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吃吃

 

 

 

 

03.

 

原來抓到你的也是吳是溫。

 

也?

 

因為我上次說的那個抓到我跟男友在聊天的,就是吳是溫啊。

 

又是一次的晚餐邀約,但這次不是約在學校附近的餐廳,或那些可以一人獨食的餐館,而是在前田陸打工的酒吧「組曲 Suite」。這頓晚餐是老闆招待的,很簡單的炒碼麵,海鮮配料沒有外頭餐廳的多,也沒有淡菜,但有滿滿的蝦子、魷魚和櫛瓜,據說老闆娘的娘家靠海,所以送貨來都是新鮮海貨,就免費招待來異國打拼的努力大學生了。為了他們,老闆還特地調淡了辣味。

 

在酒吧吧檯後方的前田陸,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襯衫,游刃有餘地拿著攪拌棒和雪克杯,在酒瓶之間來來回回。收到酒單後,伸手就撈出幾瓶酒或果汁,手指夾著盎斯杯,這邊倒一點、那邊來一點,全部混進雪克杯或大量杯後,或搖晃或捏緊攪拌棒調和各種液體,最後送出一杯晶瑩剔透的新調酒。

 

得能勇志看呆了,他從沒想過調酒師是這樣在調酒的。平時下課後的聚會,不是燒酒、深水炸彈就是混了汽水的酒,絲毫沒看見酒品製造過程。這下親眼目睹後,他對前田陸的友情指數又直線上升。

 

「好吃嗎?」前田陸問,「老闆的手藝真的超讚。」

 

「我是第一次吃加了花椒的炒碼麵……」即使調淡了味道,但還是韓國人的道地味,就連嗜辣的得能勇志仍是稍稍被辣到。不僅是第一次吃加爆各種海鮮的炒碼麵,也是第一次來這種有格調的酒吧而不是大學生酒場,更是第一次在酒吧吃炒碼麵,「陸君能吃辣嗎?」

 

「現在比較能吃了。剛來時很不習慣,但吃多了就習慣了。欸——勇志是喜歡吃辣的嗎?」

 

「我是喜歡吃辣,但第一次吃炒碼麵時被辣得很慘……有一點陰影。」

 

吃了半碗後,得能勇志逐漸習慣了,而且玻璃杯中的冰水會不斷灌滿,這樣配著配著,也吃出滋味了,還忍不住拿起大碗把剩下的湯汁全喝光。酒足飯飽一頓後,他也才意識到,剛剛前田陸很直接就在自己面前說出「男友」這個詞,難道是知道了那件事?

 

算了,他不是很想管那個學長,那學長去死好了。現在相比日本人學長,得能勇志更在意韓國人學長。那一撞應該是真的沒事,他想得太嚴重了,只是偏偏就撞到那位學長的琴,也才知道原來他是拉大提琴的,還以為是鋼琴、小提琴呢,沒想到是大提琴。

 

「大提琴……」

 

「嗯?你要聽大提琴的嗎?」前田陸以為他說的是店內放的音樂。

 

「呃,不是,是那個學長,吳……吳是溫學長。」

 

「喔——他很紅喔,因為很帥,而且又是大提琴,聽說還拉得很好,所以偶爾在學校交流板都能看到他被大家Tag,以前好像受贊助開過幾次小型演奏會。」

 

「他真那麼受歡迎?」

 

「我聽說的啦,好像很多學妹都搶著想當他鋼琴伴奏。」

 

我想也是。得能勇志這麼想。

 

「陸君跟他認識嗎?」

 

「不怎麼熟,也只是因為那次聊天被他抓到,又只差一屆,遇到的話就會說幾句話吧。」

 

吳是溫。得能勇志回去後,一時興起,在Naver搜尋欄打出這三個字,오시온,好奇特的名字,原來韓國還有人姓吳啊,原來有人的名字會叫是溫?搜尋出來,大部分都是高中、國中等資料,還有一些就是榜單資訊,個資安全和個資曝光同時進行的年代,在搜尋引擎撈出的結果大概就有這些。

