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慾望是一種慢性病。對人的慾望更是。無法在前期立即發覺根治,到了病灶發揮它的有害時,已經病入膏肓,要在慾望還在強褓之中變殺害它,有其難度。
意識到這件事後已經晚了。至少得能勇志是這麼想的。他不明白,吳是溫既然都知道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無法回到從前,為何還執意把他帶在身邊。要他和自己喜歡的人相處卻毫無進展,該有多惡劣。難道是吳是溫喜歡這種感覺,有一個人很喜歡自己,會讓人有優越感?除了這個以外他真的想不到了。
四月是生日。去年剛升大學,開學沒多久就生日,和前田陸還沒熟起來,也沒人會給他慶生,媽媽就請他到高級韓式餐廳吃飯了。今年生日跟朋友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雖然就是同樣幾個,但大夥一行立刻說要給他慶生,讓他指定地點,所以得能勇志就指定去「組曲 Suite」了。
壽星生日,又是得力助手的學弟,老闆招待一盤披薩請他們吃,得能勇志受寵若驚,又驚又喜道謝,然後推大家快多點一杯酒別讓老闆虧。
生日很開心,媽媽送他一瓶香水,說他也是大人了。前田陸送他一個真皮的卡套,說這也是之前的謝禮。朋友們合資請他吃這頓飯,聽起來有點小氣,但他不客氣地用力點了很多,還打包回去。
吳是溫送他一隻娃娃,一片烤吐司,的娃娃。咦?
娃娃不是親手送的,反而是宅配直接寄到他們的新公寓。管理員先生每天都收到學生們一堆網購,收發室堆滿了貨物。他要進去翻在二手拍賣拍到的七成新烤箱,管理員先生說他還有一件,今天新來的,就在烤箱旁邊。烤箱旁邊是一個箱子,跟書包差不多大,拆開來就是那片吐司,寄件人是吳是溫。
他把娃娃擺在自己枕頭邊。
還是得想辦法疏遠吳是溫才行。但才這麼想,露營那天居然還看到這個男人搭上音樂系的遊覽車,和他們往同一個方向前進,抵達同樣的目的地。
本來想問問前田陸有什麼意見,但去問一個還沒從重傷恢復過來的人有點過分,他還是閉嘴好了。
記得上次吳是溫說過,等到開學之後,那個「表弟」就會進到他們學校來,變成音樂系的學弟。但沒有看過照片,也不曉得是誰,得能勇志很好奇,不知道吳是溫的表弟長怎樣,什麼個性,感覺和這個人有血緣關係不是很好,系出同門,會不會也是個王八蛋呢。
掛上醫護小組的狗牌後,得能勇志從現在開始,就是這兩天一夜的專門醫療人員。儘管不是特別專業,不過小時候練足球練舞常受傷,還是有點包紮的常識,當然他是希望大家都不要受傷最好,他不是很想幫人包紮,尤其是根本就不認識的一年級生。
連自己班上的人都沒那麼熟了,更別說是一年級新生。到現在和他玩在一起的,都還是同樣那幾個朋友。不過朋友分別去了不同小組,他只好乖乖待命。
升上大二,下學期有一次小型公演。升上大四,就有畢業公演。吳是溫的畢業公演。吳是溫明年初畢業。距離現在還有八個多月的事。
無聊之際,他點開手機,開始查詢交響樂團的應聘時間和方法。這種專業國家級的古典交響樂團甄選,應該非常嚴格吧,翻一翻報名簡章,果然除了術科演奏以外,書審也很重要,難怪吳是溫飛去德國參加大師營,為的就是這些吧。
他不懂為什麼吳是溫要忽然說過去的戀愛經驗都不順利。
這很唐突,況且對於吳是溫的戀愛歷史,得能勇志是一點都不想知道,因為光是知道都是女孩子就不想再多問了,還都是超漂亮的女生,他毫無勝算。他不想在乎那些了,就像此刻,他也絲毫不在乎露營的事,就是公事公辦,該做的做好,明天回去學校。寒假前他就把宿舍退了,這幾天先從以前遠得要命的媽媽的宿舍通勤來,週末要跟前田陸一起搬家。
