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原來吳是溫說的打工,就是世宗文化會館的藝術節當工讀生,整個六月都要在世宗文化會館的藝術節攤位上顧攤,不然就是要四處支援。工作內容單純,就是各種行政庶務的尾端作業,而他是男性,又被「理所當然」地賦予了搬重物的工作。
在這裡打工的學生,通常來自各大學的音樂系、表演藝術、戲劇系。往後大家都想在這個國家級的廳院演出,就藉著打工名義,先來探探路,也留下一筆履歷,對以後或許有幫助。
大三的吳是溫不是單純的工讀生而已,這學期開始,透過學校的申請,他正式在世宗會館當上了實習生,工作內容自然比一般工讀生複雜,也需要處理文書作業,還要兼管理這些小毛頭工讀生。
換上工讀生分配到的黑色T-shirt後,得能勇志還拿到一張名牌要掛在脖子上,方便不認識他們的正職員工呼來喊去。他看見自己的名牌,토쿠노 유우시,六個字一看就知道他是日本人,不知怎的,令他有些羞赧,好像闖入了人家的領地。
「應該不會影響到你期末考吧?雖然你說你本來就有在找打工。」吳是溫問道。
「還好,反正我練完舞讀完書的時間,也只是在打遊戲或看遊戲實況……」得能勇志環顧四周,看見都是非常陌生的面孔,問,「這裡有音樂系或其他表藝系的學生嗎?」
「喔,我同學,不過他也是實習生。」
「一、二年級的呢?」
「喔——我們系好像有個一年級的學生來吧,但我沒什麼印象,我只是聽前輩們說人手不夠,就想說再抓個人來吧。」
「那是你的後輩耶。」
吳是溫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個理由,只是聳肩擺手,「對啊,但我真的就不認識。我們班比較吵的那群人應該就認識吧。」
「居然說你同學是比較吵的人……」
「他們就真的比較吵,」吳是溫笑笑說,「反正我看你們表藝系的也沒來,你跟著我吧。」
儘管有些曲折也有些莫名其妙,但有個認識的人帶,總比自己像隻無頭蒼蠅閒晃瞎逛好。好歹也是來打工的,他不想浪費別人的時間,也不想被認為是個無用的散漫大學生。頭一週打工,除了先從最簡單的搬東西、發便當發水開始,也需要幫忙製作引導動線的牌子,這樣才不會讓觀眾來時亂了套。
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走廊上或外面的遮雨棚內,幫忙驗票剪票,然後回答簡單的問題,這些工作他都應付得來。現在他的韓語聽力進步許多,加上會來世宗會館看演出的人也多半是會好好說話的人,所以得能勇志都能盡快解決。有什麼不會的,就只好去問吳是溫了。
畢竟是六月盛夏,就算是在遮雨棚內工作,還是熱得慌。每天戶外值勤的工讀生們都可以有一杯冰美式當作犒賞,他也不例外。冰美式是很好,但就是太沒滋味了,所以偶爾,趁著吃完飯還有時間,得能勇志會趕快溜去附近的飲料店,買一杯全糖全冰珍奶回來。一杯要價昂貴,沒辦法常喝,能喝的日子他會很開心,那天都獲得救贖了。在大門外走廊上享受飯後休息時間時,得能勇志會趁那時把冰涼的飲料快喝完。
有個廳在展導演大林宣彥歷年的短片,可以免費看,他會站在那安靜地看,多少從中汲取一點對母國的情愫,然後等時間到,又回去上班。
只不過大多數吃午飯時,旁邊都會有一個吳是溫在就是了。
午飯時間,都是在會館的員工休息間吃的。每個工讀生都會領到一個便當,每天菜色都差不多,炸豬排、豬五花、春川炒雞,都是這幾種輪流。但能有免費便當,對大學生來說當然好,所以大家都吃得很滿足。
今天拿完便當後,得能勇志會找一個邊邊角角的位置,安靜地吃飯,滑手機看今天有什麼事,但五分鐘後,旁邊就會有人「咻」地坐過來,拆開筷子,也開始吃飯。
得能勇志望著他。
「幹嘛?」
「學長是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嗎?」
「沒啊,我很喜歡一個人。」
「喔……」
「我打擾到你吃飯了?」
「也,也不是,」得能勇志說,「你同學不是也在這裡當實習生嗎?為什麼學長沒跟他吃飯呢?」
「我跟他沒有很熟。」
「不是同班同學嗎?」
「但平時不是同一掛的嘛。」
我跟學長更不是同一掛的啊。雖然心裡立刻反駁了,但得能勇志沒有說出來,更沒有表現在臉上,此刻他很慶幸自己的表情很少。心情很複雜,一方面覺得吳是溫針對(?)自己很奇怪,一方面又想,還好有吳是溫在,不然在這裡他也會手足無措。
也不是要拿他當小弟,也不是要利用他認識女生什麼的,然後不跟自己系上同班了三年的同學吃飯,反而找他這個隔了兩屆的外系學弟。那或許——他想——或許吳是溫是對身為日本人的自己好奇?一個高中就跑來韓國的留學生,看上去也不是什麼大富少爺,意外地在這讀了好幾年書。
除了這個,真的想不到別的理由了。
「為什麼你吃飯看起來都很開心的樣子,」吳是溫說,「只是普通的便當不是嗎?」
