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KBS交響樂團甄選是五到六月,愛樂樂團和市立交響樂團則是六到七月,今年很幸運的,都有釋出大提琴的缺額,若是錯過了不知道要等幾年,他得抓住這次機會。這意味著,大四的暑假很可能無法回家玩了,必須滯留首爾練琴,然後不定期去找教授被刁一下。吳是溫在iPad的行事曆上填好日期和重要事項,再點開看譜的App,挑出複選指定樂章,開始今天的練習。

 

指定選曲有十幾首,十個片段和兩首曲子的一個樂章,這些曲子他都練過,不是大問題,但得要注意節奏和音色,然後適當捨去自己的風格,或者說,風格是最不必要的。

 

每年音樂系的校友講座,都會邀請學長姊們分享自己畢業後的出路,什麼都有,流行音樂製作人、樂團樂手、作曲家編曲家、中小學校音樂老師、音樂工程師、錄音師混音師、音樂顧問,總之跟聲音有點關係的,都有辦法混出個名堂。不過也是有人總是走古典樂這條路,自由接案,當教師,室內樂樂手,他要這部分的數據。成功的大有人在,失敗頹唐的更多,他要的是失敗後如何復甦的經驗。

 

他的跳弓練得很好,但他想這不是評審要知道的。

 

那天露天公演結束後,得能勇志跑過來,說他在五月底有一場小公演在藝術中心表演,沒有讓他思考或考慮的時間,直說學長必須要出現,有事情不能來的話要提出證明,然後塞來一個黑色盒子說是禮物。公事公辦的流程和語氣,懇切和渴望的眼神。他倒是喜歡也佩服這個小學弟,總是可以把相互衝突的兩樣情緒裝在身體裡,表現出來時一點也不違和。

 

草本香氣的身體噴霧。四萬多韓元。大概是友情範圍的價格。節度自制。

 

也許有些人只能看到冷的那一面,多可惜。不,似乎也不可惜,感謝那些人看不見。

 

跟水裡撈起來的葉子一樣清純的人不多見了,沒想到還真讓他遇到一個。小學弟真可愛,戳一下就跳起來,比海盜遊戲還沒成就感,但滿足感之大。不用挑戰即成功。

 

不用挑戰即成功。

 

如果大提琴也能這樣就好了。他點開第二份譜,繼續練習。

 

倒也不是真的都沒有難關。比如說——單方面就被斷了聯繫這件事。有足足四個月,是他這邊沒有聯絡那孩子,出於某種他不想承認的原因。但也有將近兩個月,是那孩子出於逃避和生氣,所以不再和他說話。原來被無視是這種感覺,他很少嚐過,不大喜歡,有點憤怒。但原因都在他,所以也不能說什麼。

 

他想另一個原因是,得能勇志太不了解他了。連他拉的曲子是什麼,或許都還要用歌曲辨識軟體搜尋。以前的女友們不是音樂班的就是懂音樂的千金,不太需要多說明這些事情,說明他是為何選這曲子,為何拉琴,為何選的是琴。不過,畢業公演還是得邀那孩子來才行。

 

畢業公演的曲子早就想好了,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二號、蕭士塔高維奇的奏鳴曲,和布拉姆斯的奏鳴曲一號。這幾支是他最擅長的,也是以前得到評價最高的。鋼琴伴奏的部分,就叫表弟來幫忙。有幾個學妹毛遂自薦,DM他,學長,公演有需要幫忙的話,請告訴我喔。當訊息多了,請告訴我就會變成請告訴我們,然後吳是溫會打上一段「謝謝你喔,我很開心~不過我請我表弟幫忙囉🥰」,複製貼上給好幾個人回絕。

 

這麼說有點臭美,不過這種事他還真的做過好幾次。他一出現,就會變成圓的中心,女孩子們發散在他周圍,這種荒謬的情節在木浦這種小城市常常上演。因為小,沒見過世面,見了一朵花便要細心捧著。幸得他喜歡棒球這類運動,所以同性還不至於嫉恨他。

 