露營就是那樣。一年級的表演舞台,他們要上去輪番演出。不過畢竟是在野外營區,音樂系的當然不可能在這表演什麼古典樂,但有一把吉他就行,大家上去唱唱歌、演奏個幾曲也盡興了。表藝系的自然是派出舞蹈組的,這他們以前也做過,所以大概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輪到兩個男生上台,一個揹吉他,一個拿麥克風,喔,看來是走busking風格的吧,至少可以不用再被迫看學弟妹炫技了,眼睛也清淨點。彈吉他的男生長得很憨厚,手勢老練。拿麥克風的很老實清爽,而且個子很高。唱的是cover曲,選的是得能勇志喜歡的歌手的曲子。
一聽到歌名,得能勇志的神經就豎起來,要是唱得差,他可要生氣,雖然他也不能怎麼樣,但他要生氣。
但那孩子開口唱歌時,他就知道自己沒立場生氣了。好吧。唱得蠻好的。連聲線都很接近那歌手,歌喉跟技巧還好得像在娘胎裡就會聲樂。不過聽見這人介紹自己是主修鋼琴時,他還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有些人就是很討厭,一次可以點好幾種技能。
「勇志、文靜,準備一下,等一下要生火了,以防萬一。」營火晚會前,總召下場一個一個通知,輪到醫護小組時,提醒他們備好醫藥箱,記得打開小型對講機。
他和另一個女同學準備好醫藥箱,在一個八角亭旁邊待機,音樂系的醫護小組也過來集合了。這不過是學校的營火晚會而已,自然不會叫學生真的生火,但撿木柴、劈木柴就是真的要自己來了,得能勇志慶幸自己陰錯陽差加入了醫護組,才不用在那忙得滿頭大汗。
生個火,還真來了一些人求助包紮,八角亭這有一盞大大的立燈充當光源,得能勇志看了那些擦傷、刮傷,都不是太深,很快就幫他們包紮好了。這裡雖然稍微清閒,但一直待在同一處,蚊子自然把他們當目標,亭裡四個人,沒工作的期間就是在滑手機,打蚊子,滑手機,打蚊子。得能勇志在醫藥箱裡搜出一罐防蚊液,遞給了一旁的同學。
「啊,謝謝,都忘了有這個。」旁邊的文靜接過防蚊液,在四肢都噴滿藥水,再交回去,「你不噴嗎?」
「沒關係,都跑去你那了。」得能勇志說。
「……」
「你還真厲害。」一個音樂系的女同學也在噴防蚊液,湊過來想找他們聊聊天,「怎麼感覺包紮傷口很熟練啊?跳舞的都習慣受傷了嗎?」
「啊……喔……差不多吧。」得能勇志點點頭,不多做解釋。
「還是你很常打架啊?哈哈哈!」
「沒有,沒打過。」
玩笑收到的反應不如預期,還很冷淡,音樂系女孩也就不再多問,自討沒趣,轉過頭找自己同學聊天。
怎麼感覺剛剛應該多說一點話的。但算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認為是個冷漠的人。還是下次他乾脆指著自己臉上的傷疤,開玩笑說這個是打架來的?不過他應該是做不到,要跟不熟的人開玩笑太難了,寧可就被誤會吧。
想到自己崩潰之際,對著吳是溫大喊他就是因為這種冷漠的個性,所以得到了難相處的評價。他也知道自己對那些不感興趣的人,做出的反應就是這樣。像那些日僑同學,或是系上不太熟的同學們。
他還是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似乎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都比探究吳是溫的真心好。
「小朋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可以幫我包紮嗎?剛剛砍柴時劃到了……」
得能勇志很快就聽出那是吳是溫的聲音,他沒想過,這次露營的交集竟然會是在這種時刻。輪到他們派上用場時,就代表有人受傷或生病了,一點也不好。得能勇志趕緊起身,抱著醫藥箱踏出去。
砍柴時受傷,是被劈柴刀割到了?被木材刮傷刺傷?還是手腕扭到了?不論哪個,對大提琴手都是加倍的傷,要是他包不好,是不是該叫救護車才行?
