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CP：Jaeri
09.
搬進這個新家後，前田陸還在努力適應。他最需要花時間適應的有三個地方：客廳的樓中樓、金垈永的貓，還有金垈永的琴聲。鋼琴不是大問題，再怎麼說，金垈永都是職業級的，彈出來很難是爛曲子，但問題就出在左手只剩四隻手指能用，所以很多時候會缺了一塊音，或是頓一下才繼續，聽著就不順。
如果一直沒辦法好的話，金垈永就回不了舞台，只能繼續跟自己家的百貨公司糾纏，做一些不喜歡的事。儘管前田陸對這個弟弟沒太多想法，但看金垈永這樣，也是怪可憐的。
除此之外都蠻好的。這棟房子採光好，隱私程度高，開放空間適當。客廳是樓中樓打通二樓天花板，就連室內也有植栽。貓跳台都是特別訂製的，公主就喜歡窩在那裡睡覺。
金垈永說，這裡的設計都是之前就定好的，如果哥想要另外裝潢也沒關係，我可以給你我們家常合作的工作室。哥會想要一間和式嗎？
每個人除了各有一間臥室以外，還有另一間房間可以自由決定用途。他的是書房兼練舞室，金垈永的是琴房兼琴房。
讓他比較意外的是，金垈永的琴不是什麼史坦威、貝森朵夫之類的高級鋼琴，反而是一架河合。他問為什麼是河合，原因無他，就只是覺得河合和他最配。
還小的時候他們都是分開玩的。雙胞胎只是共享一個娘胎，並不特別親近彼此。可說到這份上，似乎又有點彼此共感，理解彼此的想法。不過在前田陸韓語還不是特別好的年代，吳是溫和廣瀨遼都和金垈永玩，而他和金在禧玩一塊兒。他也不是說不喜歡金垈永……只是他真的比較喜歡金在禧，喜歡得多。就像公主不喜歡他，只喜歡垈永。
在禧和金垈永彈的琴不同。
他的意思是，種類上的不同，認真程度當然也不同。金在禧只是玩票性質的彈一下，娛樂大家、怡情養性，金垈永則視鋼琴為志業和職業，萬分投入，栽在上頭，把自己跟鋼琴活在一起。
就像現在。
早上九點多，琴房裡傳來清清亮亮的鋼琴聲。他不是被琴聲吵醒的，是醒來後，才發現遠處有琴聲。金垈永的琴房和他的臥房之間隔了一條長廊，那間琴房是整棟屋子採光、方位、風水最好的房間，當初選中這間房子，也是因為這一點。
琴房始終開著空調維持適當溫度和濕度，裡頭擺了一架河合鋼琴、上億韓元的立體音響、擴大機，金垈永一整面牆的黑膠收藏品，還有一個應該是十年前的八音盒。
反正也沒什麼事，前田陸乾脆起床。今天他們兩人有行程，要一起出席某大股東兒子的婚禮，早上他打算就去慢跑。
但現在他來的是琴房。
還穿著睡衣，草草洗過臉漱口後，好奇這到底是什麼。琴聲和旋律聽起來很平穩，但一聽就不是現代的樂曲，是古典樂。這種鋼琴絕對不是死掉的那個人會彈的，所以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曲子。
前田陸佇立在門邊，看也穿著睡衣的金垈永，頂著一頭亂髮，眼睛根本也還沒睜開，手卻動得很靈活，彷彿已經設定好程式，只要坐下來，他都能立刻彈上一曲。可說是程式也太過分了點，因為金垈永全身上下都散發著睡醒時殘留的一些怠惰。還有淺淺、淡淡的檸檬清香。
對，這是金垈永的氣味，酸甜清香的檸檬馬鞭草。原來會在這種時候飄出。所以意思是說，彈琴時，金垈永的心情很好嗎？
彈這首曲子時，左手小指好像沒什麼阻礙，金垈永似乎已經很熟悉新的身體，該這根手指按琴鍵時，身體就會往左側，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去按琴鍵，即使只是輕輕一個音。
很快就彈完了。短短的一曲。
「這首是什麼？」
「嗯？」金垈永猛然抬起頭，才發現門口有人，「……巴哈的，呃，郭德堡變奏曲，第一首Aria。」