花也不是只有他這一朵。真要客觀地說,那兩個女友才真的是花吧。一個是百合一個是玫瑰,大概是這樣。他是男人,用花來形容還是有點不習慣。但他的前女友們或許就很適合了。

 

他的前女友們。失敗的經驗。成功的測試。令人不盡滿意的結果。大提琴這種東西拉起來當然也是要吸引人的,他哪知道,那個根本沒說過幾次話的小男生帶著崇拜的眼神稱讚他時,還久違地有輕飄飄的感覺,比前女友主動找他親熱時有一百倍以上的悸動。上一次這樣飄然應該是升國中之前了。

 

拉大提琴更有挑戰,更有成就感。逗弄得能勇志沒有。嗯?還是其實有呢?他也不太確定,畢竟每次耍玩這個小學弟後他就迅速關起自己,不再多想了。

 

若真的要說哪裡可惜,大概就是小學弟不懂古典樂,只聽他拉一次鳥之歌,眼裡的星星就比他濟州島外婆家的星空還繁複,令他害怕。這麼簡單就能滿足的孩子,怕不是生活過得很愜意舒適又認真,才會一點小事都開心。拉鳥之歌,他根本也沒出幾分力,只是在這裡隨便拉個一曲不成問題,那曲子短,也不難,更不需要放太多情感下去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難的是怎麼告訴得能勇志他可不只會這些,他會的可多了,他國高中時也是得了不少獎……但想到這,很快他又收起這份心。

 

現在的他是個平凡的青年,學大提琴十多年。

 

門外有聲音。

 

「哥哥,對不起突然打擾你,」一個也主修大提琴的學妹來敲門,她背上沒有任何東西,只挾著燦爛的笑,手裡拿一袋透明塑膠袋包起來的手工餅乾,「我昨天做了很多,今天帶來分給大家。」

 

「啊,謝謝你。你自己做的?」

 

「嗯,沒事就會做。」學妹忽然推開門,轉進琴房內,「哥哥在練什麼曲子?」

 

「喔……甄選的曲子。」

 

「甄選?室內樂團的嗎?哥哥投哪個啊?」

 

「嗯,都有,我就都投了。」吳是溫往她的方向靠近,兩人忽然貼得很近,都能聽到吸氣的聲音。他朝著某個方向推進,下一秒,學妹又回到門邊了,「謝謝你的餅乾,下次請你別的,快去練習吧,許教授很兇的。」

 

沒有成就感。誰在追求這種成就感。得能勇志的笑容很輕易就能得到,不需要花費什麼力氣。吳是溫知道,光是他伸手攬住那孩子的肩膀,那孩子臉上的冰山就會崩塌。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對著自己,隨隨便便,那張臉就染上粉色。輕而易舉。才十九歲,沒多少歷練,白色糰子般的臉龐逐漸燒成櫻花火紅,只要他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

 

得能勇志是藍色的也是粉紅色的。吳是溫想,這孩子說自己冷淡,好像是有點誤會。人果然看不清自己。他也是。

 

在冷氣房裡聞不太到身體噴霧的香氣,要流點汗才行,吳是溫拉起衣領貼在鼻子上,一股附著在纖維上的清香撲鼻而來。身體噴霧不如香水持久強烈,在琴房他得拉起衣服才聞得到味道。也不曉得得能勇志是怎麼想他的,送來這瓶有酸甜味的噴霧,希望不是什麼負面的聯想,他可還要抱著這弟弟不放。

 

就只是抱著不放而已,下一步怎麼做還不曉得。他不是這樣的個性,但情節重大,不得馬虎。要是再被搧一次耳光,還是會傷心的。

 

今天練完琴還要去藝術中心看表演。得能勇志那一級的有個小公演,所有二年級都要演出,分組進行表演。節目單上,他的表演是八點,有點不上不下的時間。吳是溫決定先拆開那包餅乾充飢,雖然琴房不能吃餅乾,但懶得管,沒人告狀就沒事。好吃的話等一下就帶去給得能勇志,然後他要說這是某個學妹送他的。

 