「可是便當……好吃啊。」得能勇志真摯地說,手指不自覺捏緊筷子,「今天的豬五花也好吃,這家便當看過兩、三次了,可是離學校很遠,只叫一盒便當外送又很貴,在這裡就能吃到了。」
因為語氣太過真誠了,而且沒拿筷子的那隻手還忍不住比出手勢搭配,吳是溫一瞬間還想過這該不會是在諷刺?但看得能勇志的臉和不斷吃飯而鼓動的臉頰,好像是真的。雖說這學弟臉上表情不多,平常都是酷酷的樣子,就連笑,也都是施捨一樣的珍貴,但吃飯的時候,感覺變笨許多,腦子裡只剩吃的。
不只吃飯,吳是溫想起撞到琴盒那件事,得能勇志也是慌得整個人都要散了。買杯咖啡,也是像結凍一樣,定住不敢動,變成了機器人。可能因為自己是外系的學長吧,又是異鄉求學,所以得能勇志的警戒程度提高許多,直到最近,兩人講話的內容和語氣才減緩話裡的緊張。
這孩子長得很好看,聽說在學生論壇裡,偶爾也會看見尋人文想知道得能勇志是誰,這讓吳是溫更有興趣了,因為得能勇志似乎不太在乎這些事。
「勇志同學好酷啊,難怪那麼多女生喜歡你。」
「咦?」
「你應該從小到大常被告白吧?」
「……是偶爾有。」
「真謙虛。你有交往對象嗎?」
「沒有。」
「『現在』沒有?」
「一直都沒有。」
這下換吳是溫懵了。
「你看起來不像母胎單身,」
「就真的是……」得能勇志說,「那學長有嗎?」
「沒有。」
「『現在』沒有?」
「『現在』沒有。」吳是溫說,「好奇?」
他撇過頭,「不好奇。」
「但我好奇你的啊——你一看就很受歡迎吧,沒有交過,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這是在……挖苦我嗎?」
「沒有,我是真心感嘆。」吳是溫說,「這樣被你第一個喜歡上的人真幸運啊。啊,應該有這個人吧?」
「……」
「抱歉。」
「也沒什麼……」得能勇志說,他想,既然都唐突地進入這種話題了,他也要多問點才公平,「那學長交過幾個?」
「兩任。」
「感覺……跟學長交往過的都是很漂亮的女生。」
「喔,確實很漂亮,前一任現在在當平面模特兒。」
「太臭屁了,早知道不問學長了。」
「禮尚往來嘛,給你問啊。」
得能勇志皺眉。但很淺,沒有被發現。
自己的意圖很快就被破解了,讓他不太開心。
「為什麼分手?」
「交往後發現不合適啊。」
「……難不成學長是愛得快去得快的類型?」
「不是,我可是都很認真的,」吳是溫說,「對方告白了,我覺得還不錯,對她們也很有好感,也夠熟了,就交往看看,也很認真對待的喔。但很多時候就是認真了才知道不適合嘛——勇志小朋友以後遇到了,就會知道了。啊,但感覺你是會要超級喜歡對方才會交往的類型。」
「那是說……」
「在說你很死心眼啦。」說完,吳是溫禁不住咯咯笑,好似是在笑他聽不出弦外之音,太單純。這樣曖昧的、語言內的言外之意,對非母語者來說有難度,然而吳是溫說話,似乎有這樣的習慣。
所以說,吳是溫應該真的只是想要找個小學弟來戲弄而已。
×
為期一個月的打工其實很快,加上暑假快到了,得能勇志的爸爸和弟弟也將飛來韓國玩個幾天,全家再一起回東京。雖然只是短期打工,但一想到打工結束後,錢就會進帳,這件事讓他感謝勞動就有錢拿、工作就有飯吃這個真理,雖然他的便當幾乎都是跟吳是溫一起吃的。不知怎的,兩人就真的變成每次上工的飯友了。
說良心話,吳是溫是個很好的前輩,一點架子都沒有,又有耐心,而且無時無刻都是笑咪咪的。不過,就算吳是溫不笑,那雙眼睛也始終在發亮,和不笑就散發冰冷氣息的自己不同。
來到世宗會館的第二週,正職員工裡的主管終於好好看過這些工讀生。相較於其他大學生,得能勇志的應對很是得體,禮節到位,但偏偏就是反應太冰冷,像尊機器人。主管盯著他許久,說,吳是溫教教他怎麼笑吧,他都不笑。
『他會笑啦。』吳是溫說,『只是很看場合啦——』
然後就立刻被主管吐槽說那這樣怎麼工作。
他當然會笑,怎麼可能沒笑過。但一工作就會緊張,緊張就笑不出來,所以每次上工時,得能勇志還是只會板著臉,用非常清晰、軟嫩、還在發抖的聲音,仔細地講解,藉此彌補臉上的僵硬。
『勇志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很認真聽人說話,也認真給出回覆,這樣很好。』吳是溫說。
也不知道那主管有沒有聽到,反正他聽到了。
打工的緣故,和吳是溫現在是有Kakao Talk帳號的關係了。感覺進入了彼此更加秘密隱蔽的空間,有了一條線直通對方的腦門和心房,隨便傳一個貼圖就能牽起聯繫。但也因為如此,誰也不開啟話題的話,有帳號,也只是有帳號。
得能勇志是來韓國後才開始用KKT的,日本都用Line,所以他很乾脆地把韓國人都加進了KKT裡,日本人就全都用Line,即使是在韓國認識的那些日本同學也是Line。這樣分開兩種,讓他比較好回應,他就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用日語,什麼時候用韓語。
