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第一個大學的暑假,過得很爽,每天都在家裡閒晃,去找以前舞蹈教室的老師,和老朋友們聚餐出遊,回去看爺奶外公外婆,還去看了煙火。回到東京他終於又可以順暢地表達自己,用日語,飛快地道出自己的想法,而不用在腦內翻譯數次。
下學期開學後,他找到了一個學校的打工。是幫日文系的教授搜集研究資料。這份工作對大一學生而言稍有難度,他花了點時間上手,但因為時薪較高,所以他還是來應徵了。憑著自己的身份和語言能力,沒花多久時間,就收到了錄取通知信,很快上工。
一下後,大家也都熟悉了學校,學長姐不會再帶著他們跑跳碰。取而代之的是,一年級的現在要去幫忙籌備二年級的公演。表演藝術系的大型全年級公演共有兩次,一次是大二的小公演,一次就是大四的畢業公演。幫忙並不是義務性的,但有去的人,學期成績可以加分,所以不少學生會自願加入。
得能勇志忙著打工,就沒有報名幫忙,但時間若對得上,就會去觀摩彩排現場,趁機多學點。雖說才大一就開始打工,是早了一點,不過表藝系本就不是學科為重的科系,老師們也常鼓勵學生出去外面看看,打工也是一種方式。他想,打工可以看很多不同的人、見見世面,還可以賺錢,這很好。
暑假期間他和前田陸都回了家鄉,沒有見面,但Line上的聊天頻率提高許多,幾乎每天都在聊。在醫院等叫號時,得能勇志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記事本上面寫的是自己東京老家的地址、家人的姓名,還有各種聯絡方式。
『以後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還能互相通知彼此的家人。』他說,『人在異國還是得……小心點。』
有打工的生活很忙很累,但有錢準時進帳的日子很開心很值得。對留學生來說,就算有獎學金支援,學費還是比本國生略貴,能cover的有其限度,而且往後想要留在韓國當編舞老師,還是得提早做準備。得能勇志開始約前田陸一起跳舞拍片,用很粗糙簡單的軟體和手法剪輯,放上兩人創的跳舞影片Instagram帳號。
剛開始要經營帳號還是不簡單,四處傳Reels給朋友,說追縱一下幫忙衝個人數嘛。陸續拍了幾支KPOP的cover舞蹈短片和Free style後,追蹤人數慢慢增長,大家還是看臉跟帳號屬性的,看是兩個日本男生在韓國留學,長得又好看,來追蹤的也不少是不跳舞的人。
某一個秋夜,前田陸說,天氣變冷了,陪他去一個地方。
從學校到明洞有一段距離,兜兜轉轉也要三十分鐘以上,得能勇志不曉得是什麼事,但聽到說去明洞,心想應該是要去買衣服吧。那邊的牌子多,又開得很晚,而且他也有一陣子沒去街上閒逛了,出去玩一下也好。
「是要去吃飯嗎?」
「不是。」
「那是喝酒嗎?」
「不是喔,」前田陸笑了,「我不太喝外面的酒。」
對了,他以前說過。
「陸,」得能勇志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最近在學校論壇看到的,說,「你去過夜店嗎?」
「嗯?怎麼突然問這個?」前田陸轉頭看他,「是去過啊,不過我也只去過韓國的,福井沒什麼夜店……」
「你去哪間啊?」
「我想想,去過PINK、Slumber、ROOT……應該就這些,不過都是大一時好奇跟朋友一起去的,」前田陸說,「喔,PINK不是一般酒吧,是Gay Bar。」
「PINK……」
「嗯?你想去嗎?」前田陸轉頭看他,眼裡多少有些震驚,但藏好了。
得能勇志搖頭,「我只是好奇而已。」
「什麼啊,奇怪的孩子。」
「你要買衣服嗎?」他又問。
「嗯……不是。」前田陸說。
「那不然是要幹嘛?」
「我想多打一個耳洞。」前田陸撥開自己耳邊碎髮,「耳骨這邊。」
「喔……怎麼突然?」