 

沒有太私人的東西。得能勇志改成用羅馬拼音搜尋,Oh Si On,結果搜出來的幾乎都是英文資料,完全不對。這名字也是基督教某個聖地的名稱,所以搜尋結果遠超過韓文筆數。

 

오시온。

 

把這三個音節含在嘴裡又唸了一次。

 

오시온。

 

聽起來真的好像Ocean。同學似乎也這麼說過。好奇怪。

 

「那個……陸君為什麼要在酒吧打工啊?喜歡喝酒嗎?」

 

「欸——其實還好耶,只是因為時薪高來應徵的,以前姊姊會在家裡喝,我就跟著玩,沒想到我好像意外很會調酒?雖然我是不懂啦,就是按照比例跟老闆教的調。」

 

聽起來好大人。這個看起來很害羞怕生的學長,此刻吐露的言語好成熟,距離他好遠,彷彿跨過十八歲後被留下的只有他。得能勇志想起日僑學校時期的事,他的同學們每個也都看起來好像大人,是因為小小年紀就跑來異國讀書嗎?那為什麼他沒有?是因為他的初戀太晚在十七歲才出現嗎?還是因為他喝太少調酒了?

 

「陸,」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過來,靠在吧檯上,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朝著前田陸的方向去,用低沉好聽的嗓音開口:「威士忌加冰塊,謝謝。」

 

男人的出現,在這間酒吧裡有些違和,不,倒不如說,這間店的裝潢和格調,才真正要搭配這種顧客,而不是小毛頭和附近的大叔們。看起來感覺是什麼外商公司的主管,長得也很端正。

 

「嗯。」前田陸收到點單後,只應了這麼一聲,就拿出一瓶百富和一只雕刻水晶杯,看起來似乎是男人寄放在這的專用品。

 

到底誰啊怎麼直呼陸君「陸」,得能勇志又偷偷抬頭再看男人,感覺好像很有錢,手上的手錶還鑲寶石,閃得他眼睛花。這和那天在黑膠咖啡廳看見的是不同的男人,然而前田陸除了遞酒過去以外,也沒有再多說第二句。接下來,就換男人展開攻勢,一下問前田陸週末有沒有空、一下問吃飯了沒,原來是在追求前田陸嗎,難怪前田陸性向的事會被拿出來討論,說不定在某個圈子,前田陸是個大紅人。

 

碰了無數次軟釘子後,男人也沒氣餒,只是交出信用卡結帳,說下次再來見他。

 

得能勇志要了一杯沒有酒精的飲料。

 

「瘋子。」前田陸望著鑲有彩繪玻璃的門,嘆氣道,「拜託別再來了。」

 

好奇怪的感覺。得能勇志默默地拿起玻璃杯,喝光裡面的葡萄柚汁。

 

那一天前田陸還調了一杯Gin Tonic讓得能勇志嚐嚐,雖然還是沒喝到老闆親自調的酒,但這杯Gin Tonic似乎也是前田陸的得意酒單。沁涼通體的通寧水、有草本香味嚐起來卻略微苦澀的琴酒,一杯清透漂亮夾著幾片萊姆的酒端來。喝完後,得能勇志在走回宿舍的路上都暈乎乎的,夾著前田陸說過的那些話,還有關於吳是溫的一點TMI。

 

真的too much,那些TMI,實在沒有什麼用。他知道學妹想當吳是溫的鋼琴伴奏又怎樣呢?他又不熟古典樂。

 

腦袋被酒精作用,得能勇志在腦中囁嚅完這段話後,猛地抬頭,不曉得自己剛剛為什麼有那種想法,完全瘋了,不該有這種念頭,他和吳是溫甚至只有一段對話,還是因為他撞到人家大提琴盒。那麼受歡迎的人,去練琴時穿得很邋遢。

 

吳是溫說,下次遇到的話要請喝一杯咖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他們差了兩屆,不同系,對方應該把通識學分修得差不多了,自己還是個要按照課程地圖修課的大一新生。

