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或許燥熱的不只是天氣,還有他。他緊張。緊緊抓著手機,盯著螢幕畫面上的專輯縮圖看。他試著去聽了古典樂,但聽不習慣,因為家裡沒人在聽古典樂,所以對此理解不多。他的世界裡,只有吳是溫在聽古典樂,演奏古典樂,真心愛著這項藝術,為此付出太多努力和真心,疲勞至極。
反覆聆聽的鳥之歌只有短短三分鐘,跟一首流行歌差不多,浪漫蒼勁悲情淒涼的曲調,一點也不開心。他上Youtube看人家拉大提琴的影片,演奏者們,無論哪首曲子,都會緊皺眉,有時還噘起嘴,異常投入旋律內,深刻理解感受並演繹曲中情感。可是吳是溫並不這樣拉琴,吳是溫拉琴時毫無表情,眼睛只聚焦在琴弦和琴弓,呼吸起伏平平穩穩,像一架穩定運行的機器。
人家都說他是機器人一樣沒感情,他要嚴正反駁。吳是溫才是那個機器人。他可有感情了。要不然怎麼會搭上這班通往世宗文化會館的地鐵去找人。還是不請自去的狀態。他把耳機裡的音樂切換到輕快可愛的R&B,沖淡一點緊繃。
也不曉得這樣唐突地去,會不會加速毀壞自己的印象,但他實在太害怕了。如果吳是溫沒有好的結果,是不是就會把自己關起來呢。那麼倔強的人。像黑夜的深海一樣翻覆,把所有秘密捲落。
列車行駛過漢江。
他出生的地方也有這麼寬廣的一條河。閃閃發光的隅田川。就在高聳涼白的晴空塔隔壁。他出生的時候還沒有晴空塔,只有隅田川。隅田川永遠在那裡,那麼寬那麼亮的一條河,不會因為城市的規劃就消失或興起。他也曾經有這條河,現在也還有,但現在他住首爾,所以漢江在他的生命裡比重更重。
想來也好笑,他曾經以為吳是溫是首爾人。因為太符合那些都市人的刻板印象,長得帥、會打扮、善於說話、懂調情,還有品味。但他有時候忘了,都市裡的都市人其實沒那麼多,每個國家的首都最多的是打拼的異鄉客。
漢江長長寬寬的一條河,列車飛過去要花上一段時間,隔著列車的窗戶看出去那分割的風景,粉紅色的太陽灑在湛藍的河面上,一點一點光閃耀,好像金平糖一樣,說不定也甜甜的。他知道這個要用韓文形容的話叫윤슬,以前上課學過。每個國家,或每個族群,都有獨屬於他們形容美的事物的名詞。
但也不一定所有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異國的膜,也有很多東西是共通的。人就是在相異之中不停尋找相同。
他找不出自己與吳是溫哪裡相同。
下了車,走出地鐵站,下午四點多的時間,還是很多人,觀光客和不用上班的有錢人居多。他站在通往大廳的樓梯平台上,閃躲太陽,避在陰影處,不敢直接踩進陽光裡,就怕被看見了,就會像煙一樣散去。
陸陸續續有一些人走出來。起初還不確定是普通的觀眾,還是工作人員。看到其中一個年紀很輕的人拎著裝樂器的盒子出來後,得能勇志猜想應該就是了,這個應該是剛剛結束複試的人。年紀對得上,應該是大學畢業生左右,也就是說,吳是溫還在裡頭了。
關於大提琴。他聽得最熟的曲子,除了鳥之歌以外,就是畢業公演要演奏的那三首曲子。所有音樂系的學生都必須舉辦一場演奏會,滿足畢業門檻。聽說演奏廳一位難搶,幾乎學校內所有適合給學生舉辦演奏會的小型廳都被搶光了,還要搶到外面去。
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二號。蕭士塔高維奇的大提琴奏鳴曲。布拉姆斯的大提琴奏鳴曲一號。數了這三個,加進歌單內,反覆聽直到能背誦。也不曉得這樣有何意義,但他賦予意義。
等到傍晚斜陽偏移,他來回踱步,超過三十分鐘的苦等與焦躁。
手機上沒有更多新通知。他很少跟家人和熟人以外的人聊天,現在是暑假,系上群組安安靜靜。抬頭望向玻璃門,望得玻璃門都要穿了,終於等到他要的人出來。
吳是溫拎著大提琴出來,襯衫扣子解開兩顆,領口沾一點水漬,應該整齊清潔的正裝有點亂了,長袖往上捲,淺藍色的皺褶在夕陽下更加明顯,一大片暈黃就這麼降臨在他們身上,蓋了整身。
