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不管是〈越過天城〉還是〈雪國〉,看起來都是對情人充滿恨意和殺意的歌。真不知道為什麼日本的演歌和搖滾樂為什麼動不動就要殉情殺人,愛意也太強烈,強到能翻過一座山。不過吳是溫讀完歌詞聽完歌後,只是晃晃腦,數著拍子,把歌曲加進歌單裡。有好多歌都叫〈雪國〉,他不知道哪首才對。其中一首的演唱者名稱,恰恰有東京兩字。得能勇志是東京人,這跟歌曲毫無關聯,但他還是聽了,然後配著歌詞翻譯,想,應該就是這首吧。
那份日文歌單是得能勇志開始講出日語後才整理成清單的。以前聽歌,多半都聽英語或韓語歌,對日語歌理解甚少,有的話也只是零散加進以歌曲種類分門的清單中。獨立一個語種出來是新增加的規律行為。
反覆聽了幾次後,吳是溫想,他還不如真的去談戀愛算了。在這邊拉什麼大提琴。
切掉播放中的歌曲,把手機扔去一旁。
躺在琴房的地板上,什麼都不想思考。琴房有鋪地毯,手機扔過去,也只會發出悶聲。他用力捶地板,也只有被軟布吃掉的一拳。手機剛剛收到通知信件,叮叮作響。他不敢切靜音,唯恐錯過任何一封消息,即使消息是要一刀落下砍他頭。
KBS樂團的書審過了,複審考完,結果是不予錄取。
愛樂樂團的複審,拉到快結束,其中一個德國評審就委婉請他停下,說到這就可以了,之後靜候通知。今年度其他應試者,稍微掃了一下可以進複試的名單後,他大概有個底了。
抓起隨意扔在地上的琴弓,這琴弓是他某一次意外得了獎,用獎金去訂製的黑檀木琴弓。一把要價不菲,但他還是咬著牙下單了。琴弓摸起來手感特別好,黑色的和琴身的楓木色是衝突,握在手裡不只是弓有時也像劍,尤其是上場比賽的時候。他舉高那把琴弓,對著頂上燈光,弓成剪影。
同時去KBS選大提琴的不只他一人,他看見同學在場,然後同學留了下來。
把弓貼在自己的脖子上,黑色的長桿把頭和身體切開了。吳是溫深吸一口氣,坐起身來,決定把剩下的曲子都練完。
六月下旬,暑假又要來了。他最後一個暑假。他抱著大提琴,重新調整呼吸,繃起肌肉和神經,試圖回想自己在過去兩次甄選到底犯了什麼錯。兩場都有達到複審,證明他的書面資料和錄音檔案是有利的,可實際上場卻不是。也就是說——只有履歷的部分還不錯,然後推薦人太大咖,也可能是其他人履歷太弱。但無論如何,他的複審都沒過,甚至有一場還被喊卡。
簡直是恥辱。他的習樂之路,和其他韓國小孩一樣受過不少挫敗,但這樣的屈辱還是第一次降臨在他身上。握緊了琴弓,那股卑屈再次上身,但毫無用處,因為現實還是一樣,不會改變。
跟他的瘋子表弟金垈永比起來,自己的榮譽榜太空洞了。表弟是天才,從小就是,到現在依然是。若不是出了事,現在應該早飛去維也納學琴了,而不會窩在韓國,跟他一樣,苦苦死撐在這。吳是溫討厭自己一想起金垈永就有過時的嫉妒,可又莫名的感到心安,因為還有一個人跟他一樣從小到大都學琴——不同的琴,而且都在韓國,看不出誰更優秀。
看不出誰更優秀,所以完全沒有內化評分標準的得能勇志,才對這樣的他,投以閃亮亮的眼神。真誠透明得令人畏懼。面對那份澄澈,稍有遲疑,都是一種侮辱。那該是多漂亮的心才能閃出這樣的光芒。
他一點也不優秀。可才這麼想,他又知道自己確實足夠優秀,但不夠優秀。
那些想要來替他鋼琴伴奏的女孩們都無法,她們很厲害,但他們沒有金垈永厲害,自己也沒有。幸好他們一個是大提琴,一個是鋼琴。所以還能這樣互相幫助彌補,不會站在同一個競爭場域裡。
