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CP:Jaeri/Siyu
01.
「你稍微胖了,」應該有一年沒見了,前田陸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這個,「這樣也好,之前那樣太瘦了……」
根據統計,首爾有超過一萬七千間的咖啡廳。全韓國有將近五萬間咖啡廳,而作為首都的首爾就佔了超過三分之一。談公事、讀書、帶筆電來工作,談戀愛、談八卦、講生意,還是偷情,都可以在咖啡館發生。咖啡館之多,令人深感詫異,就連視咖啡如命的法國人或美國人都不一定能享受密度如此高的咖啡廳文化。
前田陸對咖啡沒有特別的執著,但他知道來到韓國就是這樣,尤其青少年時期寒暑假被父母送來這裡長住,他斷斷續續攝取的酒精和咖啡因或許已經超過一個出社會超過五年的日本社畜。不過現在他沒有再維持這樣的生活,畢竟是沒人能逼他喝酒喝咖啡的位置了。
說他之前太瘦,應該是指三年前那時吧。金垈永想。畢竟發生那樣大的事,他連左手都不太能動,也不願吃飯,直到現在偶爾還要拜訪復健科和諮商診所。比起自己,他更好奇前田陸的近況,因為看起來前田陸還是一樣瘦,不過氣色是有好一點,看起來更像活人了。
其實要討論的事情都已經用KKT聊過了,啊,這種事只用KKT聊可以嗎?雖然以現代來說婚姻也不是什麼終身大事了,但對於兩個財團來說,確實不能隨便分開,談離婚最怕財產這一塊。金垈永說。
那不然寫信?吳是溫如此提議。
白痴。
而且他也沒有前田陸的信箱。
「哥沒問題嗎?」金垈永問,「これでいいのか?(這樣可以嗎?)」
後面那桌的女人轉頭看了眼他們,心想大概又是觀光客。
倒也不是,只是金垈永想用日語的話,前田陸或許比較願意開口。然而對方應該是想,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可能是出於和他一樣的「體貼」,還是用韓語回答他。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啊,」前田陸說,「就這樣吧。你爸媽那邊應該也都可以了吧?」
「嗯……」
走下坡的高級精品品牌,被家族罪人醜聞纏身,本來不該是個危機,但偏偏遇上都是重金屬污染的超級快時尚,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下還真的不結婚不行了。找一個百貨業的小開聯姻,希望能挽救家族事業,姊姊們已成婚,看來看去只有他。
就旁人和所有看戲的人眼裡來說,前田陸也真是可憐,他確實想和金家的兒子結婚,但不是這個,是死掉的那個。他跟那個才是真正的一對。現在人死了。
而且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在禧,文雅多了。
早知道選在飯店裡的咖啡廳,不要選這種市中心的店,毫無隱私,而且服務生還認不得他們。金垈永幾乎沒有碰桌上的熱美式,他喝了一口後就沒什麼心情了,強裝游刃有餘的樣子已經耗費他太多力氣。對面的人,倒是把卡布奇諾喝光了,肉桂棒泡在咖啡裡爛掉,附上的餅乾和冰淇淋也好好吃完。
他倒還記得前田陸喜歡甜的。雖然基本上,這個習性跟他無關,他沒有記誦的必要與實踐的資格。至少過去是這樣。
死掉的人是萬年情敵。死掉的是他雙胞胎哥哥。死掉的是前田陸的前男友。三重疊加,他好難贏,賭他的感情生活毫無樂趣可言,誰做賭徒誰吃虧。
「你去日本一年到底幹嘛?」前田陸忽然這麼問。
「嗯,」金垈永想了下,「叔叔的購物商場進駐東京,我跟著去學……還有學日語。」