看見得能勇志站在樓梯平台上,吳是溫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閃過一瞬的不甘和不耐一下子就消失了,但得能勇志仍然捕捉到了這瞬間的情緒,突然害怕起自己的莽撞真的造成困擾。
「我叫你,」吳是溫沒有正眼看他,「不要來吧。」
「……」
「你不是該回日本了嗎?」
「……晚一點回去,」得能勇志說,「不是因為哥才晚回去,我只是,系上有高中生的暑期營隊,所以晚一點回去……」
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沒信心,弦外有音,盡力隱藏起來了,但還是暴露。講再多,也只是越描越黑,索性低下頭,多少藏起自己的臉。此刻的氣氛是他沒猜到的,他以為吳是溫會像以前那樣,無數次用無奈的嘆氣和微笑原諒他,但是沒有。
得能勇志想是不是該現在離開最好,早知道不來了。
可是他又想知道。這次離開韓國又是兩個月過去,如果現在就跑走的話,很可能就問不出結果,或者要等他再回來時,才會從誰的口中得知吳是溫的近況,那又回到去年的景況,他不想那樣。
「……感覺……感覺還好嗎?」
「我怎麼知道?」吳是溫嗤笑一聲,臉上的不悅更加明顯,「知道的話我現在還需要焦慮嗎?」
「……評審們——」
「沒什麼好話,八成也想說我是不是給老師灌什麼迷湯才一直推薦我。」吳是溫說,「……反正那種場子上說的好話也都是客套話。」
「他們說什麼?」得能勇志一張臉緊緊皺起,心跳越來越快,「對你說了什麼?」
「……」
「……不好的嗎?」
「說實在的也不關你的事吧。」吳是溫把瀏海往上撥,眉宇間的不快更加明顯,「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是去查了什麼才追到這裡來?」
「我——」
「我說過不要來了吧。」
得能勇志愣在原地。
「……我擔心學長……」
「擔心什麼?」
「樂團的考試……」
「你這麼會查資料,為什麼不上網去查結果就好了,非得要來這裡?」
被這麼一衝,得能勇志不自覺縮起身子,「對不起……」
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吳是溫,他的腦內沒有這項資訊,無法從中找尋應對方法。威壓從天而降,他沒想過有一天這個人也會對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吳是溫應該都是笑著的,不是現在這樣,臉上沒有施捨半點笑容給他,還充滿了不耐煩。
「所以這不是很明顯嗎,」吳是溫的聲音也跟他一樣變得小小的,高挑的身影被夕陽燒得好小,打在牆上的影子吞嚥了他的影子,「你喜歡的那種學長根本不存在。」
得能勇志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樣你應該會死心了吧。」吳是溫沒有要給他理解的時間,繼續自顧自地說,「應該夠了吧。看我這樣子應該也懂了吧。你想要的那種很厲害的學長,從頭到尾都不存在。沒有這種人——至少不是我。甄選了好幾個樂團,沒一個好結果,是我應得的,因為我根本做不好。」
吳是溫又往前走一步,想要說點什麼,但似乎發覺自己做錯了,又退回去,退得更遠。
「……所以你可以不用做這麼多。」吳是溫對著自己呢喃道,「我根本就不該拉什麼大提琴……」
因為那一步後退,得能勇志忽然搞懂了現在的狀況,或者說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吳是溫把他推開得那麼大力。
這個人以為他喜歡上的只不過是一片幻影,幻想有個很厲害的學長,很會拉琴,長得又好看,受歡迎,朋友又多,就是人生各個階段各個場域都可能遇見的一顆明星。明亮的星。不靠他人,自己就是發光的體,即使會灼傷周遭的人,也恣意妄為地發亮,一點也不顧他們心情那般的明亮刺眼。