「Aria？」前田陸想了想，「詠嘆調？」
「詠嘆調。」金垈永又說了一次。
「你怎麼一早衣服都沒換就在彈？」前田陸問。
「啊……」金垈永看著自己身上睡皺的睡衣，心想，今天起床時忽然有個直覺，好像在說手指可以了，沒問題了，現在就去彈吧。動你的手指，沒問題，一定可以，所以他來彈了。
左手小指一樣沒有改變。
「想彈就來了。」
「……你也是蠻隨便的，」前田陸笑了，隨即感覺到肚子空空的，「……我想吃飯了。」
早餐只是很簡單的「飯店早餐」，是金垈永想不出要吃什麼時，請家政婦做的套餐。荷包蛋、德式香腸、乳酪核桃醬烤吐司與甜馬鈴薯泥，還有水煮豌豆，吃不夠的話還有司康。至於喝的部分就是咖啡了。
前田陸說他需要更多牛奶。
吃飯要在飯廳，但吃早餐卻不在飯廳。這個家有個奇怪的模式與規則，早餐是在廚房中島邊的吧檯吃的，所以吃到一半時，金垈永還去拿了貓糧給公主倒早餐。虎斑貓安靜地出現，然後跳去正在倒飼料的金垈永背上，觀賞自己的早飯。
「好了，吃飯。」金垈永起身，虎斑貓也順勢跳下來，走去自己的碗邊。
「剛開始我還以為你會餵她吃真的雞肉魚肉。」前田陸說。
「有，但不能常吃，不然會寵壞她。」
「你是去查了養貓指南嗎？」
「也沒有……只是在給她正確食物的基礎上多一點規矩而已。」
「反正她還是最愛你啊。」前田陸看著吃沒幾下就離開，去玩貓跳台的公主，「養小動物就是這樣。」
金垈永抱起貓，「哥是不是跟公主沒怎麼互動過？」
「她對我完全沒興趣吧？」前田陸直說，「不過她應該也知道我沒有搶她資源。」
前田陸對公主的敘述與評語中，不帶有一絲人的濾鏡。
金垈永知道他養過狗，但對貓的態度理解得多，還是忍不住問：「哥真的沒養過貓嗎？」
「……在禧養過一陣子。」前田陸撕開麵包，感覺後頸子隱隱發疼，沒有看他，「你在美國讀書的時候。」
現在跟前田陸對話，大概要先做好心理準備，金垈永把對話粗略分成兩類，一個是「這和在禧有關」，另一個則是「這和我有關、但不是真的有關」。小貓公主與養貓之間，一時之間他分不出該算哪一個，也許應該算第三種「含糊其辭帶過就好」。
鐘點工阿姨非常不合時宜、也非常會挑時間，走過去客廳邊，拿起桌上遙控器按下播放鍵。金垈永說她來的時候可以用客廳的環繞音響放自己想聽的歌，因此偶爾早上會聽到一些音樂。通常是三十年前的韓國流行金曲，但或許是顧慮到這個家的主人太有音樂素養，因此某一次開始，她只放金垈永放在客廳的那些CD。
今天放的是Bill Evans的三重奏。
一大早就這麼文藝，前田陸還在習慣。他們以前在日本也沒這樣，早上都是早餐配公事夾雜八卦，吵雜得很，所以他都偷偷端盤子去別的地方吃飯，然後再被姊姊抓回去。
「你之前是不是放過那個什麼……吹小喇叭的？」
「小喇叭？哪個？」
「呃，我也忘記了，」前田陸說，「我記得他是小喇叭手，但有唱歌。」
「噢……哥講的可能是查特貝克，」金垈永說，「他也有一張只唱歌的錄音室專輯。」
前田陸想起以前似乎在哪個紐約的酒館，或許有聽過他或金在禧說過。他們去紐約玩，名義上是找雙胞胎弟弟，其實只是戀人們的出遊，整趟旅程中，唯一和金垈永有關的記憶就是在爵士酒吧聽歌吃飯。
那時候金垈永沒有現在這麼消瘦，意氣風發的一個青年，早早就在紐約小有名氣。會彈鋼琴，但不是那種非常學院派的鋼琴師。是韓國財閥的大少爺，常在街頭的爵士酒吧流連忘返，偶爾還會上台演奏賺點當天的酒錢。大家都說這人好玩，聖誕夜時學校管弦樂團還在教堂演出，聖誕節他就被起哄在格林威治村彈爵士聖誕組曲，鋼琴上還放一杯熱酒。
「噢，對，就是那個。」前田陸說，「我還以為他只會吹小號。」
「他唱歌也很好聽。」金垈永說，然後把躁動的公主放下去，讓她自己去玩，「哥想聽的話我再拿幾張CD給你。」
