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陸,」
「嗯?」
「要怎麼知道一個人的性向?」
伸展運動到一半,這個問題刺破他們之間寧靜的空氣。現在小間練習室只有他們兩人,沒有其他外人在,得能勇志一了百了,決定就直接問了。他實在快不行了,前幾個禮拜開始,吳是溫對他使用了新的暱稱「우시」,不是寶寶(애기),不是小朋友(작은거),不是小勇志,是우시。
우시在日文裡根本就是「牛(うし)」啊。吳是溫知道這個錯誤嗎?是把他當自己養的小牛了嗎?
「直接問,不然都不知道。」受到不小的衝擊,但前田陸很快緩過來,冷靜地說,「不想問的話,就只能旁敲側擊,或是看他Instagram是追男的還女的多。」
「可是他(あの人)追的很平均……」
「あの人(那個人),」前田陸重複了一次,心想,會特地用到這個模糊的人稱,那絕對不是女人,「多平均啊?」
「就,都有。」
「你數過了啊?」前田陸沒忍住笑。
「……沒有,大略看看而已。」
「噢,」前田陸想了想,「但普通男人追蹤男的都是朋友,或者同事,就是有關係的人,再來就是一些大明星啊、知名的KOL。如果他追的是沒關係的男人,還是好看的男人,那就有一點可能。」
這太難了,得能勇志怎麼會知道那些男的是吳是溫的好朋友,還是不認識、單純追好看養眼的帥哥?因為帥哥的朋友幾乎都是帥哥啊。他還在這邊苦惱怎麼查出人家的性向,都沒注意到前田陸已經在問句裡預設答案,不打自招。
「很遙遠的人?」
「不……」
「至少是你生活中會出現的人吧。」
「嗯。」
「要幫你問?」前田陸說著,然後手用力往下壓,讓得能勇志的腿劈得更開。
「……不用……」
「個性好?」
「嗯。」
「好看嗎?」
「……」被壓得不停皺眉的得能勇志實在不想說出答案,他不想被認為是個外貌協會,因為他真的不是,但客觀主觀來講,吳是溫的好看都不容質疑,「嗯。」
「我們學校的?外面的?」
「……嗯。」
這答案真是捉摸不定,但前田陸想還是先預設是學校的人好了,畢竟這孩子才大一,應該沒認識幾個外校的人。
「哪個系的啊?」
前田陸的手緊緊制住自己的肩膀,讓他不得動彈,維持在這個姿勢至少要一分鐘,他大口吸氣吐氣,緩解髖上的緊,「……音樂。」
「音樂?幾年級?說不定我認識,可以去探聽一下。」
「三、三年級……」
「誰啊?」前田陸這下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了,與其雙手用力,不如這樣壓更有效,他閉上眼,想到三年級他也沒認識幾個,但可以請朋友幫忙引薦,就隨口提一句,「該不會吳是溫吧?哈哈。」
得能勇志好不容易打開的腿一下彈回來了,兩個人狼狽地倒在地上,玩疊疊樂。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被猜到,兵敗如山倒,極度後悔,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秘密根本不是秘密,只差沒貼在頭上了吧。
「我只是亂講的,」前田陸嚇了一跳,撥開瀏海,「真的?真的嗎?」
「……我不知道。」
當然知道。他又不是笨蛋,不是第一次喜歡人。令他害怕的是,現在的感覺比他的初戀更為強烈躁進,好像一座活火山,隨時都有可能爆炸噴發,把他的心情炸在臉上。不能隨便讓人發現,尤其是吳是溫。他不知道對方能不能喜歡男人,要是這個秘密被發現了,那他跟吳是溫連現在的關係都無法維持了。
想是這樣想,另一方面,他卻也想讓吳是溫知道自己的心。說出來的話,至少他們還能有一點機會。
可如果當場被拒絕的話。得能勇志試想了一下那個畫面,胃就開始抽痛。從吳是溫那雙噙著笑的唇,說出的不要,也不會更好聽。
他討厭自己喜歡男人。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贏面。好看有個屁用,性別不對的話再好看有什麼用,性格不合的話更沒用。吳是溫說他以前的戀情都是因為「不適合」,那什麼才適合,他從性別就開始錯了,要想到這麼遠根本是奢望。