 

才這麼想,隔一天在藝術學院一樓的共享空間,得能勇志就看到這個一頭亂糟糟黑髮的帥學長,看起來沒睡飽,跟朋友講話時還在打呵欠,戴了一副近視眼鏡,把大眼睛稍微縮小了。帥學長很快就注意到他的視線,轉過來看他時,還懵了幾秒在等大腦開機。

 

「啊——哈囉,小朋友,你好啊——」吳是溫愛睏的眼睛終於完全張開,揮手向得能勇志打招呼。

 

這話一出,其他人也都被引起興趣,紛紛抬起頭,視線朝他的方向聚攏。

 

得能勇志看其他學長姐也在看,只好硬著頭皮也跟吳是溫打招呼,「學長好。」

 

「欸,好巧喔,沒想到這麼快就遇到,」吳是溫說。

 

「嗯、嗯。」

 

「那剛好,請我喝咖啡。」

 

「咦?」得能勇志驚惶地睜大眼,「咖、咖啡……」

 

「對,咖啡。」吳是溫說,然後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千元鈔票,「後面那台販賣機,兩杯熱美式,一杯你的,謝謝,找的三千不能獨吞喔。」

 

「兩杯熱美式……」所以並不是要自己請客?得能勇志看著那張遞來的大鈔,停頓了兩秒,巍巍顫顫伸手去拿,然後逃亡似的,趕快到後面的販賣機去買咖啡,絲毫沒有聽到吳是溫說的關鍵句。他以為買完咖啡就沒事了,也不想再有更多對話,,佇立在販賣機面前,祈禱等一下給完咖啡就好,沒想到吳是溫居然還走過來。

 

「還是你想喝別種口味啊?不一定要熱美式。」

 

「別、別種?」得能勇志張開的嘴幾乎是闔不上來,「可是學長剛剛說要熱美式……」

 

「我要喝熱美式,」吳是溫指著自己的胸口,「你要喝什麼隨便你。」

 

「我?」

 

「喔,你。」

 

「我?為什麼?請問是什麼意思?」

 

「呃,」吳是溫發現這小學弟又只把話聽一半了,「一杯是請你的,我剛說了。」

 

「為、為什麼?」

 

「感覺我嚇到你了,」吳是溫聳聳肩,解釋道,「大提琴的琴盒裡多少都會塞一些海綿或毛巾防震……你肩膀撞一下根本不會怎樣,你不用怕成這樣,我也不會找你索賠——但你那天看起來嚇得不輕,嗯,我想請你喝一杯咖啡好了,不然搞得好像我是壞韓國人學長。」

 

嗶嗶聲響起,販賣機叫了,提醒他們兩杯咖啡已經煮好,得能勇志用機械般的僵硬姿勢轉過去拿起其中一杯咖啡,恭敬無比地遞給吳是溫,希望從此以後他們不會再有更多交集,這樣就好,就用這杯咖啡了結一切。

 

「你是陷我於不義啊,這下我真的是壞學長了。」吳是溫接過咖啡,俯身側過去,幾乎是快要貼到得能勇志了,然後拿起另一杯熱美式咖啡,「喏,喝吧,不喝就給你朋友。」

 

拜託走遠點吧。得能勇志在心裡哀嚎。

 

×

 

和前田陸的約飯,逐漸有了一套規律,每個禮拜的二、五是可以吃飯的日子,而且吃完後,如果這個禮拜還有剩一點錢,得能勇志就會跟著前田陸一起到打工的酒吧喝一杯酒,再自己慢慢晃回去宿舍。這樣的約飯日讓他心裡踏實,不用講一些無趣的話題或爛八卦,也不用苦惱該點什麼才不會太貴,而且前田陸其實是個好聊的人,比起其他那些日本人,他覺得只認識這麼一個人也夠了。

 