臉頰貼在大提琴上。皮膚的油脂會黏在木板上,還要另外擦掉,但他真的不想動了。
才這樣想而已,手機就響起提示音,三聲叮叮叮,打亂他進行到一半的自我厭惡。
弟「哥」
弟「你今天有空嗎」
弟「我有煮一點冰糖燉梨子 你要不要」
冰糖燉梨子原本是要給女孩吃的,但昨天金垈永跟她終於分手了,吳是溫看著弟弟捧來的那個保鮮盒,登時覺得這甜品好像有點不祥。但弟弟手藝他是知道的,雖然是要分手的一碗湯,但都已經分了,就讓這碗湯回歸只是一碗湯。他們約在藝術學院一樓的交誼廳見。
打開玻璃保鮮盒,喝了一口後,吳是溫久久不能言語,右手拄著額頭沉思,面色凝重,不發一語。
「你在幹嘛?」金垈永問。
「太好吃了。」
「……可以用正常一點的方式稱讚。」金垈永雙肩無力垂下,他還以為自己配方算錯了。
「宿舍有地方煮嗎?」吳是溫問。
「有個電子鍋就可以了,」金垈永說,「不會太甜吧?」
「嗯,」吳是溫舔乾淨湯匙上的汁水,點點頭,「很剛好,神作。」
「喔,那就好。」
金垈永低下頭,盯著那碗甜湯。一塊一塊水梨都是他切的,水梨切薄一點,和紅棗、冰糖、枸杞一起下鍋煮爛,他還加了點銀耳下去增添口感,起鍋後,先放涼,再冰進冰箱一晚。首爾的大超市什麼都有賣,他一下就買齊了,回宿舍煮,室友們都湊過來說要蹭一碗,就算要付錢也肯。但這碗湯是他煮來要決斷的。
「你哪時回大邱?」吳是溫問。
「後天。」
「阿姨知道嗎?」
「啊?知道啊……」意識到表哥問的不是回家這件事後,金垈永收回困惑的臉,「不知道。」
「要講嗎?」
「時機對了再講吧……」
吳是溫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表弟失敗又慘烈的戀愛,歹戲拖棚許久,總算要下戲。但演員終於謝幕了之後似乎也不是特別放鬆,還留著一點下台後才反撲的後韻。金垈永的女友——是前女友了——他有幸親眼目睹,一個白白淨淨又氣質好的女孩,但纏著金垈永的模樣讓人不敢恭維。也不知道兩人究竟有什麼牽扯,聽媽媽說得零零落落,不知道有幾分真實,但現在表弟也才剛分手,不好問,還是等之後再說好了。
「你噴什麼?味道好明顯。」金垈永捏起一片雪梨放進嘴裡。
「普通的身體噴霧啊。」
「這什麼味道?」
「草本?嗯,草本。」
「哪一家的啊?」
吳是溫講了一個品牌。
「喔……你買多少啊?」
「人家送的生日禮物,」吳是溫,「不到五萬。」
「誰送的?」金垈永聽到這個價格,猜想應該不是女友,「哥現在沒女友吧?」
「沒有啊。」
「不談?」
「嗯……」吳是溫看他一眼,又低頭咬梨子。
「喔,曖昧對象(썸)送的?」金垈永好奇問。像吳是溫這樣的人,幾乎都再也沒有過女友,最後一任是大二時分手的,那一任是平面模特兒。這些消息,無非來自媽媽,而媽媽的消息,就來自自己的姐妹,也就是吳是溫的媽媽。
「你現在就有心思去八卦別人的感情生活喔?」吳是溫苦笑道,「曖昧對象嗎?嗯——?」
「什麼啊,這麼不乾脆。」
「是可愛的寶寶(귀여운 애기)送我的。」
「那不就是曖昧的人嗎。」
「不是,是可愛寶寶。」吳是溫搖搖湯匙,再次強調,「可愛的寶寶……才不只是曖昧對象那種東西。」
「好強烈的措辭。」
「嗯,就是這樣的存在,」吳是溫把所有梨子都吃完,湯水也喝光,把保鮮盒完全清空,「我下一場考試是下禮拜四。」
「市交?」
「嗯。」
「哥最想去的是市交吧?」
「……嗯。」
「我去幫哥拜拜一下。」