「也不是突然,本來就想打了,但我容易流汗,等到天氣變冷再來打比較安全。」
「打耳洞跟流汗有關係嗎?」
「傷口碰到汗水容易發炎。」
原來是這樣。
週五的晚上,去哪都是人,尤其是明洞這種觀光勝地,到了夜晚幾乎都是外國人在逛,已經聽到好幾組人走過去說的是日文了。美妝街這裡都是化妝品和店內冷氣的味道,亮晃晃的招牌和LED面板閃花了眼,他不禁好奇,等一下前田陸要去打耳洞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那是一間只有那些美妝店一半的小鋪子,但裝潢得很用心精緻,前一個客人還在座位上聽老闆的叮嚀。得能勇志望向牆上整面的耳環,亮晶晶的,在頂燈的照耀下更加閃爍亮眼,每一個都好漂亮,有各種樣式和風格,難怪人家都說女孩子喜歡這種閃亮亮的東西,他看了也都快要心動。
換到前田陸時,很快就挑好了一款素的圓珠耳釘,老闆對好位置、用精油搓熱他的耳朵後,針一戳,一秒之內就好了,前田陸的耳骨上就多了一個新的耳環。得能勇志都還沒反應過來,那只晶亮的銀耳環就出現在耳朵上了。
多了一個新的、漂亮的耳環在身上,前田陸似乎很開心,拿著鏡子端詳一陣,直問他好不好看,就像個小女生一樣。得能勇志看了也笑了,說好看。
「勇ちゃん也打一個吧?」回去路上,前田陸這麼說。
「不用了,我怕痛,而且我覺得自己沒辦法照顧好……」聽老闆在講解耳洞的保養步驟,他都要暈了,沒想到小小一個洞學問這麼大,並不是穿過去就沒事。
沒有打耳洞,他還是買了兩件衣服。
穿新衣服很開心,新的東西讓人開心是當然的,但更多的,是挑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會開心。過去他所想的太複雜了,並不全然是喜新厭舊,而是他想要選擇、得到一件自己喜歡的東西。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有掌控能力的,至少他還能選,還能挑,還能得到。這兩件新衣服可以穿去上課,也可以穿來拍跳舞影片,他都想好了,前田陸也說這兩件衣服好看,喜歡的東西得到別人的稱讚或認可,他也開心。
他應該是要開心的。
整整兩個月暑假,外加開學的兩個月,吳是溫都沒有捎來訊息,他們的聊天畫面,就停在約吃烤肉那一天,沒有再往前。確實,也沒有理由要往前,畢竟是不同系,不同年級,宿舍也不同棟,也不會有露營了,他也不在世宗會館打工了。沒有藉口。
這段期間,吳是溫的Instagram很少發文,限時動態也不怎麼發,他無從得知對方的生活如何。去哪玩了?回家幫忙是牧場的事嗎?這是他們家的牧場嗎?入鏡的女生是妹妹嗎?街景看起來不像韓國更像歐洲,是去旅遊了嗎?還是去幹嘛?資訊太少,留白太多,他是夜晚深海,得能勇志看不到。
既然對方很少發,那麼就換自己發。得能勇志勤奮地上傳自己的生活碎片,早餐,早午餐,晚餐,出去玩,看電影,逛街,踢足球,媽媽爸爸弟弟,朋友們的臉,鄉下的風景,煙火。希望能在「閱覽者」那一行,看到吳是溫的大頭貼,這樣對方也能知道他的生活了,無論是否有留意。
所以剛剛有那麼一瞬間,他就要答應前田陸說那他也穿個耳洞吧,穿了的話,說不定吳是溫看到,會來回覆他。
「陸,」
「嗯?」
「你聽過藝術學院涼亭的鬼故事嗎?」
「鬼故事……?喔,你說跳樓那個學長嗎?」
「你知道?」
「那也算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那種東西吧……多少有聽過。」
「真的有人遇過嗎?」
「不知道耶,怎麼了?」
「沒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時常想起吳是溫的事。整整四個月,吳是溫像消失在地球一樣,但他知道吳是溫只是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