那倒是不用。前田陸想，他現在要解決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我今天想去挑一些小傢俱，燈啊、床頭櫃這些的，哥要來嗎？」金垈永忽然這麼問。
「你要去哪？」
「論峴洞那邊，我想去挑幾盞燈，之前裝潢好都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都只有嵌燈，但我想買比較可愛的燈。」
可愛的燈？這形容詞也太像小孩子，前田陸忍不住牽動嘴角。「好啊，走吧。」
以前來韓國都是假期期間，住在三成洞的家，不怎麼需要想這些事，食衣住行育樂都會自動送上門。長大一點去法國讀書後，挑傢俱也都是漂亮就行，離開前低價或甚至免費贈送給其他經濟狀況普通的獎學金留學生，回日本後幾乎都忘了，所以，這應該算是前田陸第一次認真挑傢俱。
車上放的音樂不是古典樂，是聽起來比較沒負擔的輕音樂，猜測應該是電影配樂，純鋼琴。前田陸點了下螢幕，偷偷記下上面出現的專輯名稱和演出者。
最近天氣還不錯，是適合出遊的好日子，不過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工作、工作、工作，偶爾金垈永還有回老家看爸媽。他們相處的時間不算少，但也不多，聊天室的功能大多像報備行程，有時候前田陸不想搭座車，就叫金垈永來載。
不得不說金垈永的開車技術還是可以的，光是很穩這一點就足夠，而且開車不搶快。遇到插隊的白目也只是說一聲「真是」就默默等待，然後再拉開安全距離。停車技術……也還不錯。真要說的話，就是開起來太像司機了，沒什麼刺激感，從前金在禧喜歡在空曠的路上開快車。
當時都不覺得那有什麼，現在不敢了。
「垈永，」
「嗯？」
「以前在禧在英國時你們爸媽都會趁節日時去看他，你呢？」
「節日？你是說聖誕節還是英國的節日？」
「都有。」
「聖誕節應該都是來我這吧，」金垈永說，「因為他都跟你過。」
「呃、好像也是，」前田陸這才想到每年聖誕節，他們都會挑個小鎮旅遊，然後整個假期除了彼此以外沒有其他外人，當然也沒有他們的父母。他又問，「聖誕節要跟爸媽過，不會很難跟朋友出去玩嗎？」
「倒覺得還好，」金垈永打了個左彎，「平常都能跟朋友玩，但在國外和爸媽過聖誕節蠻有趣的。韓國雖然節慶氣息也很濃厚，但美國才會吃到正統的烤火雞和米布丁，我也喜歡跟朋友一起烤餅乾。」
「你會烤餅乾？」前田陸詫異地問。
「簡單的啦……不過餅乾不是我們自己吃，是送給育幼院的小朋友和教會的少年唱詩班，」或許是想到了過去的景象，金垈永眼神忽然變得欣喜，眼裡的光多了一點，「以前我媽也會跟我一起去發餅乾，我爸就不會了，他都跑去喝酒。大二的時候我們還趁放假前那一天，埋伏在教授的辦公室前……因為他要退休了，我們就把以前他寫給我們的評分表黏在一起……」
聽上去是非常和諧緊密的和樂家庭情景，深刻烙在記憶中，才能讓金垈永一直回味，前田陸沒有聽得很仔細，零零散散地應個幾句，然後觀察金垈永的表情，看他在講回憶時究竟是什麼樣的臉。
好開心的樣子，光是碎片那樣小的記憶都能開心。
究竟該說是單純還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來逛的傢俱店是採預約制的，金垈永沒預約，今天是臨時起意來訪，但櫃檯見到他後還是開門，邀他們一起進來逛，然後服務人員立刻端咖啡上來請他們喝，邀請他們坐一下，這就拿型錄給他們參考。這一整棟樓都是傢俱店，佔地廣袤，選的多半都是歐洲品牌，前田陸看了眼傢俱的設計，心想不如他也買點東西回去，不然白來一趟。
「哥有想買的嗎？挑好的話一起結帳。」金垈永說。