吳是溫第一次的出現就是在黑夜之中,拿手電筒四處尋有沒有落單的孩子,手電筒的光源照到的是他的膝蓋和後方的草地,出聲問他怎麼一個人在這危險的地方。這裡有蛇,被咬到要出事的。
是會把人吞入的深海,還是扎眼灼熱的明星,有時候他搞不太清楚,吳是溫到底是哪一種,因為兩種都有。
但他最常認為吳是溫是個沒用的學長。
總是對任性幼稚的他低頭,又哄又騙,放下身段和學長的權勢,就為了讓他開心一點。所以吳是溫是個沒用的學長,他想要把這個沒用的學長藏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不管是誰,除了他以外,都不能讓吳是溫為了他以外的人打破原則。他要當那個特例,他要成為唯一的那個。他是書裡唯一的錯字,是喜歡的衣服上最明顯的黑漬,是空氣裡刺鼻的香,是某一場意外裡墜落的鳥。他要讓吳是溫思考他的存在。
而吳是溫是水,總是為他妥協。
「何様のつもりだ(你以為你是誰)?」得能勇志感覺自己的胸腔被委屈和慍怒填滿,就像火山那樣快要爆炸噴發,但先流出來的是眼裡的淚,燒了他的臉頰一遍一遍,「……誰在乎你大提琴拉得好不好、有沒有得獎啊?那種狗屁誰在乎啊?煩死了……」
風吹起黑色的髮,人看起來狼狽了。那句日語吳是溫聽得不是很懂,但他從單個詞和後面的句子多少也猜到了得能勇志現在非常生氣,比去年冬天那一日還要憤怒。
不知怎地,這孩子就突然哭得唏哩嘩啦,兩眼迸出的淚好像怎麼都停不下來,關不住,一顆一顆落在素淨的臉頰上。如果是以前,吳是溫會想盡辦法哄這個人別氣了,但他覺得今天也該做個了結,尤其是今天,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失去所有價值的一天。
「……勇志——」
「吵死了,不要叫我,」得能勇志打斷他,「不要拉大提琴就不要拉,沒人逼你。是你自己逼自己的,是你希望大提琴回報你的,白痴,煩死了,討厭就不要拉!」
說完,得能勇志氣沖沖地走向他,吳是溫還以為又要被打了,沒想到對方是搶走那把大提琴,然後像隻魯莽的小狼一樣,挾著他身上最昂貴的財產跑走。
他跑上樓梯,朝向會館正門大廳前的空地而去,但目的並不是那片空地,吳是溫追上去,不曉得他要幹嘛,但見他雙手拎住大提琴,高舉起來,懸在平台的矮牆之外,只要他放手,那把大提琴就會摔到五層樓高之下的空地,直接碎掉,所有煩惱也都會不見。美夢也會碎裂。
那把大提琴跟了吳是溫七年以上。從他高一開始抽高後,爸媽就幫他換了一把全尺寸的給他,好好保養,定時上油換弦,拴好弦鈕。吳是溫認真愛護這把琴,琴跟著自己四處跑跳征戰,他用這把琴得獎,也用這把琴落選。拉這把琴讓家人聽,邀觀眾聽,請評審聽,然後給得能勇志聽。琴是他的自我、願望、人格,以及偶爾的惡夢。
現在這把琴的命掌握在得能勇志手上。他怔愣在那,動彈不得。風還在呼呼地吹,琴和琴盒一起足有五公斤重,卻被傍晚的大風吹得像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
他想他還是做錯了什麼,所以才一直惹這孩子哭。其他人哭,他會像火炬投入水裡,無聲無息,不願再給任何反應。偏偏這孩子總是會點燃他,觸發他的負愧機制。
「如果真的不想拉了就不要拉!讓你痛苦的東西為什麼還要持續下去啊!」得能勇志哭著大喊,「你根本沒拉過幾次給我聽,憑什麼說我啊!因為我不懂古典樂,所以你就不讓我聽你拉琴嗎?」
「不是……」
「你就是把我當笨蛋,才覺得我會因為那種無聊的原因喜歡你,」得能勇志說,「誰他媽在乎那些,你又為什麼不乾脆點拒絕我,從頭到尾你就是覺得我很蠢會一直待在你身邊才這樣,」
「我沒有,」吳是溫試圖辯解,「我只是想,你只知道一部分的我……」
「你不讓我懂你,卻又怪我笨?」得能勇志手又往牆外伸了一點,只要他手一鬆,大提琴就會應聲倒地,「……你也太自私了吧……!」
「……勇志……」
「如果不是真心的,」得能勇志哭得岔了氣,咬著牙,「……就不要說那種話……」