期中考後的那一週,前田陸說這週「組曲」在慶祝開業二十週年,所以事情較多,多排了兩天班,不能和他一起吃飯了,所以又久違地,得能勇志要一個人回到一人晚餐,不然也可以到「組曲」去,老闆會招待晚飯。
他當然沒這麼無恥,蹭別人免錢晚餐,所以沒有前田陸的晚上,他就一個人又回到那些一人友善的餐廳去吃飯。不得不說,習慣了有前田陸作伴,突然只剩他一人,還是有點寂寞。但這不能養成習慣,人終究是一個人的,如果太常有人相伴,怕是無法再適應以前。
選修課結束後,他一個人先去練習室,搶到一個角落練舞,匆匆錄一支影片然後傳給前田陸看。再跟在場的同學一起排前幾天傳統舞課新學的技巧,然後一時興起,就拉了朋友一起跳了女團的cover舞蹈。本來練完了,朋友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但他用等一下要去文具店婉拒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說這謊,講完後,腦袋開始燒,有點罪惡感。
揹上背包,拿起手機看通知,有幾則不太重要的訊息、Instagram的訊息。再切換身份到舞蹈的帳號,多了幾個追蹤,看簡介是同行。他點開訊息匣,想看看Reels有沒有新的轉發通知,今天有幾則轉發,一則還有加上自己的心得文字「kkk真厲害 最近追蹤的這個帳號超讚👍」,不是嘲諷、訕笑或謾罵就好。得能勇志滑到對方的限時動態,點了個愛心。
另外幾則轉發都是單純轉,他看了下,沒什麼特別的——前田陸轉發,朋友轉發,他自己轉發,吳是溫轉發。
吳是溫轉發?
趕緊退回去,點了追蹤者名單,輸入「oceanoh_511」,確認對方並沒有追蹤他們這個帳號。
正好走到涼亭,得能勇志索性就在涼亭坐下,仔細思考這一連串瑣碎不過的小事情。
吳是溫最近,連自己的限時動態都不太看了,不然就是發出去很久以後、快要過期時才看到。就演算法來說,那意味著吳是溫對他的動態不感興趣,所以減少推播。意識到這件事後,得能勇志岔了氣,肋骨附近一陣酸。
那為什麼又轉發他們跳舞帳號的Reels?所以吳是溫看過他們影片?
這說不通。如果真是那樣,那為什麼最近自己的「閱覽者」都很少出現oceanoh_511了呢?他嘆氣,切換回自己的個人帳號,今天一整天他都沒上傳動態。事實上,他已經好幾天不想上傳動態了。
「勇志小朋友,」像是在諷刺他的煩憂一樣,那惱人的聲音忽然穿透他的思緒,「哇,你又在涼亭找晚餐?」
吳是溫揹著大提琴朝他走過來,臉上是滿滿的笑容,眼裡都是碎光,黑色頭髮剪短了些,但依然長的瀏海被風撥開。
得能勇志感覺自己的肋骨又開始酸了。
「你在幹嘛?不會真的又在找晚餐吧?」
「……不是……」
吳是溫說話的方式,就跟之前一模一樣,十足的學長風範,游刃有餘,戲耍多於真正提問,看見那個可憐的小學弟又孤單在這滑手機,八成又是在找餐廳,所以出聲喊住。
這像輪迴一樣的場景,讓得能勇志瞬間回到前幾個月,他們還是剛相遇那樣子,什麼都沒變,什麼都沒往前。
「那你在做什麼?等鬼出來嗎?」
「才不是。」得能勇志撇過頭,不看他。
「好冷淡喔,幾個月沒見了,就這樣對我。」
「誰冷淡……」這台詞竟然被搶走了,得能勇志心裡忽然來了點氣。
「回家過暑假開心嗎?」吳是溫放下大提琴,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我暑假去了德國一個多月參加音樂訓練營,好累,裡面都是跟我表弟一樣的瘋子。」
我又沒問你。得能勇志想。原來那張照片的背景是在德國,早知道截圖去Google以圖搜圖了。
「幹嘛這樣……講你親戚。」
「喔,因為他真的是瘋子啊,」吳是溫說,「欸,你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
「那去吃吧?我看看喔……有開新的店你知道嗎?賣雞湯的。去吃那個?」