「東京?所以這段時間都跟勇志玩嗎?」
「差不多吧,勇志哥說最近也慢慢解禁了。」金垈永說,「所以之後可以比較常來韓國。」
「喔……」前田陸歪歪脖子,「那是溫哥也不用這麼累了。」
這應該沒差吧。吳是溫幾乎是把首爾東京的航線當成KTX在搭,如果吳是溫的媽媽願意下放那架私人飛機,他會飛得更勤快。
「嗯。」金垈永點頭,招來服務生,「要去看他嗎?」
這個他指的是金垈永死掉的雙胞胎哥哥。
在咖啡廳都沒注意到,原來外面剛下完一場太陽雨。天色都沒變,一看柏油路的水漬才驚覺。走到停車場去,一輛黑色的賓士就在那,黑色的。
骨灰放在首爾,不放在大邱,因為他們現在幾乎搬來首爾了,就像吳家的重心也遷往首爾。留在大邱跟木浦的是祖厝,往後父母退休、放下事業要回去住的房子,不用再靠近中心,清閒得多。
那其實也不一定要葬在首爾吧。前田陸想。回到最熟悉的出生地不是最好的嗎?可是葬在首爾的話,就能常常來看他了,開趟車就能來。
「你什麼時候能開車了?」前田陸摸著這輛賓士,似乎不是常見的車款,心想,這大概是根據耐撞程度,另外訂購客製化車款再從德國運來韓國的,「可以嗎?」
車子裡有很淡很淡的清香味,起初前田陸還以為車上放了芳香劑,但稍微翻了一下,沒有這種東西,置物櫃裡只有面紙和行照。後來他才反應過來,那是金垈永的費洛蒙氣味。
他把櫃子闔上。
「還……可以開吧。」金垈永說,「諮商很有效。」
「不舒服的話換我開吧。」
「嗯,謝謝。」
持續兩年的諮商、三年的復健,金垈永認為自己已經差不多可以再開車了,所以爸爸買了這輛車給他,當作禮物。不過他更想要的是左手能夠恢復,回到原本的靈活度,直到現在,他的左手小指還是不太能抬起來。
每兩週去一次復健,醫生說,整隻左手幾乎都要好了,就剩這隻手指。如果已經復健得這麼勤快卻沒好轉,再急也無用,不如先休息一陣子,回去多多休息,做點別的事,木工啊、鉤針啊、捏陶啊都好,讓手指回到以前的狀態。
也不是沒有想過開刀,但醫生說開刀有風險,不開更好。
算了,九根手指能動就已經是萬幸,最低音不彈又不會死,用身體挨過去的力量壓琴鍵也可以。他答應了醫生。
「所以其實現在就可以去登記了吧。」前田陸看著擋風玻璃上飛過去的綠色路標,已經愈來愈接近他們的目的地,「……還是先問一下,你發情期頻繁嗎?」
「呃、其實很少,」金垈永說,「我不太出現那種狀況,哥不用擔心。」
「那好,」前田陸說,「不過如果真的有也沒關係,我沒問題。」
「哥不用做到這程度……」
「我說沒問題。」
語氣肯定得令人畏懼,金垈永沒有再說什麼,也不需要再講,因為多講都只是矯飾。他明白弦外之音,他又不是白癡。
好羨慕他死掉的雙胞胎哥哥。不管做什麼,前田陸都會給予最高程度的激賞與讚美,就連已經死了,都還能佔據前田陸的心和腦。反正他們也都要結婚了,一時半刻要離婚也很難,前田陸已經不在乎這些了,要跟他做幾次都可以,至少還是認識的人,而且認識很久了。
下交流道。
左轉再開五分鐘,就會到聖母慈愛墓園。閘口辨識完車號後,金垈永很快找到了一個位置,毫無阻礙地把車停好,好似車子真的沒有帶給他任何創傷,他可以駕馭一輛車,安全地把自己和乘客,送到目的地。
暴雨那天那輛打滑的貨車從左邊撞上來,毀掉他的左手和雙胞胎哥哥的那一天,他差點以為人生就到此為止了。
然而現實的走向是:他重傷活下來,連雙胞胎哥哥的喪禮都沒辦法參加。
「雖然你爸媽說可以先不要孩子,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是真的吧?」前田陸忽然拋出這個問題,「孩子。」
「啊,嗯,」金垈永說,「哥不用擔心,這個我也問過他們好幾次……現在不用。」
「……好。」
那意思是說之後也可能要了?