「不用了啦,這麼麻煩。」
「沒關係,我去拜,」金垈永認真地說,「早知道你是下禮拜考,就給你帶更多吃的。」
「不用了,這個就夠了。」吳是溫滿意地輕拍弟弟的頭,「我要回去練琴了。」
×
首爾市立交響樂團是全韓國最古老的交響樂團。戰後創立,據點就在世宗文化會館。去年會選去世宗會館實習,無非也是為了這一點。履歷跟推薦信要漂亮,就是一個勁填上亮眼的學經歷,還有得獎歷程。但音樂是音樂,實際演奏才是重點,所以複試是真正的關卡。
吳是溫又再次換上那套較正式的服裝。淺灰藍的襯衫織色內斂,熨得服貼工整,黑色的長褲褲頭略高,束住了多餘的下襬,還用一條深棕色的皮帶束起。皮鞋是上大學時爸媽買的,說新學年新氣象,換雙新的黑皮鞋,這雙是牛皮,價格昂貴,可以穿久一點,而且穿久了更有味道。這種場合不需要領帶或領結,那會太過負擔,他先把襯衫鈕扣拆開兩顆,等到了會場再扣起。他拎起黑色的琴盒,搭上了離峰時刻的地鐵,趁著人少一點時抵達會館。
世宗會館畢竟也是觀光地,朝這而來的人多,他幸運找到較空的車廂,安心地坐下,打開手機,開始複習等一下的考試曲目。
看不進去但還是要看,一篇一篇,一頁一頁,翻過去,大概選個幾節就換下一首。戴上耳機,聽了就換,背好就切。這些曲子已經練到快爛了,從小練到大,從音樂教室練到國家音樂廳,每一首他都可以講出背後身世與故事,一字不差,優等生般滿分的語言。
耳機裡的音樂結束了,他沒有切到下一首,任由演算法跳播,跳到他常聽的那些曲子。地鐵到站,好巧不巧,蕭士塔高維奇的《牛虻》開始播了,還輪跳到序曲,聽起來有夠悲壯的。他又不是赴死的大義烈士,只是個苦尋工作與自我定位的考生。像他這樣的人,全國每年都有數十萬浮現,浮出來吐個泡泡告訴關心他的人他還好,暫時還不想死,再潛下去繼續努力。
拿出複試通知書給警衛後,到接待處辦理報到,簽名,然後取過櫃檯給他的號碼牌,等叫號進去。
前兩次也是一樣的流程,所有來甄選的人被放在同一個空間裡,只有又軟又華麗的單獨座椅,飲水機,熱茶咖啡,一些小點餅乾讓人放鬆升點血糖,還有館內收藏品。大家都拎著自己的家當,穿著正式但不豔麗,留下好印象。古典樂是內斂自制的,權威的,傳統的,優雅的,遵循法則的。跟他想要的一樣。吳是溫扣上襯衫鈕扣,深深吸一口氣再吐出,讓心跳變慢一點。
即使只是後台練習室,空間也相當廣大,皮鞋鞋跟踏在地毯上吸走了足聲,他戰戰兢兢走到評審們面前。
「7號,吳是溫先生,請進。」
六月的尾接上七月的頭,芒種早過,銜過夏至而來小暑,天氣燠熱,冰冷的空調安撫躁動的心卻失敗,他提著大提琴的手開始發麻。考試的場所不是什麼正式的音樂廳,只是後台練習室,但對應試者們來說足夠壓力。五位評審圍一個半月型相對而坐,露出微笑請他就座。
「各位評審好,我是七號的吳是溫。」深深鞠躬之後,把大提琴放在椅子邊坐下了。
「您好,請坐。」一個戴眼鏡的白髮女人開口,她面色和善,看起來就是負責扮白臉的角色。她捏起桌上一個資料夾,「我們看過你的簡歷了,也聽過你的錄音檔案,拉得不錯。你的指導老師應該是許浚教授吧?」
「是。」
「跟許老師講的一樣,是個帥哥。」抱著胸的壯碩中年男子大笑,聲音相當雄厚,聽起來搞不好是副修聲樂的人。突如其來無關的稱讚,吳是溫還是很有禮貌地,配著羞赧的笑容點頭致謝。
「你的副修是定音鼓呢,」另一個留著俐落短髮的中年女人開口道,「看起來你也彈鋼琴,為什麼不想選鋼琴當副修呢?」
「我覺得相較起來,自己除了大提琴外更擅長打擊樂。」