感覺那張臉會瞬間黑掉。跟他的預想一樣。他的猜想從不會出岔。那孩子一定會拉住他的手不讓他往其他方向,如此霸道地,然後做出惡狠狠的表情瞪他。沒有任何合法的關係,得能勇志也會這麼做。說不上那種感覺,但被這孩子緊緊摟住的時刻,他會有點壓不住出閘的喜悅。

 

逗弄得能勇志一點都沒有征服的成就感,因為那孩子是一株碰到他就盛開的櫻。他手止不住,總是要花開。

 

×

 

「欸,是溫學長來了。」前田陸是以學長的身份來藝術中心盯場的,他還在幫得能勇志固定好表演服襯衫後面的鈕扣,抬起頭就看到一個有點熟悉的臉孔。

 

「欸?」得能勇志一聽,迅速轉過來,馬上被壓著肩膀扭回去。

 

「冷靜點,你這樣看起來超明顯,一下子就被人家看清了。」

 

還以為得能勇志停留在暗戀階段的前田陸不讓他轉過來,繼續給他綁蝴蝶結。這套表演服比起一般現代舞男舞者較貼身的衣物不同,相當寬鬆,穿的是略鬆的黑色九分褲,和從後面扣起來的寬大白色襯衫。這是小公演,表演節目會活潑自由點,得能勇志這組要表演的是午後的花園,在外行人看來,就是一群很會跳舞的大學生在綠色佈景裡跳來跳去。這是外系朋友看了彩排後給出的感想。

 

「我就綁到腰上面一點點喔。」前田陸繫好結,用力拉緊。

 

「謝謝。」得能勇志說,「我有點緊張……」

 

原本想說這只是例行的一次表演,反正跳舞的就是要被看,他也習慣了。可現在聽說吳是溫來了,緊張程度從65一下升級到90。

 

「去吧Baby你可以的。」

 

前田陸用力推了他一下,把他推上台,另外幾個人也陸陸續續走向前,擺好姿勢,沒入人工花叢間。穿著相似表演服的四個學生站在台上,對來看表演的觀眾致意,聲音從麥克風出來還有明顯的顫抖,這是他們進入表演藝術系以來的第一次對外公開演出,希望大家能給予鼓勵與掌聲。語畢,燈光調暗,配樂的森林環境音響起。

 

從舞台上看下去,來的人還真不少,大家都靠在舞台前,拿起手機邊看邊錄影。鏡頭人頭都多,無法看清楚台下有誰。時間有限,表演要開始了,他只能就定位,不想別的,只想現在要跳舞。佈景是借用以前學長姐們留下來東拼西湊的,但背景的樹葉沙沙聲、鳥鳴聲不是網路隨便抓來的,是他們小組親自上仁王山去錄音的,所以背景還有少許人聲。

 

得能勇志手劃了半個月牙在空中,指尖一震,鈴鈴聲脆響,那是午後花園的序幕。

 

地板有鋪軟墊,舞者們只穿一雙白襪踩在深綠色假草地,隨著音樂的琴聲逐漸濃厚,棲身在花叢間的舞者也慢慢現身。先是手指,再來手掌,然後是向著天上延伸的雙手。水波一般的琴是豎琴,特地請音樂系的學生幫忙演奏錄製,那水波蕩漾就像花園小池裡因風而起的漣漪。

 

除了豎琴以外,還有圓潤清脆的馬林巴木琴,應該是用來表現花園裡的小蟲子像瓢蟲之類的吧。吳是溫拄著下巴這麼想。

 

平時看起來有點僵硬又懶懶散散的小機器人,在台上居然變成了採花的蝶,蜷著身子又綻開,一時之間吳是溫還真有點反應不過來。認識了也一年,現在才真正以肉眼親看得能勇志跳舞,吳是溫感到有點愧疚。坐在觀眾席裡,他隱藏自己的身影,不曉得為何,他總覺得自己不該來的,他還在迴避些什麼。

 

得能勇志還是依然沒什麼表情,肢體卻像一朵盛開千萬次的花,肌肉牽引支撐動作,圓潤的弧在黑色的舞台上閃出一道隱形的銀河,奶白色的後背在僅扣了一半的白襯衫下若隱若現,長長的蝴蝶結飄逸,貼在腰線上可憐垂下。