「對不起,他們這方面比較傳統,之後我會再想辦法。」金垈永說,「收養也可以,我不是很在乎這個,再說我現在也沒想要……」
「也是,你才二十四歲。」前田陸沒有看他,「還很年輕……」
或許言下之意是,如果他的雙胞胎哥哥還活著的話,也才二十四歲。大鳴大放、人生正要起飛、發光的年紀,他不用放棄鋼琴,回來學怎麼接家業、當一個菜鳥藝術總監,然後前田陸也會一直在雙胞胎哥哥的身邊,不會像現在這樣,滿腹的不情願,卻有幾乎無止盡的妥協,哀屈地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
「我喜歡他,」前田陸望向窗外,靠在枕上,想要就此中斷話題,「對不起,你永遠不可能跟他一樣。」
原以為這樣就會讓金垈永死了心,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不可能真正在一起。也許前田陸真的可以為了家族或發情期而跟他睡,跟他結婚,但他們就只有這樣。肉體和法律契約在人生占比很多,但也只有這麼多了。就算醫院檢測出來費洛蒙的匹配程度高達九成,那也只是一種可笑的巧合。他不想給金垈永希望,希望對方死心,從此不要再對自己有任何期盼。然而金垈永的表情卻一點也沒變,反而還比剛才開朗了點,語氣也變得輕快許多。
「沒關係,」金垈永說,「我完全不在乎。」
說實在的,這個反應讓前田陸不舒服。
但該做的還是要做。默契有了也不能疏忽禮節。兩人以前從沒私下約出來見面過,現在這樣做,也不過是為了公事,一切都是公事公辦,毫無兒女私情。
看見久違的金垈永,說沒感覺是不可能的,至少對前田陸而言,金垈永的重要性在於他是自己已故男友死前最後見到的人,這個人,見證了全程。車禍中只有這個人活下來。
想起這件事他還是想哭,他知道金垈永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可是他希望不是只有一個人活下來也沒有錯。
面對的父母還是同一對,這怎麼講都尷尬,怪異,甚至令人不適。彼此父母見面的餐廳,約在漢江邊一家河景餐廳內。他們訂了個包廂,只有六個人出席,閒人勿近。餐點已經都事先打點好,侍應生只需要時間到就上菜。
等前田一家來之前,金垈永跟父母說了今天大致的流程,其實不需要做什麼事,真的就是吃頓飯。
「真的?」金先生說,「真的不用我們說什麼嗎?」
「……不用啊,」金垈永說,「我們都談好了不是嗎?」
「可是——我們幾乎什麼都沒做,」楊女士開口道,「而且你怎麼讓陸自己過來?好歹你也要載他來吧?」
「哥說他會載他爸媽來……」
「你真的是,」楊女士大嘆一口氣,雙手抱胸,「金在禧,我是這樣教你的?」
隔壁的金先生頓了下,拿起水杯的手差點一滑。
金垈永倒沒有自己爸爸那樣的反應,只是拿起手機看時間,然後點點母親餐具邊的桌面,「你該吃藥了。」
這個組合、午餐的目的、今天要達成的目標,金垈永根本吃不出午餐的味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當初說要哪個套餐,只知道是牛排,剩下的什麼栗子凍、冰花沙拉還是鷹嘴豆泥抹麵包,他都是等到侍應生講解菜色後,才發現新的一盤上來了。
這間無國界料理是媽媽訂的,用意明顯。Fusion聽起來實在很美好,可是翻開菜單一看,每一道菜前面都會加上國家作為前綴,標示它的出身地和文化來源。Fusion的好意,反倒讓所有的不同昭然若揭。