雞湯?他還真的不曉得有開新的店,作為一個愛吃的人,還真是失職,而且是雞湯,現在天氣轉涼了,感覺可以喝。但鑒於是吳是溫提起的邀約,他還不想答應。
「不想?」吳是溫見他沒回應,猜應該是沒興趣,「還是吃別的?那再吃烏龍麵吧?嗯,我想想,不然就吃豆芽湯套餐?」
「……不用。」
「不用?」
「我要在這裡等鬼,」嘴巴忽然失控掉鎖,得能勇志也不曉得自己在講什麼,「學長自己去吃。」
「真的?」吳是溫笑了,「真的想見鬼啊?聽起來好像很好玩耶。」
「……」
「那我跟你一起吧?我也想看看。這輩子都沒見過鬼,一直很想看看。」
「……學長腦袋有問題嗎?」
「應該是沒有,」被這樣頂撞,吳是溫也沒生氣,臉上還是笑瞇瞇的,「反正我今天也練完琴了,晚餐晚點吃也沒差,那來看看鬼是不是真的在吧?喔而且,那個學長也是音樂系的,搞不好看在我是他學弟份上,願意賞光來一下喔。」
整句話邏輯都非常有問題,但聽起來又詭異地合理,得能勇志已經不想去反駁他,反正是自己起頭作怪的,現在也只能承受。相隔好幾個月的再見面,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展開。但在外人眼中,他們就只是偶然遇上的學長與學弟,在涼亭做一般大學生會幹的蠢事。
「學長……相信鬼的存在嗎。」
「嗯——這個嘛,」吳是溫想了想,「與其說相不相信他們的『存在』,認為他們存在,會比不存在更好玩。」
「什麼?」
「太難了嗎?我的意思是說,相信鬼存在比較有趣啦。」
「哪裡有趣啊……?」
「民俗、風俗這些東西不都是因為有鬼神的存在才有的嗎?人類那麼多文明文化,都一定有關乎死亡、神靈、鬼魂的一套解釋系統,在這基礎上也發展了很多儀式和禁忌,所以好玩啊。」
「……我還以為學長會亂講話,原來是認真的嗎?」
吳是溫聽了他這番話後不禁擰眉,露出一個苦笑,「我平時看起來像在鬧嗎?」
「嗯。」
「真沒禮貌,我都是很認真的。」
「……學長的嘴,講出來的話,有時候感覺,都要打折扣。」
「這時候你韓語倒是很好了啊。」
「是學長剛剛講話太拗口了。」
「嗯,總之就是這樣啦。那你又是為什麼想要看到鬼?」
只是為了趕你走才亂瞎掰的。事到如今,得能勇志也不能講實話了。
「沒為什麼,」他說,「又看到學長來了,就突然更想玩了。」
吳是溫收起手機,定定看著他,「勇志才怪吧。」
「我才沒有。」
「喔,跟你說,我這學期搬出去住了,所以你發現晚上回宿舍都沒遇到我對吧?」
「我才沒發現……」
「但沒有搬很遠,在學校附近而已。」
「喔,」得能勇志說,「為什麼要搬?」
「我以前室友是個有求偶焦慮又吵的白痴理工男,朋友又找到不錯的地方,就跟他搬出去了。」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吳是溫用這種激烈直接的用詞,得能勇志轉過頭看他,還是一臉淡然在敘述這件事。
「他每天都在交友軟體上找女生啊,說想找女友,根本只是要約砲吧,還很對著我說人帥真好人醜性騷擾,像他這種白痴做什麼都像騷擾,煩。我長得好看是我爸媽的本事,而且我可沒有成天散發我想做愛的味道,猴子。」吳是溫說,「然後我也早就想搬出宿舍了,大家衛生習慣普遍差,宿舍都有怪味。」
聽見用詞越來越露骨,得能勇志心頭一驚,但不敢說什麼,「學長現在是在抱怨?」
「不然呢?」
「喔……第一次聽學長這樣說話,」得能勇志說,「因為學長,一直都很裝模作樣,還以為你習慣耍帥……」
「小勇志,不要仗著你是外國人就忽略長幼啊。」說是這麼說,但吳是溫一轉過去面對他,臉上又掛起笑容。
「我沒有,」得能勇志說,「鬼存不存在,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見過……」
「所以如果見到了,你就相信,這個意思?」
「嗯,大概是……吧。」
「大概?」