因為是師範學校,獎學金生的住宿費有優待減免,所以他才搬出媽媽公司配給的遠得要命小套房,住進男子宿舍的四人房,過大學生活也不會打擾到每天忙碌的媽媽,但得能勇志還是得找打工,畢竟國際學生的學費可沒再多優待了。下學期開始,媽媽就要他自己去賺點錢,多少負擔點自己的伙食費。

 

「要不要當翻譯?」前田陸提議道,「你在韓國待了也三年了吧?」

 

「正確來說是第三年,」得能勇志說,「但我以前讀的只是日僑學校……也不是每天接觸韓文。」

 

「嗯,就試試看啊,練習嘛,說不定你有你的優勢啊。不然也可以先找餐飲業啊,門檻比較低,打工缺又多。」

 

「餐飲嗎……」

 

餐飲的話,有聽說過確實門檻低,工作機會又多。而且在大學旁邊的餐廳,也的確常常有店家貼出徵人公告,還有聽同學說過,有些餐廳還會提供免錢員工餐跟點心,如果下班前還有東西沒賣完,可以帶回家,那真的令人蠻心動的。

 

「啊,還有一個,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前田陸說,「如果你不討厭被拍的話,也可以去演藝公司囉,有些宣傳影片啊、服裝模特兒啊什麼的,也常來我們系上找人。」

 

「那個應該不行……」得能勇志想起媽媽的禁令,「會被我媽斷金援的。」

 

「啊——好吧。那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找我吧。」前田陸把最後一口湯飯吃掉後,放下湯匙,「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等他升上二年級後,可以考慮和前田陸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原本聽這提議時,得能勇志在心裡否決。他們都是拿獎學金的,住宿舍才有減免——應該要是這樣才對,但那間屋子的房東是個日韓混血的阿姨,這棟大樓的其中一樓算是她的老家,這陣子大整修過後,就要租出去。透過日本人社群的消息擴散,得知前田陸還在宿舍,就問他要不要先卡位,可以算便宜,比宿舍還便宜。

 

「要!」得能勇志大喊,「我想自己煮飯,外食真的好貴!」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敲定了。

 

「對了,我下禮拜開始要閉關,二年級的小公演是期中跟期末之間,要你自己吃飯啦。你會來吧?」

 

「嗯。加油。」得能勇志咧嘴一笑,「要幫你做推活團扇嗎?我就用金屬筆寫一個リク ウインクして(陸 給我一個Wink)。」

 

「才不要咧!」

 

所以這週開始,他又要變回一個人吃飯了。之前那些可以一人獨食的餐廳,他其實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一時之間,失去了他的好學長、好飯友、好朋友,還真的不曉得要去哪吃。簡單的話,麥當勞、儂特利或Subway解決就算了,但今天一點都不想吃速食或潛艇堡,不想吃西式。學校附近的日式餐廳他都吃過了,放低標準不論日式不日式,他也吃了太多次,今天沒有心情。韓式的家常餐館是最簡單的,可是他感覺好像更想吃湯麵,想吃炒碼麵,烏龍麵,中華式熱湯麵,最好要有很多蔬菜。

 

傍晚的課結束後,得能勇志一人坐在涼亭,滑手機看一、兩站以外有什麼好吃的店。既然都不想吃學校附近的店,那乾脆就去更遠的地方吃,更遠的韓式,更遠的日式,或是更遠的中華料理。什麼都好,只要是新的。

 

他並不是那麼喜新厭舊的人。

 

喜新厭舊,這件事在美德上來說是負面的性格,被認為是一種道德的缺陷,通常會教育孩子不可喜新厭舊,要愛物惜物。得能勇志自認是個惜物的人,不浪費、不隨意拋棄,但反正只是食物又沒關係吧,這有什麼好羞恥攻擊的呢?