「欸？不用，我自己付。」
「沒關係，你挑就好。」
「我真的可以自己付，」前田陸雙手抱胸，認真地對他說，「房子都是你們家出的，你爸還想買車給我咧，真的不用這樣，我也有在認真工作賺錢。」
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講下去只會顯得自己不識相，於是金垈永不再開口，只說那他先去看，等一下可以在大廳會合。
來到衣櫃區後，前田陸開始思考剛剛自己是不是拒絕得太徹底了，金垈永想對他好——整個金家都想對他好，其實也不需要說不，他大可欣然接受，畢竟他也明白金家是不可能要他把那些得來的東西吐回去的。可他又不想接受過多的好意，尤其是來自金垈永的，因為金垈永對他的好，幾乎沒有意圖。
只是他所接受的教育是這樣，不要拿取過多的好意，這樣容易貪得無厭，而且他們家又不是買不起。所以他寧可，金垈永的這些動作，都要回報。
說是這樣說，他還是繞去了小傢俱那區，想挑個好看的花瓶，這樣一來他也能用，就不會只屬於金垈永，他可以完美迴避掉太過直接的尷尬，之後找到機會再送個公事包好了。
他挑了個琥珀色的玻璃花瓶，在金垈永回到大廳之前，也訂好了花，請店家給他配個卷丹。
「哥要買這個嗎？」金垈永看到櫃檯邊的花瓶，猜那應該是前田陸要的。
「嗯。你買什麼？」
「吊燈和落地燈，」金垈永說，「我一直很想要那盞和紙吊燈，還有SNOWMAN的橘紅色落地燈，就是那盞。」
工作人員扛了兩個箱子過來，其中一盞便是那個落地燈。那個牌子最近很紅，前田陸也知道，兩圈橘紅色的圓圈看上去甚是可愛，想不到金垈永喜歡這種。
「蠻可愛的。這兩盞要放在哪？」
「吊燈會放在會客室，立燈會放在客廳通往廚房的門邊。」
「噢——……」
那自己確實是需要買點東西的，因為聽起來金垈永對這個家還是有想法跟感情的，願意花時間裝扮房子，而不是只淪為他們的共同宿舍而已。前田陸想，好像應該再多買一個花瓶，然後每週都請花店送花來。
tbc.
BUBBLE TEA AND CIGARETTES – Lemongrass City
- 我真的太喜歡顧爾德的郭德堡了，以至於找到機會就要塞進文章裡
- 寫到第九章終於有後記。標題的pharmakon來自什麼ㄋ其實是來自德希達的柏拉圖的藥房，但寫出來覺得很假掰所以不敢寫，可是不寫又覺得不太好。pharmakon是毒也是藥這個詞義so brilliant
- 其實果凍的R會很晚出來＆相對其他兩對CP少，因為只有他們是還沒交往／戀愛的狀態
- 這應該是我非常少數、甚至是第一次寫CP文然後已經有人在交往的狀態，畢竟我喜歡曖昧的醍醐味，光是要想交往後的各種東西就很煩，不過實際寫出來「嗯？好像還不錯？」
- 我本身也蠻不喜歡追連載的，心癢癢而且不知道作者會丟出什麼炸彈難以預測，感謝選擇追連載的各位！
- 喜歡寫一些跟愛有關的主題。這裡的愛指的是各種的愛，所以喜歡寫親情、手足之情。不是第一次寫群像（NCT真好寫群像），不過應該有五年沒寫了，上一次寫群像是《在你墳上跳一支舞》，說實在的我這幾年愈寫愈長到底想怎樣。細節太多了，其實都很想砍掉一些細節，但權衡之後，覺得砍掉細節會失去很多難以言喻的東西，感情這種東西寫太白就失去魅力了
- 我想寫的可能是關於親子之間變調的愛，讀完《深夜食堂》某一篇故事後，加總一些聽來的故事，偶爾會想如果我們曾經很愛彼此，長大後卻因為某些緣故這份愛變了，那這份痛苦該怎麼消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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