吳是溫不曉得得能勇志指的除了大提琴以外,是否還包含他跟他的事。他確實沒說真心話,因為講了太可怕了,這孩子會知道他是個軟弱的人。暴露自己的軟弱太危險了,誰都會以此當武器,抓住他,對他幻滅,擅自定義他。
脆弱一次他就會一直脆弱下去,他會越來越不喜歡自己的。那是他的危機。
然而此刻好像這孩子才是他真正的危機。
「對不起。」吳是溫終究還是服軟了,聲音低低的,再也想不出任何辯解的詞。兩手攤開,像是投降,「……不要生氣了,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得能勇志頓了下,手稍微縮回來了一點。
基於吳是溫太愛哄騙他的歷史,他不太相信真的就沒事了。手雖然縮回一點,把大提琴盒靠在圍牆上,處於暫時的安全狀態,但他一時關不住眼淚,現在反倒他才像是那個無法割捨大提琴的人。
他是沒聽過幾次吳是溫拉的琴,但不用聽不用說他也知道這把琴對吳是溫有什麼意義。不只是琴,還有音樂,這個東西。
「……是我錯了……我不該,說那種話,」吳是溫緩緩朝他的方向走過去,「……不要靠牆那麼近,很危險。」
然而得能勇志還是嘴硬,手也硬,不肯鬆開大提琴,「你、你哪裡錯了……」
「……剛剛講的只是氣話,」吳是溫說,「……我只是不想面對自己其實很失敗。」
「……你沒有……」
「我也不想面對跟你的事,因為你會覺得我很可笑,」
得能勇志的手收回來,把提琴放在地上,自己腳邊,動作輕柔至極,卻換上困惑的表情。
「勇志你,」深吸一口氣,吳是溫無奈地盯著自己鞋尖看,雙手叉腰,完全無計可施,看向那把差一點變成碎片的琴,「……你有時候很難懂,」
得能勇志又把琴往他的方向推過去,飽含歉意,指尖都發白了,「對不起……我其實,根本沒有想讓提琴掉、掉下去……」
「我知道。」吳是溫說,「……我知道。」
「……我只是,」得能勇志捕捉到他剛剛那句話,提出抗辯,「我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意思……可是你,從來都不說你發生什麼事,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在想,想了好久,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他明明那麼好懂。在吳是溫的身邊,各種情緒都被關掉濾鏡,無遮蔽直出,放肆至極,而吳是溫會撈起他扔下的各種碎片,湊過去就是問,勇志哪裡不開心啦?又在生氣?不要生氣了。搞不好以前吳是溫都沒這樣哄過前女友,他是那個可怕的破例。所以他才要說吳是溫自私。
可他還是生氣,而且任是吳是溫怎麼彎下腰來用力地哄,他也不想讓氣消了。
「要說什麼?」吳是溫自嘲地笑,「那種事情說出去就很好笑,我才不想講,就只是為了這樣的事——……」
廣場忽然響起噹、噹、噹的鈴聲,傍晚六點,逢魔時刻已過,現在上來的只剩心裡的魔。
「……」得能勇志盯著他低下的頭,想要伸手摸摸他的頭頂,給他一點拍拍,一些安撫,而他也真的這麼做了,「……我從來不覺得哥可笑。」
「……我知道,」吳是溫捏緊了眉間,「所以我才不想面對你——我總覺得……你總有一天會識破我,然後就不喜歡我了。」
眉頭皺得更緊了,得能勇志縮起了手,「哥會在乎?」
「……沒有人會想被在意的人這樣看待吧。」吳是溫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變紅了,只是感覺自己某部分被強行扭開,他必須說點什麼。
「我只是覺得好累,怎麼練習都看不到盡頭,也沒有用,得不到回報,我的努力全都是浪費,我不想讓大家失望,不想被你看輕,也不想認清自己一點能力也沒有的事實。」
「你才不是,」
「……我還是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是我不自量力,我就只有這樣了。」
「你才不是,」得能勇志又說了一次,「你才不是……」
「小勇志,」吳是溫捏住他的臉,白粉色臉頰上全是還沒乾的眼淚,看著就好可憐,「那是因為你是勇志。」