然而每一週,他都還是能在藝術學院見到那個人,然後邀他一起。一起幹嘛?有時是吃飯,有時是去逛街,有時也只是在行程與行程之間,夾一個散步或談話就離去。
只有片段一刻的吳是溫,要用心收藏起來,放在秘密的盒子裡,偶爾就拿出來看。關於Instagram,得能勇志其實想過,吳是溫應該有第二個、第三個秘密小帳吧,只拿來給好朋友追蹤的那種,但他們不是친구,也不是什麼真的非常要好的特殊關係,所以他想,應該是沒辦法接觸到這一面了。
可是人太貪心了。他當然想要看另一面的吳是溫,也想讓吳是溫看自己的另一面。月球也有暗面,他十八要十九了,沒有多少暗面,但他不介意製造一點,讓吳是溫知道他是個有深度和歷史的人,不是什麼隨便的小屁孩。
「陸……跟那個王八蛋是怎麼認識的?」
「喔?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前田陸知道他說的是誰,「算是竹馬吧。」
「好久,」得能勇志說,「這樣不是超級難受嗎?」
「嗯,沒辦法。」前田陸推開自己的筋骨,用力伸展手臂,肩胛骨向天空攏起,把臉全部遮住了,「我也不想這樣。」
談戀愛也會有這麼痛苦的時候,不全是好的,而且還可能非常糟糕,超級糟糕。有好就有壞,兩面性面面俱到,戀愛也有暗面。他的暗面或許是,討厭自己容易被吳是溫操控,宛若一隻訓練到位的犬,指令一下就搖起尾巴。
傍晚六點多的圖書總館前,有不少學生在草地上野餐、休息、聊天,一天重要的課程多半在五點就結束了,所以大家都在這浪費美好的大學生活。吳是溫今天沒課,但有打工,匆匆吃完晚飯後,揹著大提琴,在七樓表藝系的專用教室堵到了剛結束自主練習的得能勇志,把人拉去了外頭散步到圖書館。
得能勇志才下定決心不要讓自己這麼輕易被操控,要當個有自我的人,然而今天一見到吳是溫,頭頂就被安上了一個起亞虎的髮箍,有兩朵大大軟軟的虎耳朵,兩顆糰子就在他頭上晃啊晃的,看起來特別好笑。他搖搖自己的腦袋,頭頂的兩隻耳朵也跟著搖,存在感特別強烈,而且吳是溫選在總圖外面給他戴,他本就過剩的羞恥心也特別強烈。
「哎唷,真可愛,怎麼這麼可愛,瘋了,」吳是溫眉開眼笑,顴骨擠得高高的,非常滿意今天的作品,「太可愛了,送你。」
「為什麼?」得能勇志不解,抬眼看對方,「這個很貴吧?」
「可愛的東西要給可愛的人。」吳是溫說,「我等一下又要去家教了,不能陪你吃飯,你要幹嘛?」
「寫……必選課的期末報告。」
「不是還有將近三個禮拜嗎?」
「教授說她預產期快到了,請我們提早交,打分數會寬鬆一點。」
「……還真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理由。」
「嗯,」得能勇志點點頭,把快要滑下的背包肩帶再拉上來,裡面裝了他從媽媽那繼承來的二手筆電,「我要去圖書館寫報告了。」
「嗯,加油,要記得吃飯。」吳是溫摸摸他的頭,把那髮箍摘下來,熟門熟路地塞進得能勇志的書包裡,「這就當你今年生日禮物吧。」
「我生日已經過了。」
「我知道啊,四月五日不是嗎?補送啊。」
得能勇志眨眨眼,抬頭看他,確認這不是在唬人。
「謝,謝謝。」
「下次我看到你要記得戴啊。」
「不要……很丟臉耶。」
吳是溫完全不管他的抗議,耍無賴地開始甩自己的雙手,拍在得能勇志身上,「啊——不管啦,我想看,我要看啦,你下次戴啦。」
「為什麼啊……」
「就當送我今年生日禮物啊。」
「是溫哥的生日早就過了——」
「嗯,是補送啊,補送。」吳是溫忝不知恥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喏,我現在要去家教了,」
「是……?」
「要說什麼?」
「說、說什麼?」得能勇志困惑地看著他,隨即猜到了可能是正解的答案,猶疑舉起一隻手握拳,「說什麼……加,加油?」