 

表演只有七分鐘,很短,但劇情飽滿。最後結尾,得能勇志是最後一個留在舞台上的舞者,雙手互扣平放交疊貼在臉頰邊,手一弓,雙眼閉起,燈光熄滅。

 

當那雙時常閃爍的黑眼珠斂下眼皮時,吳是溫感覺有什麼開閘了。

 

燈光再次亮起時,就是小組五人在台上手牽著手鞠躬致謝,然後輪到下一組上台。他們是倒數第二組,等一下全部結束後,就是餘興時間,大抵就是拱人上台跳舞的環節,所以他們一行人就在舞台邊待機。

 

然而得能勇志急急忙忙套上鞋子後,手揪著袖子就往後台走,繞去觀眾席旁邊的走道,想趁著下一場表演燈光還沒全暗時找到吳是溫。前田陸說吳是溫來了,那一定就是來了,可是不曉得他人在哪裡。在人群中,縱使吳是溫明亮,但若他把自己隱藏起來,還是找不到。得能勇志只怕這點。

 

他拉了一張椅子踩上去,站在制高點要找人,可是才站穩,燈就暗了,表演開始。不得已,他還是跳下來,猜想會不會人已經走了,那得要快點去找。心一急都忘了有手機這件事,只是莽撞地四處亂闖,跑出小劇場時,朝著藝術中心出口的方向去,就被一隻手抓住肩膀拉過來。

 

「在幹什麼?跑這麼急。」

 

戴著眼鏡的吳是溫出現了。

 

得能勇志的心比剛剛找不到人更慌。

 

「大、大提琴呢?」

 

「怎麼比我還關心我的琴啊?」吳是溫笑著說,「鎖在琴房的置物櫃了。」

 

「這樣、沒問題嗎?」

 

「啊?當然沒問題啦,總是有不想帶琴回去的時候嘛。」吳是溫頭朝小劇場內點點,「東西都拿了嗎?」

 

「沒……」

 

「去拿,帶你去吃好吃的。」

 

所謂好吃的,其實也不過是快打烊的德式料理餐廳的一份小餐和甜點,但得能勇志不在乎。這間餐廳他很少來,因為總覺得跟自己調性不合,今天他發覺自己錯了。吳是溫沒有叫自己的那份,只給得能勇志點了一份清爽的烤雞沙拉和松露薯條,又加了一杯藍莓果昔。怕那件白襯衫沾上醬汁,吳是溫還攤開餐巾紙塞在德能勇志領口上。

 

為了演出順利,得能勇志在上場前只有吃一份水果三明治果腹,沒有吃晚餐,所以這才是他真正的晚餐。他把那份薯條推到兩人中間,讓吳是溫也吃。

 

「我吃過才來的。」吳是溫說。

 

「當作點心。」得能勇志說。

 

「小豬,這是請你吃的啊,是獎勵。」

 

得能勇志不說話,只是一個勁把薯條推過去,見人還是拒絕,乾脆拿叉子插了兩根又肥又長的薯條戳過去,直到吳是溫終於肯張開嘴,咬下。

 

還有半小時餐廳就要關門了,店內只剩他們和另一組客人。店裡放的是爵士樂,聽起來應該是柯川的薩克斯風,選曲跟組曲有一點點像,但在德式料理餐廳放爵士樂?好吧,還真的是沒遇過。吳是溫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檸檬水,摸著玻璃杯凝結的水珠,想了想,還是拿起那杯藍莓果昔喝了。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親眼看우시寶寶跳舞。」吳是溫說,「우시真厲害。」

 

「也沒有……」得能勇志現在已經不會被這種話沖昏頭了(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為什麼之前不來看?」

 

「你沒邀我啊。」吳是溫委屈地說,「總不能隨便去你們系上看吧,而且據我所知,一年級沒有公開演出。」

 

「……可以叫我跳啊。」

 

「什麼啊,我又不是古代變態國王,隨便就叫人跳。」

 

「……」

 

「對不起,」感受到怒目,吳是溫認輸般嘆了口氣,「我應該要問的。」

 