「我去翻了那些說撞鬼的故事,大家講的過程都差不多,所以我想會不會……」
「是真的?」
「會不會大家都有同一套說法?」
「……」吳是溫困惑地看著他,「所以你覺得大家串供?」
「串……?」
意識到自己的用詞太難,吳是溫換了個說法,「就是大家說好了,如果被問起,要講一樣的話。」
「呃、呃,有可能嗎?我是說,說不定,大家都是被彼此影響了。」
「小勇志,你知道都市傳說的意思嗎?就是大家都有相似甚至完全一樣的不可思議經驗。雖然我沒見過鬼,但大家的說法都差不多,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
「可、可是——」
「再說了,那些貼文我也讀過一些,有些人說他們原本根本不知道有這件事,是留言有人說了,才知道學校有這個鬼故事。藝術學院的學生本來就比其他系少,所以故事的傳播幅度有限,不過因為這個故事很老了,所以還是有機會聽到,那沒聽過的卻也有一樣的反應,不是很奇怪嗎?」
「學長的意思是真的有鬼……嗎?」
「我們現在不就在實驗嗎。」吳是溫說,「為了好奇心旺盛的寶寶勇志啊。」
「我才不是寶寶——」
話還沒說完,得能勇志忽然感覺自己右肩一陣冰涼,像是有一團冷氣吹來,不曉得是什麼,一陣窸窣耳語飄過耳際,他轉頭過去,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可吳是溫卻快速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說一下就把他往外拽,人都還沒完全被拉出去涼亭,一簇巨大的聲響「砰」就壓在頭頂上。
他連人帶書包,滾在地上,膝蓋和手肘擦痛了,不知道具體發生什麼事,但那聲巨響太大聲,嚇得他抬頭想看是什麼東西爆炸或者撞擊,但什麼也沒有,只是同樣的、不變的黑色的夜空。
「……!」
他想爬起來,撿書包,但剛剛這樣一摔,膝蓋太痛,不曉得有沒有出血。
「走了,不要待在這裡。」吳是溫雙手一撈,把他拎起來,趕快帶著人離開現場,慶幸自己剛剛早揹好了大提琴,才不用再回去那鬼地方。
得能勇志沒看見自己肩上的那隻手,但聽見了過去跳樓的聲響;吳是溫沒聽到那奇怪的聲音,但見到一隻白色的手就這麼從虛空伸出來。這下好了,不管誰都見證了一部分,校園鬼故事證實成功,但兩人不願去回想,趕緊到了人多的街上。
都還沒吃飯呢,居然先鬧了這一齣。更何況得能勇志根本不想見鬼,那只是他太久沒見到吳是溫一時慌亂而隨便亂說的,哪知道真的給他遇上。TPO(Time, Place, Occasion)完全不對,超級不對。
得能勇志發現自己的膝蓋真的在流血,他愣怔幾秒,想從書包拿出面紙擦掉。但剛剛的衝擊有點大,即使沒見到什麼東西,還是聽到了聲音,有什麼東西重重撞擊屋頂,一串聽不清的耳語,是埋怨的語氣,他們以外的第三者,不在涼亭裡的人。
「學、學長——」
「哎唷,真可憐,嚇到了吧?沒事了、沒事了,這裡人多唷。」兩人快步走在學校外的街上,吳是溫一手環住得能勇志瑟縮的肩,發現對方是真的受到驚嚇,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不自覺又摟緊了些,「流血了?」
見對方膝蓋上有血,吳是溫拉開自己側背包,胡亂抽出幾張面紙趕快幫他抹掉。幸好不是傷得太重,一點皮肉傷而已。
「回去要記得上藥,」吳是溫喃喃道。
「……剛剛——」
吳是溫再次摟住他,把人帶往前,「我們去吃飯,嗯?不怕、不怕,哥在這裡,沒事,嗯,你什麼都沒看到,都忘掉都忘掉,去吃飯吧!」
這真是一場鬧劇。
都是吳是溫害的。
在學校附近的「最好吃」餐廳裡,得能勇志雙肩無力垂垂,提不起精神,就連看這全彩印刷滿版又豐富的菜單也沒反應,還惱得撅起嘴,腦子一片混亂,連要吃什麼都不知道。