 

一個人待久了,心裡總會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聲音,他在涼亭椅子上,深深吐了一口氣。

 

喜新厭舊何錯之有呢?他喜歡過的人不喜歡他,他又何必再繼續下去?轉到隔一片海的日僑學校後,對方除了一開始的問候外,就再也沒有更新的消息了。初戀不會成功是定式,他知道前田陸就在跟初戀交往,但他要肯定這句定式。

 

「小朋友,你在這裡幹嘛?」

 

逐漸變得熟悉的聲音割破空氣,擊碎他的思緒。得能勇志已經不需要抬頭,就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也預料到對方會用怎樣輕浮戲謔的態度嘲諷他了。仍然是揹著大提琴的他忽然出現了,鬼魅般地都在他落單的時候飄出來,一點預警也沒有,讓人慌張。

 

「你一個人在這裡喔?真大膽。」

 

「啊?」

 

「欸你知道嗎?這涼亭鬧鬼喔。」

 

你才鬼。神經病。得能勇志在心裡罵他。

 

「所以你在幹嘛?」吳是溫又問了一次。

 

「……找晚餐。」

 

「你把晚餐掉在這裡?」

 

「不是……我是在找餐廳。」詞句被刻意曲解,讓得能勇志有些惱火。

 

「喔,」吳是溫點點頭,「這裡真的鬧鬼,你要不要先出來再找?」

 

你是真的不知道嗎?這裡的鬧鬼傳說已經很久了,傳聞是一個音樂系的學生在系館跳樓,剛好撞在這個涼亭的屋頂——把他帶出來後,吳是溫沒有說要去哪,也沒有說接下來要幹嘛,只是一個勁地講這個不知道真假的故事。對於校園七大不可思議、校園鬼話之類的,得能勇志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又不怕,不會從中感受到刺激或其他感覺,就算這個鬼故事的由來是真的,那也應該是一件悲傷的事。

 

據傳聞,那個學生其實是個音樂天才,在窮困的家庭裡沒有資源,是教會的樂器讓他有機會免費學習、練習,但到了大學後,發現周遭的同學都來自中產家庭,沒有後援的他,無法參加更多比賽,漸漸比不上同學,音樂能力也無法靠著大小比賽的量化而獲肯定——最後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壓力湧上來,終於是跳下去了。

 

得能勇志慶幸自己的韓語聽力現在好很多了,這個故事他一點也沒漏聽,吳是溫每一句平淡平坦的敘述,再製這個故事,在每一次的反覆訴說中,死好幾次,故事也永遠流傳下去。死和活彷彿是同一件事。

 

藝術學院學生的自殺率高,就算他不相信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也聽過這種都市傳說。

 

「你喜歡吃烏龍麵嗎?」他還沉浸在那種傷感裡,吳是溫忽然轉頭這麼問。

 

「呃、還可以……」

 

「那去吃烏龍麵吧?我覺得你一定不知道,因為很多新生都不知道那間店的存在。」吳是溫說。

 

那是一間韓日混合的奇怪餐館,提供烏龍麵定食,但小菜全都是韓式小菜。得能勇志快要把菜單盯穿了,不敢置信,居然有人會專門開一間超詭異的混合風格家庭小餐廳,最嚇人的是端上來的烏龍麵不是韓式的而是日式的,麵條彈牙,清爽甘甜的湯頭配一點燙菠菜和豬肉塊,把香辣的韓國泡菜泡進去湯裡又是新的口味,在最後的收尾來一點辣實在太香了。老闆娘還附上一盤蘿蔔泥,說今天剩太多了就給他。

 

三格小菜,分別有泡菜、黃豆芽和甜馬鈴薯,得能勇志很快掃光小菜,跟老闆娘又續了一盤,然後又加點了一份可樂餅,用筷子壓成兩半,一片直接吃,另一片就浸泡在剩下的湯裡。炸的直吃,有爽脆和鮮口,起油鍋後放了一陣的反而香,稍微涼掉的肉鮮香,有豬肉的甘美也有馬鈴薯泥的清香。吸飽湯汁的肉餅除去炸物的烈,浸潤後的外皮在一口咬下後擠出汁,脆脆軟軟。這家店的味道沒有大舖子的調控得宜,大眾適所,更多是個人偏見,吃得他醃口沁身,是哪裡都無法複製的家鄉味,就算是連鎖的日式烏龍麵店也難。