眼睛裡有星星的人看什麼都是閃亮的。
他摟住還有點驚惶的得能勇志,「……我們回去吧。」
回去哪?吳是溫說的回去,或許也只不過是回去那個暫時的租屋處,除此之外沒別的了。他們都是首爾的異鄉人,能回去的也只有那裡。但即使如此,那裡還是有個特殊的意義在,回不去家鄉的時候只能去那。得能勇志說不上那種感覺,剛上大學時是住宿舍,後來搬去跟前田陸一起住時,稍微懂了一點。把自己裝進一個安心的地方的感覺。
他攬著吳是溫沒有拎大提琴的那隻手,生怕那個人又突然跑掉消失不見,他已經有點陰影了。畢竟在去年暑假,自己對吳是溫來說還什麼都不是,整整兩個月假期和開學後兩個月的空白,他總以為自己已經被遺忘了。
聰明如吳是溫,一定有其他備案,不必擔心畢業即失業,只是從自己的願望上摔一跤,還是要花點時間復原。得能勇志懂,所以緊緊摟著那隻手,連在地鐵上也不放手。吳是溫明白他是什麼心思,也沒說什麼,就只是勾緊了手臂。
吳是溫看著自己手臂上掛著的那隻手,一路上都沒放下過,即使可能會被路人另眼看待也沒鬆開。他有時不懂,分明也沒給過什麼,怎麼就這麼好運撈到了這孩子。人一生如果能被得能勇志這樣的孩子用力喜歡過一場,那確實非常值得。
「去你家。」要到轉乘站時,吳是溫這麼說。
「……欸?」
「去你家,」吳是溫又說了一次,吁了一口氣,「我回去就會看到那些譜。」
於是就轉去另外一條線了。一路上,得能勇志不時轉頭偷看他,想從他的臉上判讀出什麼訊息,比如說失望,失落,難過,憂鬱,但好像除了無力以外,什麼都沒有。吳是溫太會藏自己了,需要花點時間。
剛剛吳是溫說在意他。
不曉得是真心話還是為了讓他消氣才講的。
「……我想喝飲料,」得能勇志說,「可以先買珍奶回去嗎?」
吳是溫挑眉看他,跟著他去一間連鎖飲料店,買了兩杯奶茶。得能勇志那杯是全糖的珍珠奶茶,自己的這杯是奶綠,他現在也需要一點甜的提振身心靈。走回去的路上,得能勇志幫他拿著那杯奶茶,他要喝的話,吸管就會遞過來。也不曉得是為什麼,這孩子似乎都知道時機點,飲料來得剛剛好。
「你說喝太多啤酒跟咖啡會早死,」吳是溫忽然想到這件事,「喝全糖飲料就不會嗎?」
「喝全糖會開心。」得能勇志祭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會胖。」
「我都很努力運動。」
「Sugar high不好。」
「……我一直都不high……」
「屁啦,你無論做什麼心情都超明顯的,根本都不用問。」
得能勇志眉頭擰到快要連在一起,大張著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哥真的是鬼話連篇,藉口一堆。」
「你藉口才多,還講不聽。」
「哥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嗯。」吳是溫說,「狡辯鬼。」
「你才狡辯鬼,你才愛狡辯。」得能勇志又牽他的手,這次放了膽,直接牽上手心,反正離家也才剩一百公尺了,「愛狡辯又愛說謊。」
這是吳是溫第一次來這裡。得能勇志進了屋後,趕緊把散落在椅子上的外套都收起來,扔去房間裡,假裝屋子很乾淨。前田陸先回日本了,而這幾天他都在帶暑期營隊,回來都累得睡著,晚飯也都隨便吃,回收袋裡都是超商微波盒子和便當店的紙盒,衣服也積了三天沒洗。在回東京前,這些事情都在他的待作清單上,只是沒想到會有吳是溫造訪——這個插曲。
「小男生的房間,」吳是溫搖搖頭,把漏撿的那件藍色條紋襯衫捏起來,「怎麼這麼愛穿這件啊?」
「你管我。」得能勇志迅速抽走襯衫,扔去浴室裡的洗衣籃,然後又提著洗衣籃趕緊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誰叫吳是溫要突然造訪,他根本沒時間打掃。