沒人在乎,但他很喜歡自己這個分類。
吳是溫是KKT那一邊的。他點開淺藍色icon,查看是哪些群組的訊息還沒回。通識課的小組報告、系上的群聊、之前露營留下來的大一與大二群組。期末報告寫得都差不多了,小組報告的資料和自己的部分也都寫好了,接下來就是準備期末考。表藝系的期末考一直是校園裡某些色狼覬覦的場域,因為表藝系的女生比例壓倒性地多,幾乎是九比一,到近年來才慢慢變成八比二,所以某些男同學都喜歡藉機過來看術科考試。
這樣想起來,不知道音樂系是不是也會這樣?聽說吳是溫一入學就很受歡迎,入學考試拉的曲子很難,教授們都很驚艷。藝術學院的系所多半都是獨招,大家都有自己的標準,每一年的標準都因為評審教師而不同。
得能勇志想,自己很幸運,以外國人的身份考進了這裡,即使早就超過練習生的年紀,他還是能用別的途徑進去這個產業,也同時有大學文憑。在進來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未來的樣子,儘管他是個謹慎規劃的人,他還是想不出自己以後的樣子,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喜歡男人一樣。
每次認知到這件事,他都覺得自己的世界出現一個大裂縫,填不上,補不了,彷彿永遠隔絕他與正常。他希望前田陸繼續保持這個態度,大方在他面前講男友的事,繼續假裝這是很正常的事,直到真的變正常。
思緒不知道為什麼就飄到這裡了。今天打工完,就回到宿舍繼續讀明天下午考的舞蹈史,讀完了就跑去宿舍外面透氣,投販賣機買果汁。前田陸今天似乎沒打工,也是在忙著讀書,得能勇志想找他出來聊天,但一想到對方也在用功,還是算了。
KKT的訊息聲響起。
他拿出手機一看,晚上十一點多,吳是溫傳來他們之間第二則訊息(第一則只是一張確認有加好友成功的貼圖)。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哈囉晚安啊小朋友」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應該還沒睡吧?」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揮手貼圖)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你最後一天班是下禮拜四對吧?」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學長晚上請你吃飯吧👍」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先不打擾啦 祝你考試順利喔🤭」
音樂三吳是溫學長(再見貼圖)
該回嗎?這時間。對大學生來說才只是「晚上」而已,回一下好像也不會怎樣,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吳是溫忽然說要請客。能夠吃到一頓免費的晚餐當然好了,但再怎麼說,手機對面的人都是那個吳是溫,感覺不管回什麼,都會被玩弄一番。
不過,對面的人傳的是塔麻可吉的貼圖,這還真是沒料到。這麼可愛的貼圖和那個男人一點都不配,搞不好是前女友送的呢。
「好的」
「謝謝學長 ^v^」
(鞠躬貼圖)
學科考試幾乎只有系上的,解決完表演藝術概論和舞蹈史後,再來就是交通識課的報告,然後是術科考試。術科考試並沒有傳說中的,一堆噁男過來圍觀,因為是在系上的大教室舉行,門都關起來不讓人看到。他是獎學金生,一般學生的標準放在他身上不夠用,上台時格外緊張。韓國舞和現代舞的基本技巧,他抽到10號,排序算前面,也算是給他一個痛快。
考試就考到禮拜三,也就是說,考完後,正好是他最後一天工讀,吳是溫要請他吃飯。希望不要是請麥當勞……不,好歹也是人家請他吃飯,怎麼可以要求這麼多呢。浮現了這個無恥的想法後,他趕緊敲敲自己的腦袋。
沒想到一個學期過這麼快,三月初開學時,他還很怕自己無法順利融入韓國的大學,只記得日僑學校時期老師那些紙上的交戰守則。系上學姊比學長多N倍,想要找到合得來的男同學也難,語言有時是自己築的牆,韓國男同學似乎怕自己說錯話,只和他講課堂上的事。幾乎全靠前田陸,不怕生的自己反而讓這個認生的小學長費心了,也因此知道了很多學校的秘辛和眉角。
就吳是溫最奇怪。他們根本說不上有關聯。
tbc.
第一次換KKT的主題時發現icon也會跟著主題顏色變很意外
所以U的藍色icon就是因為用了藍色的主題
溫到底是扮豬吃老虎還是單純想撩了就跑ㄉ渣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