「這樣啊,也是呢,現在長笛啊、鋼琴啊、黑管都很熱門,定音鼓還更有優勢呢。」白髮女人手上夾著筆,繼續翻他的簡歷,「我們第一關書面審查包含履歷和匿名的錄音嘛,自選曲的部分你拉的是波佩爾的波蘭舞曲……」
「……可以叫這些小朋友別再跳Kpop舞曲了嗎?我們才不會跳這種舞耶,要跳Kpop去當練習生啦!」同時,舞蹈系的教室這裡,和得能勇志又湊在一組的裴文靜大大皺眉,忍不住唸了幾句。剛從洗手間出來,就看見舞蹈教室裡的音樂被切換成Kpop,高中生們上了一整天的當代舞課程已經累壞了,趕緊轉換心情,輪番點了好幾首大熱門曲。
「算了,讓他們早點明白也好。」得能勇志說,「你自己不是也會跳嗎?」
「會跳跟愛跳是不同的,」文靜說,「使用的肌肉根本就不同!不同好嗎!難道我們上國立劇場跳亞特蘭提斯少女啊?」
「太具體了吧……」
「啊對,你是不是說今天有事要先走?所以才不跟我們吃晚餐。」
「嗯,」得能勇志點點頭,「有點事情要辦。」
「幾號回東京啊?」
「10號。10號下午的飛機。」
「本來營隊就不是每個人都要參加的,我也只是為了加點分數……你幹嘛不回家啊?」
「啊……」總不能說是為了吳是溫留下來的。一來吳是溫根本不准他去,二來,他也不是什麼合法身份或是正在曖昧中,「加分對獎學金有利……而且,而且我有點文件要跑,嗯,先在韓國辦一辦比較乾脆。」
「這樣啊,祝順利,最討厭行政流程了。」
「我也是……」
比起行政流程,他或許還更討厭自己變得越來越可悲的樣子。什麼也沒得到,卻追著人一路跑。他想要回報嗎?那是當然了,他的喜歡又不是路邊傳單隨便發,當然希望能回收一點利潤了,即使是吳是溫一個OK也好。
沒有OK他還是要去。
去年的暑假他還沒有變成這樣,還有一點理智,以及對吳是溫的不滿。那奇怪的學長嚇唬他,讓他以為自己真的踩了紅線犯大忌。煩人的學長,突然就闖進他的神遊裡,和他一起待在涼亭下,真的撞了鬼,把他的魂嚇得七零八落。吊橋效應……不是吊橋效應,不是這樣用的,因為在那之前吳是溫就把他吊得七上八下。
這樣罵吳是溫也不公平,因為是自己不爭氣。
這是最後一個考試了。得能勇志點開相簿「截圖」那一邊,裡面是他在各交響樂團網站截下來的資訊。反覆讀了好幾遍,複試名單也截,場地資訊也截,什麼看起來能跟吳是溫的考試沾上邊的都截。
七月的首爾已經太熱,他解開寬大POLO衫的第一顆扣子,拉起蓋過膝蓋的牛仔短褲散熱,不怎麼文雅,但唯有這樣才能解熱。極端氣候之下冷過冷,熱太熱,手背抹過下顎,滑出一灘汗,直到進了地鐵站有冷氣,這份燥熱才消解一點點。他在地鐵站裡常去的麵包店買了點心,想要等一下給吳是溫一點小小慰勞。
前幾日前田陸已經回去了,繞著很遠的路從首爾回到福井,然後說暑假回來給他帶些土產。福井的土產是什麼?恐龍的東西嗎?得能勇志說不然就帶個腕龍的模型回來,他想要一個很久了。這個土產要求聽起來實在太土了,說完後,還被前田陸打了一下。
地鐵進站,他拉好斜背包,把行動電源拿出來給手機充電。
tbc.
Shostakovich - Gadfly VII. Introduction (Prelude)
World’s End Girlfriend – The Little Finger
前面都是U的視角,這幾章開始才有O的心情描寫,
小U是帶O走出盲區ㄉ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