吳是溫見他翻菜單,翻得有氣無力的,就擅作主張給他點了焗烤番茄肉醬通心粉套餐,然後給自己點了份海鮮燉飯套餐,外加飲料無限暢飲,然後趕快去幫小學弟倒了一杯柳橙汁壓壓驚,至少臉色不要那麼蒼白。原本人就白了,這下看起來更像隻小幽靈。
這間「最好吃」是常見的洋食簡餐店,餐點份量多,出餐快,雖然想八成都是中央廚房調製出來的,但因為開到深夜,很合大學生的作息和胃口,所以經營了數十年都還是生意很好。吳是溫平時不常來「最好吃」,因為他更喜歡一般韓食,但現在是緊急狀況,沒時間跟眼前這小學弟討論要吃哪,來這裡最快。
餐點上桌後,或許是聞到焗烤的香氣,得能勇志稍微甦醒過來,喝了大半杯柳橙汁後,開始慢吞吞地吃通心粉。
好吧,還吃得下。吳是溫想。
兩人看見的東西不同,吳是溫也不知道對方看見的不是那隻白色的手,而是跳樓的聲音重現。嘴上才說見到鬼可能很有趣,但親眼見到那一幕還是全身立刻繃起,原來電影演的不是假的啊,那他回去真的該除穢一下了。
「不想碰到這種事,就不要再玩這種遊戲了,知道嗎?」他說,「真是嚇死我,沒想到真的看到了,超噁心的,回去是不是該灑個鹽和紅豆比較好。你有紅豆嗎?沒有的話……啊,日本是不是都用灑鹽?」
「……」
「還好嗎?」
「……嗯……」
「我看還是灑點鹽吧。」吳是溫說,「真是……」
「……我是亂講的,」得能勇志坦承道,「只是在那裡想要去哪裡吃飯而已……才不想看到那個……」
這下吳是溫真的懵了,「哈?那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得能勇志撇過頭,想要讓吳是溫有點愧疚感,但肚子太餓,又轉回來繼續吃通心粉,「因為學長嚇到我了。」
「哈?我害的?」
得能勇志心虛低下頭。
「……原來是我的錯啊,真是抱歉。」莫名其妙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吳是溫也很委屈,但他不想爭論這種事,只是伸長了手拍拍得能勇志的頭,「喏,給你蝦子,原諒學長吧。」
酒足飯飽一頓後,得能勇志臉上的血色總算是回來了,還有點過度回血,臉頰紅噗噗的,就連剛才惶恐害怕的表情也消失了,換回原本冷淡的臉。吳是溫又給他倒了一杯蘋果氣泡水來。
只看外表勉強算是恢復了,但內在還沒,心有餘悸,想到就不舒服,飛來橫禍。他想他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那死去學長的聲音。
「還是不舒服?」吳是溫歪頭看他,拍拍他蓬鬆黑髮,見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仍皺成一團,看上去怪可憐的,「怎麼辦呢?剛吃完晚餐,還是你想吃個甜的嗎?哥請你吃。還是你想去喝酒?啊還是,我明天早上帶你去找巫堂?你信這個嗎?咦你可以做這個嗎?我想想——」
「沒關係,我沒問題。」得能勇志說,「我沒事了。」
才這麼說完,要離開座位去結帳時,卻打翻了水杯,半件衣服都濕透。
現在得能勇志是真的想死了。
「……真的是小朋友,笨手笨腳的。欸欸欸不要那個臉,沒那麼嚴重!沒事!」吳是溫快手拆開濕紙巾,拉起他的衣襬用力壓,趕快把水吸乾一點,看得能勇志一張臉又要皺起來,感覺要哭了,嚇得比剛才見鬼還怕。
幸好只是水,回去的路上走一走就乾了,而且氣溫也不是太冷,吹涼也不至於感冒。不過,吳是溫還是脫了自己的外套借他披著,說先去自己家吧,這狀況回宿舍一定會被室友問是在哭什麼,雖然得能勇志沒真的哭,只是一路上嘴巴都扁扁。
tbc.
世雲熱騰騰的新歌也剛好叫Colors XD
看了一下歌詞覺得oh好不妙(嗯?)就決定臨時插入這首
也剛好農曆七月了見鬼篇章出來👻(在Jaeri的Second Movement也稍微提過)
寫曖昧好爽ㄛ、、、還是曖昧的階段最好看了,為對方一舉一動心驚膽顫的,這種情況是要怎麼保持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