每當吳是溫先認錯,得能勇志總會有點惱火,因為對方好像認為先低頭再說,不一定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可一有這樣的想法,他又趕緊打醒自己,吳是溫跟他沒有學長學弟以外的任何關係(或是強吻過一次的關係?),讓一個學長對著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學弟先低頭,自己似乎更差勁。

 

他用叉子叉一塊烤雞,遞到吳是溫嘴邊當作補償,對方欣然接受。

 

「那配樂應該是找我們學弟妹錄的吧?」

 

「嗯。」得能勇志點點頭,「有給酬勞,系上有給我們經費。」

 

「你們系這方面倒是給得很爽快嘛……」吳是溫說,「聽起來是自作曲?」

 

「喔,我們說就請給我們像花園的音樂,輕快一點。」得能勇志說,「好像是個一年級寫的。」

 

「一年級?真的假的?哪來的瘋子啊?」吳是溫皺眉道,「靠,該不會是我弟吧?」

 

「你弟?」

 

「瘋子表弟……沒,當我沒說,」吳是溫似乎是想通了什麼,立刻轉移話題,「總之,勇志跳得很好,超漂亮。」

 

「……這是真心的嗎?」

 

「當然是真心的,我說過假話嗎?」

 

是沒有說過假話,但就因為說的都是真話,才讓人心慌慌。得能勇志想。

 

烤雞沙拉很快吃完了,現在只剩幾根薯條等著消滅。

 

「哥你……是不是在準備甄選的東西?」

 

「喔,對啊。」

 

「有什麼樂團?」

 

「……喔,」吳是溫停了停,「愛樂,市立交響樂團,KBS……可能還會看一些私人的。」

 

「好多,」得能勇志說,「這樣不會很累嗎?」

 

「沒辦法啊,都集中在這段時間,難得這幾間都有開缺。」

 

「這樣喔……」

 

「反正就那樣吧。」吳是溫又搶過那杯果昔喝了一口,「嗯。」

 

每一輪初選過後,樂團都會公告通過初選的名單在官網上。得能勇志記下三個樂團,等著要去查他們的初選名單和複試時間。他先查過,因為考試都是非公開進行,所以入場複試,應試者還要出示證明書才能進入演藝廳,過程極為繁瑣機密,要陪同的家人親友只能在指定的等候區等待。

 

「我可以去看嗎?」忽然間,得能勇志有了這個想法,「不、不是去看,就跟去……」

 

「不行。」吳是溫說,「不要來。」

 

瞬間得能勇志的肩膀都垮下來了。基本上,跟吳是溫認識這一年以來,他什麼要求沒被許可過的?有時就算不說,吳是溫都先幫他做好,他倆的親密和疏離程度大概是只差交往而已,吳是溫現在卻義正嚴詞拒絕他,還說了兩次。

 

他撇過頭去,遲遲無法反應,連打哈哈都想不出來,準備拿書包就要走。

 

「生氣?」吳是溫伸手捏他的臉,把那張氣嘟嘟的臉往上拉一點,「不要生氣。」

 

連哄都不哄了,得能勇志想,只說一句不要生氣就想打發他,更不爽。

 

「你臉上這疤到底怎麼回事?」吳是溫見狀,也不再提這件事了,索性岔開話題,指尖貼去那凹陷的疤上。

 

「現在才好奇?」

 

「……這是疤啊,又不是胎記,是能隨便亂問的嗎?」

 

得能勇志已經快受不了他的詭辯,但也習以為常了,現在總有種走一步算一步的無力感。「……高中在公車上撞到的。」

 

「噢,」吳是溫點點頭,「日本還韓國?」

 

「首爾……」

 

「哎唷,真可憐,首爾司機有這麼像GTA的嗎?」

 

「前面有車禍……司機急煞,被一個阿姨的豪華鑽戒戳到了。」

 

「我的媽,是真鑽石。」

 

「不好笑。」得能勇志狠狠瞪他一眼,「流了很多血。」

 

「好啦,對不起,可憐的小孩。」吳是溫說著,原本只是用指尖觸碰,突然就變成了整隻手湊上去揉他臉頰,把他當一顆糰子在捏,「小勇志,等我考完再說吧,考試壓力很大的。」

 