「欸——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你再想想。」吳是溫再給他一次機會,「我要出門去賺錢了。」
看他的眼神太熱烈了,燃著一把久了就會燙手的小火。得能勇志躊躇幾秒,把心裡放著許久的答案拿出來摸一摸看一看,不確定是不是這個。
「好好賺錢?我想不是,呃……嗯、路上小心……?」
「對,」吳是溫又笑了,「我走了。」
總感覺自己就是只能當被耍的一邊。礙於年紀,礙於年級,礙於權勢(?),他不得反抗,也未曾覺得自己那些無力的反抗能構成任何威脅。吳是溫不痛不癢,一點也不會受到傷害,要嘛吳是溫根本不把這些當一回事,要嘛是他根本抗議得不夠,不確定是哪個。
在圖書館打開電腦,連上Wi-Fi,檢查訊息和學生信箱。學校每日消息,看一看沒喜歡的活動,刪掉。同學傳來的檔案,下載完丟到桌面資料夾。詐騙廣告信,刪掉外加封鎖。學校和外送單位合作的廣告,留著看一下,等等檢查有沒有優惠碼。Line和KKT都是那些東西,每天都一樣,沒什麼特別的,他回掉幾個功課相關的後,開始做簡報。這堂課不難,雖是必選課,但是他擅長的資料整理,要挑一個主題報告,他選了報告日本歌舞伎,用母語查資料,這樣可以偷一些懶。
簡報的圖拉到一半時,吳是溫傳訊息來。
是溫哥「幾點要回宿舍啊」
是溫哥「九點半出來一下吧?」
是溫哥「一到這裡學生家長就給我好吃的泡芙 來吧😘」
是溫哥「一樣在總圖等你」
又是餵食。總感覺吳是溫把他當一頭小豬——或小牛——在養。關於這個現象,得能勇志想過,可能對方就是喜歡當哥哥,喜歡照顧後輩,尤其上次吃烤腸時,吳是溫才說過妹妹和自己同年,那很有可能是把想照顧妹妹的心情投射在自己身上了吧。
光這樣想他就吁了長長一口氣,無可奈何。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還是會乖乖當一個好學弟,滿足吳是溫那份心情。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這樣了。甚至,有時候他還會想,現在吳是溫常常找他一起玩,儘管、可能、做不到近水樓臺先得月,但還是能盯著旁邊是不是有哪個女生出現,他會適當地挖掉牆角,讓人摔倒。
中途簡單在附近超商買了晚飯、匆匆吃飽後,他又回去圖書館繼續打報告。報告很快就寫出草稿了,接下來就是潤飾,他不擔心。
他只是在等九點半。
圖書館內,並不會因為時間變晚,人潮就變少。二十四小時開放的K書中心依然有許多人,準備考證照或研究所的、來吹免費空調的、用免費網路的、只是辛勤讀書的,大家都在這。得能勇志看了眼螢幕上的時間,差不多了,趕緊把筆電收起來,走到總圖一樓去。
吳是溫已經在那了。坐在階梯上,背對著他,還在看手機,大提琴就隨意放在一旁。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東西。
「嗯?우시嗎?」
察覺到有人似乎是站在自己後方,多了一道陰影、少了一束光,吳是溫拿起放在腿上的泡芙盒子,抬起頭,看見得能勇志正低頭看著他,肩膀上大大的黑色背包,寬鬆的格子襯衫、白T,過膝蓋的寬牛仔短褲,有些舊了的白色球鞋,還有頭上一個虎耳朵的髮箍。
「老虎寶寶。」吳是溫提高盒子,一點也沒露出意外的表情,只要他坐下,在自己旁邊,「吃泡芙。」
tbc.
這首的歌詞一定要看一下 😉 🔗
嗚我最喜歡這一章,喜歡人到有點盲目的時候真的會配合對方的一些白痴要求
很不重要的一些補充:
24小時K書中心、圖書館內讀書區、總圖前的階梯是參考政大
總圖的建築設計是參考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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