餐廳裡挑的音樂都是輕柔的鋼琴古典樂,金垈永捏捏耳垂,聽出了現在在播的這首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39號鋼琴曲。現在播到的是第四首。在這方面他簡直是人體的音樂辨識軟體,比人工智慧還準,給他幾天練習就能彈到上台表演,然而他現在卻坐在這,聽爸爸說下下季百貨的走向。
不過說起來他們才是真正在實踐婚姻這個詞本意,結盟和手段才是初衷,契約和律法才能約束人,這是政治行為。
然後服務生把前田陸一家三人帶來了。以往見到金垈永父母是以金在禧男友身份見的,前田陸很討人喜歡,一嘴一個甜,哪個長輩不是被他弄得服服貼貼心花朵朵開。尤其是金在禧的媽媽楊女士,以前最喜歡他了,每次他去金家玩,都收到一堆貴重的禮物。
這樣說起來,也得把那些禮物退回去才行。
楊女士也不像以前那樣熱情了,整場午餐都沒說什麼話。本來是個有活力的奇女子,講話風趣,行事幹練,還會悄悄同他說一些無用的小八卦當作生活樂趣,現在不比一具空殼。
說不定自己在其他人眼中也是這樣。前田陸深吸一口氣,把又想起來的記憶先壓下去,現在不是這種場合。
「全交給我們辦就好了,」金先生說,「你們不用擔心。」
這幾句韓語不怎麼難,前田陸就沒翻譯給父母聽了。他今天穿得一點也不正式,跟平常一樣的那幾件襯衫和牛仔褲,襯衫還是金在禧買給他的條紋藍襯衫,在袖口處有細細的緞帶可以打結。
「嗯,」前田陸的媽媽抿上唇,用力點頭,好似在說服自己這樣沒錯。正事講完後,應該進入閒聊環節,但偏偏大家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只好開口問:「垈永最近還彈琴嗎(最近ピアノを弾いていますか)?」
偏偏就問了必死問題,前田陸在桌子底下捏了下媽媽的手,媽媽才驚覺自己問了禁忌的問題,故作鎮定,臉上還是掛著親切溫柔的笑,但嘴裡小小聲喊著정말 미안해(真的很抱歉),語氣也摻了點羞愧的哭腔。
「啊……最近,沒有,」金垈永說,「醫生說,暫時先做點別的(医者さんに、しばらくはほかのことをやれって言われた)。」
「鋼琴……鋼琴還是會彈吧?」金先生說完後,自己也立刻滿臉心虛,他不該隨便代替兒子講這種事,「不過你們的新家會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專門給陸的,叔叔知道你還是有在跳舞,有、有吧?也不一定要跳舞啊,你想怎麼改建都可以喔!總之、總之,那間就隨你使用!」
「啊?」前田陸倒是真的驚訝了,「……謝謝叔叔,真的很不好意思。」
然後又趕緊翻譯給爸媽聽。
「對你這麼好啊?」前田陸的爸爸語重心長地問,「真的可以嗎?」
「叔叔就買了……」
「我是說,這件事。」爸爸又說了一次,「不結婚也沒關係。」
每次都是這件事。就因為家裡出了樁醜聞,糾纏數年,加上品牌遭受惡意攻擊,聲量銷量和股價都下滑,前田陸兩個姊姊理所當然也被抓去救公司,但還差一點。也不知道小兒子哪來的想法,說不然就跟金家的兒子結婚,請金家幫忙展櫃拓點的事。
「沒關係,我自己答應的。」前田陸說。
×
來到韓國第二天。得能勇志在一個普通到不行的早晨醒來了。
還不太習慣,已經太久沒有來這棟房子借住,需要花點時間找回感覺。自從那個誰誰誰死後,金垈永就被關回大邱休養復健了好久,所以得能勇志都沒辦法找他玩。得能家在首爾郊外有棟小別墅,是很久以前外婆家的,但他不喜歡那裡,所以要嘛借住在金家在首爾的房子,要嘛借住吳家在首爾的房子。
貨真價實的房子,不是高級大樓,是韓洋混合建築風格的兩層樓老獨棟,紅磚砌牆,韓屋青瓦頂。屋齡將近百年,殖民時期落成,除了主屋以外還有別棟,不過別棟只有一層樓,通常用來做客房。主屋與庭園中間還有一個過渡的玻璃簷廊,下雨時可以在那觀景聽雨。這裡是金垈永媽媽老家的祖厝。