這理由太過堂堂正正,以至於得能勇志想,再生氣下去,爛人才是自己。他坐返位置,瞥了眼牆上時鐘,想來餐廳也差不多該打烊了,還是拿起書包,說也該離開了。剛剛只有留訊息給前田陸說要出來,但沒說去哪,現在趕緊說他要回去了。

 

步出餐廳後,朝著得能勇志新搬進的公寓方向前進,那裡和吳是溫的住處同方向,但更遠一點點,所以兩人在公車亭下等車到來。

 

五月底的晚風微熱,悶一股氣,但吹過之後又奇異地舒暢,讓人摸不著邊。鼻子裡忽然嗅到一片清香,是公車亭後的綠牆開了一簇野薑花,一朵一朵白雲似的花開在路邊的造景花圃,在都市裡配起來倒有點奇異。

 

吳是溫指著那些花,說這種花好香。沒有意義的話,因為沒有意義,所以得能勇志記得更牢了。

 

一旁LED面板上提示他們等的公車還有七分鐘進站,不長也不短。公車坐回去也不過四站的路程,這段時間足夠讓得能勇志憶起今天的吳是溫了。

 

「小勇志,還怕遇到鬼嗎?要哥哥陪你回家。」

 

「我們明明同一個方向。」得能勇志白他一眼。

 

「你最近都不配合我了,直接吐槽我。」

 

「……真難取悅。」

 

車來了。

 

「表演的曲子,就只是說了想要什麼感覺嗎?」抓好手環後,吳是溫這麼問。

 

「有錄影,大概跳一段……說舞蹈是這種感覺,請那個學生幫我們想。」

 

「錄你的部分?還是大家都入鏡?」

 

「大家都入鏡。」

 

「喔——我還以為只有錄你的。」

 

「為什麼?」

 

得能勇志的意思是為什麼這麼想。

 

「我覺得曲子跟你的舞蹈最配啊。」吳是溫說,「我來的話,你就是聖桑的那隻小天鵝。我小時候最喜歡拉天鵝。喔,我是不是沒拉過天鵝給你聽?下次再拉。」

 

「喔……」

 

又是這種話。就是因為吳是溫常說這種曖昧不明的言論,才會讓他誤會。

 

「哥如果再對女生這樣說話,有一天真的會被殺掉的。」

 

「什麼?為什麼?我做了什麼?」

 

「你不要假裝不知道。」得能勇志說。

 

「……我又怎麼了?」也不是第一次被小學弟言語威脅,吳是溫沒動怒,但也多少明白得能勇志那番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他的壞習慣嗎?或許是,可他也不會隨便對女孩子這麼說話就是了。

 

那也是得能勇志的錯。誰叫這孩子對他的一字一句都這麼當真,太過當真,以真實和真摯逼迫,迫使他也不小心溜出不該講的話。包裝得浪費一點,就不會被戳穿。

 

「那如果——勇志要挑一首歌給我,是哪首歌?」

 

「〈越過天城〉吧。」得能勇志說,「或是〈雪國〉。」

 

 

 

 

 

tbc.

 

 

Saint-Saëns - Le cygne

東京事變 – 雪国

石川小百合 - 天城越え(石原詢子版本)

 

Yorke – Sorry in advance (ft. indigo la end)

 

這章的曲子其實都是參考用的,不算BGM

小時候常聽我媽說松本清張的天城山奇案,1998年版本二宮和也第一次演出一戰成名,不過我只看過1985版本、田中裕子演的,

但雖然都叫「越過天城」,這兩個文本(電影/歌)毫無關係。我對演歌很不熟,只知道我爺愛聽,鄧麗君也唱過演歌(我喜歡她唱的〈空港〉)。

至於東京事變的雪國就比較好懂,因為我愛林檎,她愛寫這種情殺歌,跟演歌很多主題很合。

天鵝就是天鵝。

也打個預防針。

本文共16章。要到最後才真的追到手。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Cecile 的頭像
Cecile

Nocturne

Cecil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