「もう——何してんの……!(真是——你在搞什麼啊)」走出八角亭,看見吳是溫左手臂上有一道短短的口子,不算太嚴重,但滲出一點血,還是得快包紮。
「學長好!學長還好嗎?」音樂系的兩名學生一看是自己系上的人,喊的又是小朋友,以為是在叫他們。但他們要出去八角亭時,隔壁表藝系那冷漠的男生快他們一步出去了。
「不嚴重,木柴裂掉,就刮到了。」吳是溫解釋道,不忘甩甩手,對著得能勇志耍賴,「快點,給我愛的包紮。」
「你有病嗎……?」得能勇志懶得再說什麼,揪著他的衣襬就把人拉進八角亭內。對著光仔細看那傷口,幸好不是太深,消毒上點藥,包個一、兩天就好了。只是想到這人是拉琴的,還是要謹慎處理。拉著手壓在扶手上,先噴了點食鹽水消毒,仔細地塗上優碘,揮揮手讓優碘乾燥後,又噴一次食鹽水,再好好覆上紗布,用透氣膠帶貼好。
過程與前面給其他人包紮都是一樣的,沒有偏心或異心,但數著光的路線避開了影子的產生,專心致志像在修復一件藝術品那樣,棉花棒輕巧劃過傷口,捏著力道弓起背,雙眼沒有移開過。
吳是溫沒有說話,只是屏氣,讓得能勇志給他上藥。
「啊、原來你跟我們學長認識嗎……?」音樂系的男學生驚訝問道。
「啊?喔,嗯……」得能勇志尷尬地點頭,「稍微認識……」
這不是稍微認識了吧……一旁同系的文靜這麼囁嚅道。對著大四的學長用這語氣說這種話,一般來說是要殺頭的,得能勇志還說了好幾句,關係匪淺。
「嗯,稍微認識。」吳是溫對著自己的學弟妹說,又轉頭看得能勇志,「對吧?우시寶寶。」
後面的文靜不小心笑出來。得能勇志轉頭睨她一眼。
以吳是溫的個性來看,這幾個同系的學弟妹,吳是溫應該也叫不出名字,更別說記得長相了。這一瞬間,他心裡不小心生了點優越感出來,但很快的,有另一股情緒襲來。這是上次被警告以後,兩人第一次說話,得能勇志才發現自己說話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
他沒那麼愛自討苦吃,去問吳是溫「我跟哥是什麼關係」。這種話是女生才能問的,吳是溫沒有公開他性向,還繼續跟他在這瞎攪和,某種程度上也是異常了。就不曉得為何。
今年度多數樂團的公開甄選是五月收件,六月初審通知,月中複審,要現場表演評選,外加視奏。曲子是指定的,不能自己選,樂團的官網都有放出選取片段。得能勇志把文件保存下來,放在手機裡,時不時拿出來看。
這日期,其實跟二年級必修課的小公演差不多時間,他們已經決定好了,今年還是在藝術中心小劇場演出,除了全體共同演出外,也可以自己準備節目。去年看了前田陸的演出後,得能勇志想,如果真的被拱上台餘興節目的話,果然還是跟朋友跳雙人街舞吧。
不懂古典樂,也只聽過那麼一次吳是溫的現場演奏,得能勇志決定自己做功課,把甄選簡章裡的曲子都找出來聽。五月也是吳是溫的生日,他尋思,生日要送什麼才好。逛了一下網站,送男人的大概就是皮夾、香水、手機配件……好無聊的選擇。香水說不定最安全,只是不能送太貴重的,那顯得他好像還放不下一樣。
既然吳是溫希望他們能跟以前一樣,那他就要送學弟會送的禮物。
送個體香噴霧就好了,不會太貴,但又有充分的心意。這麼想著,然後上網下單了一瓶草本香的噴霧。背景的Youtube分頁結束了一首歌,換上新的曲子,他點開分頁,打算換一首比較熟悉的。
「你在幹嘛?」前田陸看他的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聽得懂嗎?」
「我努力聽。」
「哎咿——每一首都好長,是怎麼聽得完啊?誇張耶。」
「陸不聽古典樂嗎?組曲不是每天都在放這種音樂嗎?」
「就沒興趣,我也都沒在認真聽。」前田陸說,「他看過你跳舞嗎?」
「欸?呃……去年露營?」
前田陸嘆一口氣,「你不覺得這樣不公平嗎?」
「不公平?」得能勇志想,不公平,好像是的,但他們之間的關係能計較你來我往嗎?「沒關係。」
「……好吧。」前田陸說,「是溫學長是不是,你也要先確定啊,總不能這樣猛衝猛撞吧?要是人家不是,但你表現得太明顯,被拿去開玩笑怎麼辦啊?」
已經太晚了。吳是溫都知道了。而且現在吳是溫還繼續跟他玩。這才是最讓他不解的地方。但這件事,得能勇志決定先隱瞞。
「陸,」
「嗯?」
「你陪我去聽。他們有一場學生自己辦的小型演奏會,就在噴水池廣場那邊。陪我去。」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小型演奏會,是學生們自發性的表演。秉持著「音樂是跨越語言與人交流的藝術」這項宗旨,音樂系一直鼓勵學生們多表演,也會不時給予補助。這一年也有,所以吳是溫傳了邀請訊息給得能勇志,叫他來看。
幸好是邀約,不是自己倒貼。前田陸想。
雖然自己只有一次慘烈失敗的戀愛經驗,但總是比零經驗的得能勇志強一點,所以還是忐忑地陪著他去了。也不曉得吳是溫到底是什麼魔力,把這小孩耍得團團轉。
在前田陸心中,吳是溫就是那張臉強,具體個性,是蠻溫柔的,也很鄰家大哥哥,就是如果當男友的話,應該會很不錯的類型,但要入吳是溫的眼,感覺不只要非常好看,個性跟家世都要匹配相當。總之,他也想不出吳是溫會跟哪種類的人交往,只能在後方默默為得能勇志祈禱。
廣場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本來就是來來去去的空間,有些人專程來聽,也有人是下課、從圖書館出來聽的,搭好防雨的木頭棚子後,燈光一打,暖白色布幕覆上樹影,是天然的裝潢。黃色的LED燈串繞在樑柱上,還煞有其事地點燃了蠟燭,添加一點夢幻感。該說真不愧是音樂系嗎?