醒來後,拖著身子去到米白色磁磚裝潢的浴室洗漱,得能勇志的行李很輕,就連現在秋天轉涼,衣服也還是那幾件,然後只帶一件大衣打天下。反正他下下禮拜又要回日本去,需要盛裝打扮也可以穿別人的衣服就好,來這裡也沒什麼重要會議需要他開口提出意見。
漱口完後,他把剩下的溫水澆給窗邊的鐵線蕨盆栽裡。
走到樓梯間後,他聽到廚房裡有鍋碗碰撞的聲音。
「멍멍이(小狗)!」
確定屋中的人不是來打掃的幫傭,而是金垈永本人,得能勇志興奮地用跳躍步,噠噠噠地躍下樓梯,像隻蟬一樣抱住了金垈永就不放。
「哥要喝嗎?」金垈永正在煮咖啡,是前天收到的新豆子,真正從耶加雪夫帶回來的耶加雪夫水洗豆子,是他大阿姨去非洲觀光帶回來的土產之一。其他亂七八糟的什麼符咒啊、面具這種的他沒要,就要了兩包咖啡豆。
「要,」得能勇志趴在他背上,看他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掛杯中,「有牛奶嗎?」
「冰箱有剛買的。」
「我要熱的,」
「鍋子在那邊。」
是來作客的,得能勇志再愛耍賴,也還是乖乖拿起鍋子來煮牛奶。
「你現在還會住這嗎?還是之後就跟陸住別的地方了?」
「之後會搬出去,」金垈永說,「這裡會先暫時空起來整修,別棟的漏水問題都沒處理好,所以乾脆整棟都翻新算了。」
「真的也蠻老的房子了。」得能勇志問,「你昨天晚上幾點回來的?」
「應該接近兩點吧。」
「真可憐。」
「對啊。」
「然後也沒跟我打招呼。」
「半夜兩點把你叫起來打招呼才過分吧……」
「算囉。」得能勇志不聽他的辯解,自顧自又打開冰箱,想找點吃的。「你爸呢?為什麼只有你回來?」
「他去睡新飯店了。」金垈永說的是家中在聖水開的飯店,美國出資,韓國本地集團經營。主打的不是超高樓傳統國際型飯店,而是更精緻小巧的類型。這是他們家第一次把觸手伸往旅宿業務。
「どうしてうちのホテルと提携しない?(為什麼不跟我們家飯店合作)?」得能勇志拿出了幾片生火腿,一包莫札瑞拉起司,還有一大盒小番茄。
「快了。」
小番茄切對半,莫札瑞拉起司用手撕成一口大小,生火腿直接擺上盤子,淋上一點點、就一點點的橄欖油,灑黑胡椒和一小撮鹽,早餐就這樣了。喔,應該是午餐,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舞團最近休假嗎?」
「嗯啊,申請了休假,」得能勇志揉揉眼睛,「反正我也不是首席。」
「不是首席也很忙啊……你說想轉幕後教學那件事怎樣了?」
「正在談,不過團長說我這樣舞台退休太早了。」
「好,」金垈永問,「今天要送你去我哥那邊嗎?」
「你說吳是溫。」
「對啊。」
「不用了,」得能勇志捏起一塊番茄,夾上一片火腿,一口含進嘴裡,「讓他來找我。」
牽涉到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金垈永也不打算再多說,反正這件事上他哥說什麼他就聽,不過度介入。
吃飽飯後,得能勇志說他在這裡的儲藏室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一盤雙六棋,他想來試試手感,看還記不記得怎麼玩。雙六棋或許是他們在棋盤類遊戲方面最大的共識。紙牌類則是花札。小時候如果要跟這些韓國的親戚或「爸媽朋友的小孩」玩,不能玩電玩,就只能玩西洋棋、雙六跟花札了。
「你怎麼比我還熟這個家的東西。」
「是你不用心。」