 

「喜歡吧?」吳是溫吃的是豬排定食,他手捧著小碗,把碗裡的米飯扒完後,滿意地看著眼前的日本小學弟被征服。

 

「陸大概也不知道這間店……」得能勇志喃喃道。

 

「陸?」

 

「呃,我學長。」

 

「리쿠?」吳是溫說,「前田陸嗎?」

 

「嗯……」聽到熟悉的名字被提起,得能勇志這才從對話中回過神來,「為什麼學長要帶我來吃飯?」

 

「因為你還沒吃飯?」

 

「我是打算要一個人吃的。」

 

「喔——」吳是溫托著腮幫子,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所以在涼亭是在找一個人能吃的店?」

 

「我已經有名單了,只是最近都吃膩了,才在思考到底要吃哪一間。」

 

「嗯哼,這樣啊。」

 

「學長是E人嗎?」

 

「不是喔。」

 

猜錯了。得能勇志感覺自己又輸了一盤。但沒想到,光是在恍惚之間就被帶來吃飯,就已經大輸一盤。

 

「那——」

 

「我肚子餓了,」吳是溫截斷他的話,「早上運動,下午上課,傍晚練琴,我餓了。」

 

這大概有兩個解讀可能:一,吳是溫真的餓了,看得能勇志在那邊,看學弟好玩又好騙,就拉來一起吃飯;二,吳是溫其實在欺負他。那這樣兩個可能,其實長得差不多。得能勇志的腦中浮現兩團氣球,一時之間拿捏不準哪個更多,因為就結論來說,自己都像是被吳是溫戲弄當中。

 

「學長幹嘛不自己吃就好?」

 

「喔——你是想問這個喔,」吳是溫給兩人空了的茶杯斟了滿杯冰水,「我肚子餓,你肚子也餓,你看起來不知道要吃什麼,我知道,那這樣不是剛好一起上路嗎?」

 

說完,還裝模作樣地拍手發出悶悶的掌聲。幸好這掌聲不大,被店內響亮的電視新聞播報聲蓋過去了,所以得能勇志也不曉得該怎麼反應才好,他真的不懂這學長想幹嘛。既不是同系學長,也不是直屬學長,還差了兩屆,不過就只是因為被抓到跑出營區講電話、偶然撞了一次大提琴的琴盒,自己似乎就被這學長盯上了。啊,盯上,應該就是這樣了,吳是溫大概就是想抓一個學弟當自己的小弟,而自己不知道哪方面就是吳是溫要的,所以成了現在這詭異的局面。

 

「學長沒朋友嗎?」

 

「有啊,友達がいっぱいいるねぇ(朋友超多的耶)——」吳是溫爆出一句很突然的日文後,認真地看著他,「勇志君……?這樣叫你可以嗎?勇志君很有趣耶,臉都很嫌棄,但身體很誠實。買咖啡啊、來吃飯啊……」

 

「請不要用這種奇怪的說法。」得能勇志說,「我只是肚子餓了,而且一起跟我吃飯的學長今天要打工,才來陪學長吃烏龍麵的。」

 

「誰啊?就是『陸』嗎?」吳是溫說,「你平常都一個人吃飯?那只有幾家能吃吧。」

 

「我當然也會跟系上的朋友一起吃飯,也會跟同樣是留學生的日本同學吃飯。」

 

「喔——這樣啊,你韓語很好耶,真的只是大一生嗎?」

 

「我高二就轉來韓國讀書了!」

 

「嗯嗯,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呢,難怪勇志君的韓語說得這麼好,生氣起來也講得非常順。」吳是溫說,「反正你都來啦,那陪我去超商買杯飲料吧?」

 

