前那些人也不是真正的交往,充其量只是床伴…想到這個詞鹿野修哉還有點害羞。

 

五點四十分的走廊有點空有點暗。

 

「對了,」瀨戶幸助開口,「那天惹你生氣了,對不起。」

 

沒有想過對方居然會道歉,鹿野修哉有點不知所措。瀨戶不像那種人,至少真正的瀨戶不像。「…我沒生氣。」他勉強擠出幾個字回應,並非因為賭氣而是尷尬。

 

「騙人,你明明就很生氣的樣子。」瀨戶幸助停下腳步,轉過來盯著他。

 

此時此刻的他異常地真誠,有點嚴肅有點緊張地,「別生氣了。」

 

又補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說,長得好看的人真的很吃香啊。不管那句話是不是真心的,不管他心裡是否有別的動機,不管他做錯了什麼刺到他,光是那副模樣就足矣。

 

「我沒生氣了,」鹿野修哉視線放在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只是有點嚇到。你不要…就別想太多了。」

 

他嘆氣,還連嘆三次,有點拿自己沒輒。

 

對方露出一副傻愣的模樣,就連這個表情都能很可愛。

 

「修哉你,」瀨戶幸助說,結結巴巴地,「修哉你,果然很溫柔耶。」

 

來不及意識到,來不及看到,來不及反應時,站在面前的那個男生忽然扣住自己的後腦勺,往自己的嘴唇這裡攻陷了。

 

可能就是太溫柔太單純了,所以才會這麼容易被抓住。

 

不過,單純也沒什麼不好吧。

 

鹿野修哉想。

 

To be continued.

 

 

2014.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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