規則依照國際規定,不使用加倍骰子,先抵達終點者勝。金垈永是白色棋子,扔出骰子後,總和是五,他讓一顆走四步,另一顆走一步。接下來換得能勇志,他扔出了兩個三,總和六,分了三顆棋子各走兩步。
有那麼多刺激遊戲的年代,玩雙六其實沒什麼有趣的,不過兩人還是在玻璃簷廊下繼續玩,也沒想要進去看電視或打遊戲。
「我胖了嗎?」金垈永問。
「啊?」得能勇志捏住一顆棋子,要擋住白棋的瞬間忽然被這問句打斷,不太懂為什麼對方問這種高中女生的問題,「為什麼問?你要走秀嗎?」
「陸說我胖了一點點。」金垈永說,「但上次他看到我已經是一年前了。」
「頂多就是接近正常體重一點吧,」得能勇志想了想,說,「之前太瘦了。」
「有嗎?」
「俺に聞いたってわからないよ、ほとんど毎日お前を見てるから。(問我不準啊,幾乎每天都看到你)」
「說得也是。」
去過墓園好幾次,但和前田陸去是第一次,而且他想,以後或許還會有很多次。因為講出來有點諷刺,一陣不該有的黑色幽默,所以金垈永趕緊打住這個想法。他當然愛自己的雙胞胎哥哥了,他們可是在同一場車禍裡生死共患難的關係。
他的雙胞胎哥哥不是被燒成一盅灰收在小小格子裡,而是座落在山坡上,能俯瞰整片山景的最佳視野區。這裡放的都是貴客們的屍身與紀念。他的雙胞胎哥哥有非常沁心宜人又沉穩的末藥香,可以讓周圍的人放鬆下來,但保有落落大方。這樣的人怎麼能不受喜愛呢。
他不怪誰。
「你還要吃藥睡覺嗎?」
「已經不用了。」
「因為這樣才能開車嗎?」
「嗯。」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得能勇志問。
「嗯?」
「你在東京待了一年,這一年間我也沒少跟陸見面,為什麼你們兩個卻沒見面呢?」
「……」
「陸對你這麼壞,你到底喜歡他哪裡呢?」
「哥在挑撥離間嗎?」
「是吧,」得能勇志點頭,「是在挑撥離間。」
「是為了我嗎?」
「是為了你啊。」
「真暖心。」
「是吧?去哪找這麼好的哥哥。」得能勇志說,「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歡他哪一點。」
「……」金垈永看著棋面,現在他還剩下一顆棋沒走完,得好好思考下一步路,「他明知道我喜歡他,但還是用平常心對待我。」
「什麼鬼。」
「他不帶偏見,也不會刻意避開,而且不是假裝的,我覺得很好。」
下一刻,白色棋子到達終點。
得能勇志不敢置信地看著棋盤,上頭的白色已經遙遙領先他的黑棋到了彼岸終點,在他完全沒注意到的時候,瞬間就斷掉他的路。
「에이씨(該死)……」
「棋品很差耶哥。」
「你哥教的。」得能勇志說,「미친(瘋了)。」
「服輸吧。」
「我討厭你。」得能勇志噘起嘴,非常不滿意這個結局,抓著桌上喝到一半的咖啡就要出去。
「應該不是真心的吧?」
「不要問跟你哥一樣的問題。」
今天天氣很好,雖然入秋後,溫度下降許多,跟東京比起來,首爾已經先一步旋入仲秋。不過今天的最高溫罕見地達到十九度,而且太陽很大,所以得能勇志搬了那把廊邊的躺椅出去草地曬太陽,配上他在機場臨時買的名牌墨鏡。
「要塗防曬。」金垈永說。
「塗了。」得能勇志戴上墨鏡,「幫我跟你哥說他可以來了。」
那把蜜黃色的躺椅也不曉得是誰買的,金垈永小時候就有了,以前夏天爸爸很喜歡在這喝啤酒躺上一天,度過他的休息日,然後爸爸會叫在禧和他過去一起喝,兩個未成年就這樣把玻璃杯裡的啤酒你一口、我一口分完,臉上沒出現半點紅暈,行步正常,說話仍然有邏輯。
『酒量要從小訓練,』爸爸說,『看起來你們很有潛力,哈!』