結帳之後,得能勇志只想捶自己三拳,讓衝高的血糖降下來不要再做出錯誤的決策了。他居然就真的跟著這個外系學長一起到了轉角的CU,來到冰箱前挑飲料,看見每日豆奶有黑芝麻口味,還是伸手拿了三瓶,打算囤在宿舍冰箱裡。

 

這牌子豆奶他從高中時期就喝到現在,高中時幾乎天天一杯,不想吃早餐的時候就用豆奶帶過,晚餐懶得吃的時候就用豆奶和兩顆肉包解決。以前是輪流五種口味喝,現在都是芝麻口味的優先。

 

「喜歡豆奶啊?」

 

「唔、」

 

「真健康,是很照顧身體的小朋友。」

 

吳是溫手上的是罐裝啤酒和美式咖啡。

 

「我不是小朋友。」得能勇志抬頭直直盯著他,「學長仗著年輕都喝這種飲料才會早死。」

 

聽他這樣說,吳是溫也沒發怒或是趁機揍學弟表示自己的權力,反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似乎覺得這學弟天真得可愛,只顧發脾氣,都忘了韓國的長幼尊卑禮儀。

 

「喔,那我也喝一罐豆奶吧,說不定就會跟勇志君一樣健康喔。」然後,吳是溫傾斜自己的身子,靠過去,幾乎要貼在他身邊的距離,也拿了一瓶豆奶,迷你的鋁箔包飲料夾在手指間,是原味的。

 

無恥的男人。得能勇志在心裡大叫。

 

幸虧買完飲料後,就真的結束了,這段折騰的晚餐時光,是得能勇志入學以來吃得最莫名其妙一次的餐,他實在搞不懂這學長有何目的,也不是欺壓他、叫他跑腿,也不是想從他身上獲取情報,更不可能只是單純想找個年紀小的朋友吧。在怎麼樣,他都知道,韓國幾乎不存在「不同齡的朋友(친구)」這種事。他和前田陸可以是친구,更是ともだち,因為他們是日本人,但他和吳是溫若要成為친구,那應該不會是他所想的那種친구。

 

忽然他想到一個可能性,吳是溫在知道他是日本人後,突然間就纏上來了——不,這麼說也不公平,他們只是在系館附近偶遇,本來音樂系和表藝系就是上下樓層,練習的空間也都在系館,藝術學院一樓的共享空間又是大家都會去的地方,會遇到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不過,他想或許,該不會,吳是溫看上了哪個日本女孩,然後這個日本女孩是他認識的那群女孩子之一,既然他們都有這幾次的巧合了,那就利用他作為媒介吧。

 

就這樣一路走回了男宿,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他的腦內也因此充斥著這些妄想。

 

「勇志君——」

 

「『勇志』就好。」得能勇志義正嚴詞地拒絕了那個稱呼,「這裡是韓國,學長不需要遷就我。」

 

「嗯,好吧,那——勇志同學(유우시씨),你住哪棟幾樓?」

 

「E棟……二樓。」

 

「喔,隔得有點距離,」吳是溫拿出手機,滑開一個東西,然後螢幕朝上給得能勇志看,「喏,我的。你Instagram可以追蹤嗎?」

 

「欸?」

 

「Instagram。」吳是溫又說了一次,稍微縮回一點了手機,「還是你不玩這個?沒事,我只是好奇,我又不強迫你追蹤或讓我追你。」

 

不是通訊軟體,而是Instagram,少了過多的親暱,保有自己私人空間。得能勇志看著手機,一時之間,給不出任何反應。說不定要Instagram而不是Kakao Talk,也是因為吳是溫早看出他是什麼個性,再說,他們也不是同系的,純聯絡的軟體比起社群帳號,更沒必要。

 

如果要拒絕吳是溫的追蹤,那就要說不玩;如果只是說自己是私人帳號,或許吳是溫也會接受。說實在的,吳是溫給的台階下都很足夠,他們又是男人,男人之間都自動捨棄掉了細膩的情感,他這樣糾結滿腹,似乎氣量很小。要拒絕就拒絕,吳是溫或許沒關係。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Instagram。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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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c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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