兩人隨便叫了外送,晚餐也就隨便打發一頓。幸好這個家有前田陸在,所以該有的還是都有,不是外面常見的男子宿舍一點生活感也沒。得能勇志發現冰箱還有一瓶啤酒,忘記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也不知道究竟誰會先喝這罐酒,乾脆就今天解決,然後拿了開瓶器和酒過去就給吳是溫。
「……你不會開嗎?」吳是溫盯著那瓶酒,伸手就要接過來幫他開。
「不是,」得能勇志搖搖頭,「人家說心情不好喝酒……」
心情不好喝酒,借酒消愁,他看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媽媽跟爸爸,其他長輩,爺爺,系上的學長姐。那張混上一點擔憂的臉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原本心情還是沒什麼起色的吳是溫,因為這句話忽然笑了出來。
聽起來實在太天真了,這麼天真真令人擔心。他用指節捏住得能勇志的臉頰肉,把酒放回去冰箱,「不用了,為了你我不能太早死。」
即將回東京的夏天的傍晚,得能勇志帶回了一個有點失意落魄的吳是溫回來,穿著自己的睡衣,睡在床的另一邊。這如果放在去年或者今年初,或者直到昨天為止,他一定不會相信,甚至還會有點嗤之以鼻,因為他實在太明白吳是溫的閃躲和迴避。但今天都破例了。
這張床也是二手買來的,他看到賣床的人說這張床雖然大,但樣式太老氣了,還有土氣的傳統雕花紋。不過因為看起來實在很好躺,得能勇志還是下單了,現在他很感謝當初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吳是溫連徵求意見都沒有,直接就闖到他床上來,還拿了他墊在牆邊的第二顆小枕頭來睡,也太自動自發,主人的意見直接被無視了。冷氣嗶嗶,涼風吹來,得能勇志都忘了行李還沒整理全的事,現在全身熱得冷氣開再低都將不下體溫。
「우시寶寶的床跟我濟州島外婆家的一樣,」吳是溫沒有睜開眼,只是枕著自己的手,人朝向得能勇志側躺,極其曖昧,「怎麼買這麼復古的床,真是別有風味。」
「……因為……看起來很大……」
「好笨的理由。」
「……我才不笨。」
這下人不開心了,但吳是溫才不要哄他。「你就是笨蛋。」
「才不是。」
「你是笨蛋啊,不然怎麼會跑來找我。」說著說著,吳是溫手一伸,把人摟進來了,像一道鎖。這動作太滑順,比一朵雲閃過太陽還要溜快,讓得能勇志心跳一下子升到耳朵都聽得到自己的脈搏共鳴,同時也增加了一點不安。
「是溫哥……」他說,「以前一定讓媽媽很擔心……」
「嗯?」
「因為媽媽一定會擔心你到處拐騙女生……但是爸爸會覺得兒子很厲害……」
「你到底對我有什麼誤解?」
「不是嗎?」得能勇志側過頭去,才發現他跟吳是溫距離這麼近,差一點就要親到了。
旁邊的人定定看著他,不急著反駁,也不給太多反應,就只是一雙眼鎖在他眼裡,「不是。」
「騙人。」
「沒騙人。」
「……你最會騙人。」
「嗯。」吳是溫點點頭,把人又抱緊了一點,臉幾乎就貼在得能勇志的頸側,一說話,熱氣就細細噴在頸子上,惹得得能勇志一直縮,「우시很聰明,要用騙的才能把你騙來。」
「你剛說我笨。」
「也是騙你的。」
「你很煩耶幼稚死了——」得能勇志實在累了,懶得再跟這個幼稚哥哥辯下去,忍不住伸手要捶人,反倒一把被抓住,壓回去在床上,然後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就印在自己嘴唇上。
那吻有自己牙膏的味道,薄荷清香的,卻因為吳是溫的唇發著高熱,變成了燒斷他理智的火。
tbc.
World’s End Girlfriend – On the day of Birth
再一章完結!
有番外!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種大破大立(???)的戀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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