他手上還抓著要送給吳是溫的禮物,戒備地看著其他女生,就怕也有人懷著跟他一樣的心思,想要趁今天送禮物出去。
「啊,你也要記得吧?你自己也有一場小公演。」前田陸提醒道。
「喔,記得啊,那天彩排都弄好了。」得能勇志說。
「……就這樣?」前田陸又問了一次。
「什麼就這樣?」得能勇志不解,「咦?我漏了什麼嗎?」
「不是,你是不是該——去叫吳是溫,也去,看你表演呢?」
前田陸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慢慢說,為的就是讓這人趕緊領悟過來。
「啊,啊……」
「嗯,對,去邀他。」
「直、直接邀嗎?」
「不然呢?我去邀嗎?」前田陸指著陸續上台的人們,「等一下他結束,你立刻去邀,我要驗收。」
不得已,得能勇志只好趕緊在演出期間內,把等等要邀約的台詞都先準備好。小公演上台的人不算多,畢竟不是強制活動,所以能湊到一個四重奏就不錯了。這次演出的有弦樂四重奏以外,還有鋼琴獨奏、單簧管二重奏和古典吉他配唱歌。
吳是溫在弦樂四重奏裡,演出的曲目是莫札特紫羅蘭四重奏,曲調愉悅輕快,適合春日下午在花園宴會品嚐下午茶時聆聽。學生們自動繞成一個半圓形,坐在廣場的階梯上,仔細地聽,或拿出手機錄影。
吳是溫出場時,舉起手機的人變多了。得能勇志也想錄影,但自己的手機是三年前的型號,畫質不夠好,看了眼前田陸的型號,跟自己也差不多。半斤八兩,他還是將就著錄了。
他其實,有時候想,如果不懂古典樂的話,是不是就沒辦法成為吳是溫的選項。就如同他也會希望自己喜歡的人也能欣賞自己的舞。這是他的一部份,構成他的元素與碎片,自我的形狀。倘若他更加接近一點吳是溫,說不定——至少不會再被當成小孩子耍了。
還是不知道吳是溫說的那個藉口是什麼。
四重奏結束,台上四人對台下聽眾深深鞠躬,然後就下場換其他人上台了。得能勇志停止錄影,把手機收回口袋。
「哇,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認真聽古典樂耶,」前田陸說,「好像蠻酷的。」
「嗯……」
「怎麼?」
「沒有,」得能勇志搖搖頭,「你說得對,我要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
這道理其實很簡單,也應該第一時間要想到的,可是被情感沖昏頭了,只想著要把自己變成吳是溫會喜歡的樣子,卻忘了最基本的門檻。他也不是沒上網搜過那些東西,能接受同性戀的人本就少數,若是再跟接受的異性戀告白,怕不是要做好親手把自己友情斬斷的心理準備。
多數人都說,告白之後連朋友都沒辦法當了。以過來人的身份勸大家別這麼做。然而詭異就在這,他跟吳是溫告白了,決定要疏遠了,對方卻追上來,還叫他不准亂跑。
「嗯,」前田陸噘起嘴,「……我還是去幫你打聽吧?」
「沒關係,不用了,」他盯著手上準備送出去的禮物,「我會看著辦的。」
tbc.
參考的是Aesop的身體噴霧,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