回到客廳後,金垈永打開電視,也不曉得要看什麼,就轉台到二十四小時連播的古典樂台,放著,滑手機,叫吳是溫過來。
這次得能勇志來沒有住吳家,想也知道兩人大概吵架了。得能勇志的禁令還在持續,只是鬆綁,近期才比較能自由來韓國,不用再提案給父親過審。機會難得,卻沒去住吳家,而是跑來他家住。
他也知道這哥不喜歡南怡島那棟房子,那裡不好玩,離首爾遠,去哪都不方便,得能家在韓國沒車,讓他一個人住在別墅區的大房子實在太折磨,幫傭也不會同他說話。
空氣是冷的,陽光是艷的,得能勇志沒能克制住,在躺椅上睡了個短暫的回籠覺。他上衣穿了件厚磅的大學T,下身只有一條短睡褲,換衣換半套,就跑下來吃飯玩遊戲睡覺了。
金家有個好處就是庭院大,房子又漂亮古典,吳家就在高級公寓裡,空中花園再好,也比不上這種百年老樹的自然遮蔭。
若不是感覺到陽光忽然被遮住一半,他也不會醒來。
「還在生氣?」
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的吳是溫出現了。儘管穿著休閒的外套,但裡頭還是白襯衫和西裝褲,更別說那雙黑得發亮的小牛皮皮鞋。對照躺椅上悠閒日光浴的人,拘謹得多,想必是早上才去開會。
「我有生氣嗎?」
得能勇志沒有看他,沒有摘下墨鏡,沒有移動身子半寸,還是悠哉躺著享受陽光照耀在身上。他的皮膚不比吳是溫白,但長年關在練舞室和社務所裡,被冬陽一暖,仍然在閃閃發亮,尤其那雙沒有一絲疤痕的腿保養得宜。睡褲短,僅僅蓋住腿根,以下一覽無遺,兩條嫩花花的,富有肌肉線條,絲毫不強烈或乾癟,些許的脂肪反而更顯勻稱,細細的汗毛染上陽光的色彩,交疊在一塊曲線盡顯,是恰到好處的一雙腿,少一點略嫌寂寞,多一點就是肥滿。在芭蕾舞者裡,得能勇志還算瘦的了。
剛剛好是最難的,所以才叫剛剛好。
只是再往下看,腳掌上則遍布深淺大小不一的瘀青,細長的腳趾上也裹了運動膠布和OK繃,是長年習舞的傷。
這副身體在多數時候會以藝術的名義包裹與表現,有些時候則是神聖的容器,不過在他面前通常更加脆弱、肉慾、觸手可得、漂亮或者難以控制。吳是溫想要伸手,捏住那雙腿,但為免遭難,他還是住手了。
這一幕進場還真像《蘿莉塔》的電影,而且是1962年版本,吳是溫是悄然入室的Humbert Humbert,他的情人是在草地上做日光浴的Lolita,享受前者的凝視與讚嘆。只不過差別在於他倒也不是真的變態,而且他們只差兩歲。但共同點還是有的,比如說,他們不是公開的情人,沒有經過大眾允許,但為什麼要經過大眾允許呢,不知道。
如果得能勇志是Omega的話真完蛋,幸好不是。
「好吧,」吳是溫也不跟他爭,「吃了沒?」
「嗯。」
「去換衣服吧?現在又不是夏天。」
「換衣服要幹嘛?」
「跟我出門。」
「要幹嘛?」
「不知道,隨便亂晃,」吳是溫蹲在他身邊,「就當陪我?」
分明是得能勇志授意金垈永,讓他來接人的,現在卻演得好像他才是不請自來的那個人。但吳是溫也發現自己可悲地接受了他們如此的相處模式,畢竟還沒完全解禁的狀態下,得能勇志能依照自由意志來韓國休假已經是撿到了,來一次是賺一次。
得能勇志沒有立即回答,也沒有轉頭。戴墨鏡有個好處是吳是溫看不見他的視線。
還可以遮太陽。
不過這些名堂都沒用,無法阻擋吳是溫繼續欺上來,早已看透他因倉皇而迴避的視線,仍然張口咬了他的嘴唇,權當報復。
得能勇志裝出勉為其難的臉,「好吧。」
tbc.
Tchaikovsky - Children'sAlbum, Op.39: 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